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带血的过无痕 ...
-
这一生,我只活了半年。
十七岁前的所有岁月,仿佛被灰尘所覆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想起时只有一片空白,一片空白。
有意识以来,便只有父亲,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或许是因为忍受不了父亲的苛刻和残忍。父亲是个可以笑着舔血的人,他是极雪山的主人,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为此,他从没有对我松懈过。我是在泥土和刀剑影中长大的。六岁那年,父亲将我赶进狼谷,要我提剑与幼狼搏斗,他说如果连幼狼都打不过,怎么能当极雪山的狼首。极雪山以雪狼为祥兽,父亲所崇仰的却只有狼的残忍与嗜血。
那一次,我差点被狼咬断脖子。但最终,我手中的剑仍是分毫不差地贯穿了幼狼的心脏。当我咬牙忍着剧痛向父亲邀功时,我没有看他眼里的欣赏,反而是一片炙热的血红。他俯下身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法抗拒的压力。他将头凑到我的脖子旁,伸出舌头舔了舔血流不止的伤口,轻声笑了出来。抬头时,我看到他眼里的血红,如同鲜血一般翻涌着快将我吞没。
父亲的眼里,只有鲜血。
后来我终于成了足以和欲莫并称的高手了。
十七岁的那一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候没有一时冲动去找欲莫,如果没有遇见她,如果没有喜欢她,那么,我的一生一定会继续沉寂下去。
她的出现改变了我,让我感觉到,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过的。
该怎么去形容这样一个女子?一个出淤泥而不染,单纯得几乎没有心机的女子。她不懂得什么是矜持,她敢于承认自己的感情,在她心里,爱情是单纯而又美好的,她会为了一见倾心的男子等待漫漫长日,她会不厌其烦地教她妹妹雪奴怎样成为一个人,她会看着我露出很真诚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啊,我何时见过呢?父亲的笑是残忍的,极雪山奴隶的笑是仰慕,疏远和恭维的江湖上的人笑是嫉妒,赞叹的,有谁,有谁的笑容是这样平等而真诚的呢?
可惜的是,她是我心中的最舍不得,然而,她心中的最舍不得却不是我,是矢引。
矢引是极雪山第十七代奴隶中的佼佼者,或许他也算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孩子,是啊,只是个孩子,可是偏偏她喜欢的就是他。
那天雪下得很大,我在冥谷训练奴隶们。看台很高,我仰头,灰白的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棉絮般的雪,浮动的水汽仿佛凝结成了她的苍白容颜,心下一紧,不由得疼起来。不知道她怎样了,害雪症好些没有,有没有变瘦。虽然每天都会派人去打听,详细汇报,可总觉得不放心。
忽然身后极轻一道风响,我随手甩袖,便挡下那暗器,正有些惊怒什么人竟能进来这守卫重重的冥谷,便看到了她略带恼怒的脸。
那一瞬间,雪似乎也停止了下落。
惊喜在眼中转了几转,终被淡笑替代,我轻声道,好点了么?
你不是不管我么?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见她确实是生气了,我不由有些好笑。
我怎么敢不管你呢?
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我静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
我有任务,离不开身。
是吗?我看你悠闲得紧,这么大冷天的在看台上看雪,敢问极雪山少主,这是什么鬼任务啊?
梓冶,别闹脾气……我无奈道,缓缓转身,却看到她眼里渐渐浮上水汽,霎时心尖又酸又疼,所有安慰的话都梗在喉间说不出来。
你把我带上山来,却又对我不管不顾,我生病得要死了,你还在这里看雪,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啊?
她红着眼,声音微哑。
我伸手想安抚她,却又凝在半空中,顿了顿,收回来。
梓冶……让矢引陪着你不好么?多一些相处时间,他才会喜欢你啊。
可是,可是这跟你来不来看我有什么关系?
