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奴》旧人眉

8、仇人

　　房间里很静，静得只听见三人彼此的呼吸，和我沉重得不安分的心跳。
　　原来，我是有姐姐的。原来，雪奴还有个姐姐的！她把我从狼群里救了出来，收养我，教我做人，照顾我，和我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可是为什么我竟一点也记不得了呢？欲莫的讲述毫无感情，极轻的声线像藤蔓一般缠绕整个身心，将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束缚。
　　后来，她就在山上住下了。欲莫缓缓道，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窗。他的脸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丝毫没有破绽，然而那纤细浓密的睫毛打下的阴影却止不住地颤抖，毫无疑问地泄露了他此时悲悸的心情。
　　我看向矢引，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道：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姐姐的事。
　　为什么？我微有些恼怒。
　　因为……
　　因为她已经死了。一个冷漠的声音打断了矢引的话，我的心一沉，瞬间后狂跳起来。
　　阳光打在来人的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冷漠的双眼毫无顾忌地流泻出浑然天成的傲气，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线条刚毅的下颌微扬着，似是从来没有低下过。
　　欲莫看到风无疾没有多少惊讶，只是立刻退后几步，将手背到身后。
　　矢引显然不知道风无疾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有些担忧地看看我，然后又低下头。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沉重，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回过神来，紧紧盯着风无疾，他也正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看我。
　　主人……我的喉咙一紧，便再说不出话来。
　　她死了，而且，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轰的一声，我的头脑立刻一片空白。
　　怎么会……你明明……明明那样喜欢着她……
　　风无疾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诡异。
　　爱呐，有时候却是杀人最好的理由。
　　我的眼前模糊了，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粉碎了我心中刚筑起的梦。
　　姐姐……唇齿间的轻微碰触，那样熟悉却又陌生的称呼，一个声音在脑中不断放大，不断放大着。
　　姐姐死了，姐姐已经死了……
　　一霎那间恨意从心底涌起，我愤怒地看着那个从小崇拜又仰慕的人，只觉得心里有一条毒蛇在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吐着血红的信子，那妖娆浓烈的气息让我几乎控制不了自己。
　　如果你想杀我，那就来吧。在让你进极雪山的那一天我便知道，总有一天，你也会用我教你的一切杀了我，就像她……
　　他的眼里流淌着释然的笑，继而又转向痛苦。
　　我握紧了手，却始终无法将手伸入袖中。那是从十二岁起便仰慕的人啊……多少次，在月色映照下，我看着他纤长又孤独的背影心疼不已，多少次，我看着他再众人面前从容地流转身姿，肆意挥洒着漫天雪，多少次，我看着他冷漠的双眼里流露出各种感情，失望，爱怜，冰冷，愤怒，残忍，悲伤，痛苦，每一样，无不令我心醉。我想，他一定是很爱很爱姐姐的，一定是。
　　我动了动身子，正想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声音的主人。
　　如果你想杀他，还是先听完这个故事吧。
　　欲莫仍是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仍是将手紧紧背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风无疾身上，却又茫然没有光和任何情绪，似是透过他的身体看向更远的地方。
　　风无疾看了看欲莫，忽然又笑了。
　　欲莫啊欲莫，你变得胆小了呢……
　　说着他上前一步，欲莫又退后一步，眼里渐渐有了复杂的情绪。
　　不敢杀我么？为什么不敢？四年前我便不是你的对手，今天又怎么敌得过你们？欲莫，不要再婆婆妈妈了，你已经忍了四年了，够久了。
　　欲莫的脸霎时有了变化，他挽起一个略带残忍的笑容，眼里更是带了冷酷。我不由得看呆了。那样漠然的脸，居然因为这个残酷的笑容生动起来。
　　我不杀你，因为不能让你解脱。我想，会有人杀你的。
　　说着他看向我，又恢复了漠然。
　　我低下头，有些心虚。继而我抬头，有些期待地问，有误会的，是不是？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矢引忽然开口了。
　　一切，都是因为我。
　　这又和矢引有什么关系？我被他们搅乱了，脑中像装了一团棉絮，找不到头又无力发泄。
　　接下来的故事，由我来说吧。
　　风无疾走到窗边，缓缓抬头。一阵风掠过，几片黄叶由树上摇曳而下，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才无声无息地落回地上。
　　那时，也是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