见她面色有所缓和,我笑了笑。
如果我不在,他就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去照顾你了。
她愣住了,然后嘴唇动了动,方才没有掉的泪一下子落下来,连绵不断。
我有些慌,上前捏住袖子擦,却又怕弄疼她,口中只好不断道,好啦好啦,你别哭啊……
你怎么能,怎么能自作主张,我是喜欢他,可是,可是也不是不想看到你啊……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别哭了……我不断安慰着,心下因为她的话狂喜,耐着心拭泪。
她抽泣了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仰头看着我道,你以后不能不来看我,不能不管我,不能把我丢给矢引。
好啦,我答应了欲莫,要好好照顾你的嘛,看你,都哭肿了眼睛,出来也不披件裘衣,矢引没照顾好你么?
不,不是,我是乘他和雪奴去龙吟泉打水时跑出来的,他照顾得很好,一直不让我吹冷风。
他和雪奴?我皱了皱眉,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惆怅。我解下肩上的裘衣裹在她身上,我送你回去吧,太阳一下山,外面会更冷的。矢引看不到你,也会着急的。
梓冶点头,欢快地笑,看着她的笑脸,我只觉得全身上下温暖得很,寒风又怎样,狂雪又怎样,始终抵不过她的一个眼神,一抹笑容,一句担忧。
第二天傍晚我去看了她,进门时看到雪奴和矢引兴高采烈地向龙吟泉跑去,两道白色身影在雪地上追逐欢笑着,转身,便看到她眼底的落寞。
如果痛苦,那何必留下?
她摇了摇头,往屋里走去。
其实我明白的,就像明知她目光所到处不会是我,我也是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只要她仍在我视线之内,那我便开心了。
如她所说,我真的是很悠闲,根本没有什么任务,那只是我为了搪塞她的借口。但我除了傍晚过去陪她,其他时候只能待在冥谷。必须让矢引了解她,喜欢她。我不知道如果让我看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会不会嫉妒得想杀掉矢引。我没否认过,我从来都是个残忍的人,就如同我那嗜血的父亲一样。
或许是因为矢引的关系,她好得很快,过不了几天,她又跑来找我了。在一片皑皑雪地里,她堆了个雪人,一个没有眼睛的雪人。她指着雪人笑着对我说,那是她,而矢引就是那一双还没出现的眼睛,有了矢引,她才能看见光明。她的笑容恍若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般璀璨,一直留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告诉她其实她也是我的眼睛,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央求我教她武功,因为她会的武功只有无声剑。她懊恼她的无声剑总是找不到感觉,所以要学新鲜的东西。于是我教他过无痕。
过无痕需要短剑,于是我将雪苍给她,自己用木剑。她的进步很快,但过无痕需要的是领悟,这是父亲将过无痕教给我时说的话,那时候,他的眼睛不再是血红,而是一种悲哀的灰白。我始终没能领悟到最深一层,但也已知足,因为过无痕的确足以与无声剑媲美,仅仅八成就能走遍江湖不受欺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直到那天早晨,父亲从黑笼子里出来,看到我和她在断崖上练剑。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过无痕是风家人才能练习的武功。他的胡须已经花白,声音已经沙哑,但眼睛仍是血红。我在心里叹息着,把自己关了那么多年,却始终洗刷不尽那嗜血的本性,我看着他目光渐渐带上了怜悯。
我上前一步护在梓冶面前平静地看着他,其实心下十分忐忑,父亲的武功深不可测,我根本就不及他七分,若他真要动手,我也是阻挡不了的。
父亲眼中闪着阴戾的光,他用手指了指梓冶,你要娶她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那就杀了她。
父亲的话不留余地,我有些恐惧起来,手指在袖中握得指关发白。
爹,你别碰她。
他因为我的那一声呼唤愣了愣,也是呵,从六岁那时起,我就再也没喊过他爹了。我们之间的交流,除了武功和江湖,其他实在少得可怜。他发愣的瞬间,我却闪电般掠到他身旁,木剑抵在了他喉间。
他反应过来,似乎非常恼怒,却微微冷笑。
你有那个胆量么?杀了我,你就会背上杀父的罪名,你敢么?
我不会让她死的。
好!好!父亲突然纵声大笑,原来在你心中,我还比不过那个刚认识三个月的女人!好,真好!
三个月!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虽然关在黑笼子里,我的一举一动仍是逃不过他的眼线。
一时间心中升起羞耻,恼怒和恐惧,手不停地颤抖。
就在此刻,手中的剑突然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出,以我之力竟握不住,在空中迅速旋转一圈,伴着梓冶的一声尖叫,反刺入父亲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彻底愣住了。
父亲他居然,居然以内力控制木剑,将自己杀了!为什么?!
我扶住微微颤抖的父亲,身上一阵阵寒冷,几乎要随着他一起颤动起来。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将颤抖的手伸入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将那令牌放到我手中。我认得那威风凛凛的狼头,那是极雪山山主的令牌,父亲将它交给我,便是将山主之位交给我了。
我忍不住红了眼眶,此刻怀里的父亲已敛去了方才所有阴戾锋芒,显得虚弱而苍老,布满皱纹的脸因失血而苍白。
爹……
他睁了睁半闭的眼睛,居然有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滴到我手上,炽热而透明。我从未想过,那样血红的眼里也能落下这样的眼泪。
我解脱了自己,却是禁锢了你啊……孩子,对不起……
父亲的声音沙哑无力,深深透着悲哀。这些话他从来不会说的。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泪水却止不住滴落。到现在才对我说这些话,不会太晚了么?我一直以为你从不将我放在心上,原来你只是不会爱。现在我明白了,你却要走了,你未免太残忍。
过无痕……恐怕不久之后,你会懂的。他转头看了看一旁落泪不敢过来的梓冶。
但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悟……永远也不要……不要懂……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梓冶,却又不像看着她,恢复常色的瞳孔涣散开来,口唇蠕动,一直在念着一句话。
怀乡,对不起……
那天,我抱着他的尸体坐了一整天,一动不动,任雪花飘落身上,冰冻住我的心。
后来我便成了极雪山的山主。父亲的突然逝世引起了不小轰动,极雪山三位长老对我大加为难。其实之前我就差不多接手了极雪山,但是他们仗着元老级身份,不甘心居于一个少年手下,想利用这份刁难让我明白他们的重要性。很快他们蠢蠢欲动的心就被按压下来了,因为我杀了大长老,那个一心想当山主的阴险老头。那一刻,大殿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反对。与父亲培养的十八暗手对上之后,我终于稳步坐上大殿的座椅,成功接手了极雪山。
她还是每天到断崖上来找我学过无痕,对于那天的事,我们谁都没有提,有时候我转过身去,会看到她看着我愧疚的眼神。她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更努力练功。我想这都是因为矢引,我问她,她却总是摇头,神色躲闪。终于有一天,我居然看到她手臂上有大片大片的淤青。那一瞬间,心如刀绞。我按压住心中的怒火拉着她去找矢引,她挣扎着,哀求着,我从不曾听到过她那样恐惧的声音,她在怕什么?是怕一旦揭开这层纸她跟矢引便无法安然相处,亦或是怕面对那令人心痛的现实?
我停了停,她乘机咬住我手,微凉的牙齿没入皮肤,像针刺入心口般疼痛。我没有理她,仍是拉着她向龙吟泉奔去。矢引一定在那里,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猜的没错,他果然在那里,只是我忽然开始后悔我的冲动,也明白了为什么梓冶会那样抵触。手背上的压力消失,只留下两排血迹,握着的那只手瞬间变得冰凉。我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紧紧咬着下唇,目不转睛地看着泉边的两人。
清澈的泉水顺着光滑的石壁淌下,腾起一阵阵氤氲的雾气,乳白色瓷砌的半圆池边,花团锦簇的两人,那样明亮而单纯的笑容。雪奴将手放入泉水下拨动,皓白的手腕没入水纹中,阳光照耀下更显得晶莹剔透。矢引坐在边上看她,随手摘下一朵正待开放的花,仔细戴在雪奴发间,手轻轻一抚,那花骤然开放,嫩白的花瓣层层绽开,浅黄色的花蕊嫩得快滴出水来,映得雪奴的双眼更加漆黑。
我将梓冶的手握得更紧,唤了声矢引,声音严厉清冷。
显然是被惊吓到,矢引有些慌张地站起身,看到来人时,他眼里的慌乱逐渐退去,换上的是坚决与淡定。
他怎能如此淡定?
雪奴看到我们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身,脸微红地打量着我和梓冶紧握的手,眼里流露出几分欣喜。年纪尚小的她,或许是感觉不出此刻怪异的气氛吧。
她看到矢引,反而镇定许多。她轻轻地挣脱我的手,走到矢引面前,仰起头问他,你喜欢雪奴,是不是?
梓冶……
是不是?
是,我喜欢她。
可她,她只是个孩子……
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个孩子。
凡梓冶十六岁,矢引十四岁,雪奴十二岁。
那不一样!你已经足够保护我。
你要的是我足够保护你,而我要的不过是她。
矢引看着一脸迷惑的雪奴,轻轻笑开,不过是她,这样而已。
她终于是低下了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经过我身边时,我听到她压抑着的呜咽声。
矢引……太过分了!
待她走远,我低声喝道。
主人,我无法像你那样隐忍着痛苦装作毫不在意,我也不想欺骗她勉强自己。我若是你,就努力让她幸福,而不是自以为是地将她送到别人身边。主人,对不起,以我的身份是不该这样跟你说话的,但我是矢引,矢引就是这样,雪奴,我们走。
不料他的手牵了个空。
雪奴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我不跟你走,你让姐姐伤心了,我要去找姐姐。
别去,现在她不会想见你的。
为什么?姐姐怎么会不想见我呢?
你听话,我先带你回去好不好,然后我再去把梓冶找回来。
不要,你让姐姐伤心,她也不会见你的,我要自己去找她。
说着雪奴想推开他的手,矢引固执地挡着不放开,两人僵持着。
雪奴,我伸出手,微笑,跟我走吧。
我看到她眼中的犹豫,然后点了点头,渐渐换上决然。
矢引慢慢放开手,有些不甘心地垂在两旁。
我握住雪奴的手,转身开始奔跑,几乎是要用尽全身力气一般。雪开始落,先是一点一点的,不一会便如棉絮般纷纷扬扬,覆盖在雪地上。视线被无垠的大雪所阻扰,我不知道我跑了多远,也不知道我跑到哪里了,只知道我要不停地跑才能暂时忘掉那不想去触碰的伤痛。
大雪停了,四周如死一般沉寂,我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一冷静下来才发现原来雪奴一直被我牵着奔跑。回头看去,她脸色十分苍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眼睛却是漆黑,压抑着喘息,胸口不停起伏着,很痛苦的样子。
我想起她是不大会武功的,不敢出声想是生怕打扰了我发泄。
有些愧疚地走过去,用手轻揉地擦去她额上的汗水,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发丝纠缠在风中,有些可笑。
娶我姐姐吧。
我微愣。
你对姐姐很好,娶她吧,这样姐姐便不会难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微哑,还有些喘息不定,却是十分坚决。黑白分明的眼那样静静地看着我,教我无从躲闪。
我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头发,笑道,傻孩子。
我想,雪奴的话给了我勇气。
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梓冶,她蜷缩在角落里,黑漆漆的一动不动。我走过将她抱住,搂在怀里。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么胆大而越矩的动作,奇怪的是我竟没有丝毫紧张和慌乱,仿佛我生来就该这么做。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便不再反抗。
那是十五岁的生日,我跟欲莫吵架,跑了出来。我跑了很久很久,累倒在雪地里。是矢引救了我,那次他出去执行任务。我永远忘不了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衣服上的味道,他赤裸着上身伏在雪地上的样子,他好听的声音,他将柴火拨得更旺时紧抿的嘴唇,他烤的香喷喷的兔子……
别说了,你所想的,所爱的不过是回忆,你纠缠在回忆中不愿脱离,过去的已经过去,不要活在回忆里,被自己给自己的枷锁所束缚。
她沉默。
梓冶……嫁给我吧。
她仍旧是沉默,昏暗中眉目模糊。
我会给你幸福,会让你成为世上最开心的人。
过了很久很久,她开口,好。
心无法抑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无法言语的喜悦瞬间遍布全身,那种喜悦不同于学会一种武功的跃跃欲试,不同于征服对手的自豪,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心底一直蔓延至每一寸肌肤的喜悦。
我将她抱得更紧。
梓冶,我一定好好待你,这是我的承诺。
很快我们即将成亲的消息就传开了,极雪山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我是那么地想让她拥有最完美的婚礼。每一盏灯笼,每一片窗花,每一张喜帖,每一件首饰我都仔细研究过,我要给她最好的。
但当我带着嫁衣去找她时,就像被一盆冷水一般静下来。她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眼神麻木。
我很生气,用力将她拉起来,握着她的肩摇晃。
你这么不情愿嫁给我,为何要答应我?你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给谁看?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欢喜着一切,然后呢?你是不是很高兴看到我为你忙得团团转?
我有些语无伦次,愤怒让我失去了思考能力和自制能力,我只想发泄。她忽然抱住我,将脸贴在我怀里。
我愣住。
她的泪水湿了我的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很累,想找个码头停靠,但为什么这么绝望?我不会再想他了,也不能再想他了,我会安心做你的新娘,会高高兴兴地嫁给你。
我叹了口气,抚摸她头发。
那么,试试嫁衣吧。
成亲的日子很快到了,客人来的很多。以极雪山在江湖上的地位,山主的婚事当是十分受人瞩目的大事,许多客人不请自来,都只为了赢得一个宾客的虚名。客人中没有欲莫。我曾派人将喜帖送去,可无名阁弟子回报欲莫不想见客,过了几天有人送来两大箱贺礼。我看得出她是失望的,她整夜整夜地看着那两箱贺礼,然后抬头告诉我,那些都是小时候欲莫送给她的,还有一部分是她去世的娘亲的遗物。我耐心地听她讲那些小东西的故事,一件又一件,直到寒露沾湿了她的发,她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亲事准备了十二天,她讲了十一个夜晚。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她的故事永远都讲不完,我永远陪着她,不必成亲,不必同房,不必用枷锁将她套住,只要她愿意讲我就愿意听只要她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不必完全拥有她,只要看着她就足够了。
然,故事终有讲完的一天,成亲的日子到了。
那天天气很好,真的很好,碧蓝碧蓝的天空浮着些许不成云状的薄薄的水汽,阳光轻柔地洒向大地,昨晚的积雪反射着金黄的柔和的光。
我想,这会是个好日子。即使两位长老占的卜卦上显示今日大凶。梓冶说,今天是她被欲莫收养的日子,欲莫是她生命里重要的男人,而我,也即将成为那一部分。
我微笑地迎接所有客人,那时候的笑容是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很多人对我的反常感到惊讶,纷纷猜测是怎样的绝代佳人才可以改变一向不愿交际的极雪山山主。
矢引没有在雪奴身旁,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他们是该把问题解决了,我信任梓冶。雪奴反而有些局促,她红着脸告诉我矢引去练功了等会儿才到,说话时眼睛并不看着我。我笑,这是个不会撒谎的孩子。我点头说我知道了,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开了。
一直到傍晚,迎亲的轿队才热热闹闹地到了。我站在大殿外,看着那顶披着名贵红狐裘的软轿在雪地上缓缓而至,轿顶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一声声像撞击在我心里,引起一阵阵悸动。
软轿落在我面前,伸手,竟有些许颤抖。那是握着雪苍横扫江湖的沾满血腥的手啊,刺进敌人胸膛,割破对手喉咙,扫开荆棘之路时,它何曾颤抖过?
终于轿帘掀起,我看到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倩影,一身红裙,火红色的披肩,雪白的项上戴着狼牙细骨制成的项链,绣了凤凰的盖头鲜红,薄纱下隐约可见线条绝丽的轮廓。我牵了她的手,跨入大殿。
她的手冰凉,有些潮湿,我将她握得更紧,俯下身在她耳边道,不要哭,等行完礼回到房里再哭。她身体一震,反手握住我的手。
高堂的位置的深红的,父亲已经去世,欲莫又没来,红木椅上铺了软垫,显得空落落的。两位长老在一旁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开始,我顿了顿,摇头。
再次俯下身,定了定情绪轻声道,梓冶,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嫁给我,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我可以承诺,如果你嫁给我,将会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子。
她沉默着,半晌,一滴温热的泪落在我手背上,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嫁给你,永不悔。
这真是让我意料不及的答案。以她的性格,从来都不会去勉强自己,不会去做不喜欢的事,哪怕是别人迫她。从进殿到现在,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犹豫,她的紧张,她的无奈和挣扎,我以为,她一定会弃所有人不顾逃出去,寻找自己新的希望,却不想,她没有。我真是欣喜若狂,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笑,拥她入怀,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以致我竟没有听见她最后那句,对不起。
拜完堂后,她被侍女簇拥着进了洞房。我站着看她离去的背影,那样纤细的背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灰飞烟灭。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种日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低头苦笑,或许是欣喜过了头,才会患得患失吧。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大殿应付宾客。在座的有一半以上是我不认识的人,二长老在我身后一一指点,哪位是什么堂的堂主,哪位是什么门的掌门,哪位是中原朝廷里占据一番势力的官僚。我努力微笑,虽然心里极不喜这种场合,但父亲已去世,我既接手了极雪山,就该懂得什么人不该得罪,什么人必须结交。
那个晚上我喝了许多酒,直到眼前的事物有了些许模糊,宾客才放我进洞房。二长老在长廊上禀报,今晚进账十二万两白银,十万两黄金,我点头欲走,他却拦下我。
主人,卦上显示今日大凶,事已至此,您还是小心些为妙。
我看着他满头灰白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球,忽然觉得可笑之极。
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我还能怎样?我的路是由我自己走出来的,不是上天干涉得了的。你啊,年纪一大把了,别净把心思花在这方面上,多想想如何将极雪山发扬光大吧。
说完不再理他大步走入新房。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红色的。
记得第一次看到她,也是着明亮的红衣,那淡淡的花香,有些甜,有些醉人。
我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
手,终是碰触到细腻的丝绸,轻轻撩起,便看到尖尖的下巴,抹了口脂的紧抿的唇,小巧的鼻子,以及那双低垂的略带羞涩的眼睛。
盖头掉落,我不禁怔在那里。
屋里点了红烛,摇曳的烛光更为她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抬头看了看我,有很快低下头去,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她,从来没有这样美过。
我在她旁边坐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地端详着她,她的眼里有血丝,显然是哭过。
你怎么变得这么安静?
她笑,这样不好么?
好,可是这样就不像你了。
她扑哧笑出声,一撩手摘掉头饰,嘟喃道,我就说我不适合扮淑女,偏偏雪奴说这样才像新娘子。这个头饰重死了。
我看她瞬间恢复原来的样子,不禁莞尔。
哪有你这样的新娘子,倒是雪奴比你懂事,过来坐下吧。
她抬头环视了一下房间,拉了我到桌边道,我们喝交杯酒吧。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举起两杯酒,将一杯递给我,笑道,快喝吧,否则……我怕我会逃跑的。
她的笑容很灿烂,很完美,偏偏我觉得很难过。
我绕过她的手臂,对她微微一笑,低头,同时喝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承诺。不同于平时喝的酒,这酒很香,很甜,顺着喉咙缓缓滑落。我放下酒杯,将她拥住。
现在,你就真的是我风无疾的了。
她起先有些挣扎,但很快平静下来。
我静静地拥着她,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很久没动。
她轻轻推开我,在桌旁坐下。
我也跟着她坐下,忽然发觉桌子有些晃动,忙定了定神,看来真的是喝多了。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竟然会嫁给你。
可是我从第一天见到你,就决定以后一定要娶你。
她一怔,然后笑了笑。
记得那时候救你,只是为了矢引和欲莫。
恩,为此我难过了。
她歉意地低了低头,然后笑道,但我渐渐发觉我救的是个好人,那时候你在疗伤,我一直盯着你看,其实是在考虑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在想到底要不要一拳把你打晕然后自己走掉。
我挑眉,原来如此啊……那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你是好人啊,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呢?
坏人就不能长得好看么?
不,是这里。她将手指触在我的眉宇间,很认真地说,这里,有着正气。
心里一动,我握住她的手,想拉她入怀。不料她却站起身,向窗边走去。停在空中的手显得那样突兀,颤动一下,收回来。
墙上挂着雪苍,短小却坚韧的兰木剑柄缠绕着红色缑绳,剑鞘上名贵的宝石已被磨得有些失去光泽。
她抚摸着雪苍,很久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发觉有些头晕,急忙缓了缓扶着桌子。
雪苍和雪茫是一对,是不是?
我一愣,笑道,你怎么知道?
欲莫曾说过,持有雪苍和雪茫的若是一男一女,那么他们必会遇见彼此,就此造就一段江湖佳话。
她始终背对着我说话,手始终放在剑柄上。我用力扶着桌子,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恍惚,心下正疑惑着,她忽然抽出雪苍,回身看着我。
所以,它不该由你持有……实在不该……
我看到她的眼泪,透明而温热的泪水自她眼角滑落。她的泪水在我面前渐渐模糊,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凝力想走过去,却不想四肢沉重,竟是一点力也使不上。我看到雪苍的剑身发着光,仿佛在嘲笑我一般。
梓冶……你居然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难道只因为我持有雪苍?这不公平,不公平!我以为我得到了幸福,却不想只是你的圈套罢了!
无言的愤怒涌上心头,我已经如此卑躬屈膝的爱,她却弃之如履,她怎能如此狠心?
我看不见她的人,也听不见她的声音,眼前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仿佛在向我逼近,我愤怒出手,胳膊碰到雪苍的剑鞘。
来啊,过来杀我,我虽然看不见听不见,却依旧不惧你!
我疯了一般施展拳脚,模糊中,梓冶仿佛被我迫得无法,居然握着雪苍使出了过无痕。
本来还留有几分余力,发觉她用了过无痕,愤怒掩盖过了理智,身形微转,胸口一痛,在倒下之际,手扬出,无数银点向那模糊的人影飞去。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我悲伤地想,凡梓冶,你居然想用雪苍杀我,难道你忘了,你的过无痕还是我教的么?
无尽的黑暗包围了我,冰冷的湖水刺激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我想挣扎,却是无力逃脱,胸腔如火般燃烧着,地狱之火热烈得几乎要将我吞噬。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直印入手掌中,疼痛使我骤然清醒。
头疼欲裂,眼前却是逐渐清晰。熟悉的房间,红色的一切,桌上的红烛已燃到尽头。
天已大亮,门外响着鞭炮声,人们的欢呼声,嘈杂纷乱。我定了定神,忽然闻到血腥味。视线一转,便看到倒在门边的红色身影。
依旧是那样鲜艳的红色,红得几乎要灼热我的双眼。她怀里抱着雪苍,身后拖出一道血迹。
她的胸口,十七根银针扎在心口处,针的大半部分已经被血浸得通红。
我目瞪口呆,四肢沉重得不停使唤,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在那里?好冷,好冷,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我只盼望着这只是一场噩梦,待我醒来就会看到活蹦乱跳的她,即使是她笑着说矢引是她的眼睛我也甘愿!
一阵敲门声残忍地将我拉回现实,门外响起雪奴欢快的声音。
姐姐,姐夫,快起床,已经正午啦!
姐姐,姐夫?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烫,腥甜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伴随着响在脑中的轰鸣声及滑落的泪。
我扑过去扶起她,手按住背心试图将内力输入使她清醒,可是她全身筋脉都被震断,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表示还活着,她在我怀里不断咳着血,这时候雪奴惊慌失措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匆忙赶来的矢引。
姐姐!雪奴惊叫着扑上来,惨白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我呜咽着看她,唇边的鲜血落在她的嫁衣上,和她已经凝固的鲜血混在一起。
她艰难地呼吸着,将怀里的雪苍一点一点递给矢引,矢引蹲在她身旁,脸色苍白地接过。
我知道……你很……很喜欢……
矢引闭了闭眼,沙哑着声音道,我一点都不喜欢。
梓冶无力的笑了笑,咳了一会儿道,来不及了……我,我错了,别……别怪他。
矢引沉默,嘴角颤抖着,泪水缓缓滴落。
别怪……别怪他。
她抓着矢引的衣服,很用力很用力,我听到衣服将要撕裂的声音,我看到她眼中的乞求和手背上因用力浮起的青筋。
矢引终于很慢很慢地点头。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将手伸向我,似是想要握住。我颤抖着伸出手,却是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她的无力落下,留下我沾了血迹的手,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耳边响着雪奴嘶声揭底的哭声和矢引压抑着的呜咽声,我恍若不见。
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我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看。
只要坐在这里,坐在她身旁就够了。
她停止呼吸的一霎那,世界又变得灰暗。
无止尽的……灰暗。
后来矢引告诉我,她曾说过这个世界上,除了欲莫,我是对她最好的人,所以嫁给我,她是快乐的。
说话的时候,我跪坐在地上不停地擦拭着她留下的那道触目惊心的血迹。尽管那血迹已经模糊不清。矢引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穿着白色长袍,欣长的身影挡住门外的阳光。我忽然发现,原来不知何时,矢引也长大了,长得这么高了。
雪奴病了,病得很严重,我要带她下山去找大夫。
我没有停下来。
主人,我不会原谅你,这把剑,我不要。你为了这把剑害死了梓冶,这剑,你拿回去宝贝吧。
他将剑仍在地上,转身离去。
剑柄上染了血迹,暗红色的一点一点。
我笑出声来,笑得很大声很大声,声音震得雪苍颤抖,震得门窗的红纸落下,震得桶里的水激荡溢出。
我笑我的多疑,我的残忍,我的愚蠢。
为什么,竟会误以为酒中的迷药是毒药?为什么,竟会误以为梓冶拔剑就是想要杀我?为什么,竟会误以为她的对不起是嘲笑?为什么,竟会误以为她的紧张,她的犹豫,她的挣扎是因为不想嫁给我?说到底,我就是从来未曾相信过她愿意嫁给我,我自以为是地将她杀死,我……怎么忍心?
不只是矢引,连我自己,也永远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梓冶死后的第六个晚上,她的灵牌掉在地上,上面“吾妻”二字被划得模糊。看守灵堂的奴隶巍巍颤颤的低着头,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我无力的笑笑,随手放下灵牌转身走了出去。
欲莫终于来了。我等了他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来。
以前我总认为我与他是平等的,从不惧他,但现在,我叹了口气。
仍旧是喝酒,不同的是,酒是特制的寒梅酒,地点,也不是中原角落的一间小酒铺,而是极雪山的断崖。
风吹在脸上,很冷很疼。我握着酒杯看着对面的男子,那入目的白刺痛了我的眼。鬓间的灰白的发丝,一根根清晰可见,仿佛飞舞的雪花染上的。
那一定是极深的爱,极深的痛,才会让本来意气风发正值风华的少年变得这般疲惫和沧桑。我无地自容,罪孽深重。
抱歉……
我开口,他却打断我的话。
过无痕,真的过无痕么?
我瞳孔一缩。
以深爱人之血染上苍剑,方可领略到过无痕意境,这是诅咒,亦是……捷径。
欲莫看着我,双眼冷然。
我站起身抽出剑指向他。雪苍尖端泛着光,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可以杀我,但不能侮辱我!
我终于明白,为何父亲孤独一生,只为武功不为其他所动,原来,竟是因为他亲手杀了母亲!是母亲的血激活了他的剑,让他领略到了过无痕,然而,真的过无痕么?
我恨父亲,为何他要教我这套剑法?为何他不早告诉我?如今,我是如何辩解也摆脱不了这个罪名了。极雪山山主为了武功而杀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呵,如此可笑,如此可笑!
欲莫站起来,握住剑尖。
我不杀你,因为你会因此生不如死,而且你终究是她的……丈夫。
他松开手,有血顺着剑尖滴落,雪苍见血立刻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走过的路上没有脚印,唯有点点清晰可见的血。
或许他是在提醒着自己,一定不能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