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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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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呐,有时候却是杀人最好的理由。
此时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隐约传来屋后弄堂里打更人的吆喝声。
这个故事讲的真长,此时已是入夜。
我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欲莫,他看着桌上的红烛,目光疏离淡漠。
我的心微微一疼,这真是个可怜的男人……可是,难道风无疾就不可怜么?其实,他也是无辜的啊。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脸红,在姐姐和他之间,我竟是更偏向他。我无法违背自己的思想,在我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一个叫姐姐的人,甚至在刚才的叙述中,我都没有回想起任何片段。叫我怎样去选择一个毫无记忆的人呢?
矢引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了一碗汤。
你刚恢复,别太累了。
我没有接汤,只是固执地看着矢引。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为什么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矢引看了我一会儿,将汤放下,手放到我头发上。
这里,有一根银针,它封锁了你的记忆,也封锁了你的痛苦。
银针?
我怔住,伸手抚摸自己的头顶,所触之处是一片柔软的头发,毫无异样。
在你脑内,是我封进去的。矢引心疼地看着我。
梓冶去世后,你就生病了。很重的病,我找遍了中原的名医都无法救你。你变得沉默,总是颤抖着,只要一点声响就会被吓着,看到极雪山的雪就会尖叫,听不得鞭炮声,饭也吃得少,夜里常常哭着喊姐姐。我没办法,只好封了你的记忆。
雪奴,我知道,如果将你送回无名阁,在欲莫好好照料下你定能康复,可是我舍不得。我宁愿封了你的记忆,让你忘记过去一切,重新生活。
我忽然看向风无疾。那么他呢?他将我留下,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他杀了姐姐,为了补偿?还是他爱着姐姐,只能从我身上找到姐姐的身影?
风无疾眼脸颤动了一下,移开目光。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不敢看我。
你后悔了,把我留下来,我却跟姐姐一点都不像,你以为我没见到过那些失望的眼神么?你把我留在极雪山,剥夺了我的记忆,甚至将我变成奴隶,时时受到束缚,失去自由,你这样自私,这样自私……我激动得无法自已,矢引过来将我双手握住。
雪奴,你冷静一点。
你叫我如何冷静?他杀了我姐姐,将我当成姐姐的身影,你叫我如何冷静?你呢,矢引你呢?你是不是也将我当成姐姐的身影?
不!矢引坚决打断我,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的回答是,因为你是雪奴。在梓冶去世之前,我喜欢的就是你,她去世之后,我喜欢的仍旧是你。从未改变也不会改变。
矢引目光灼热,变得躁动,不安,不再如以往那般温柔沉稳,显然我的话让他生气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无力瘫坐在椅上,看着地上发呆。
风无疾的目光看向我这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竟带了点愧疚。
我看回去,面无表情。
要不要拔掉银针恢复记忆?照他们这样说,姐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该忘记,可是拔掉银针,我就会无法抑制地恨风无疾,他就成了我的仇人,而我,自然也无法在极雪山安然住下去。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欲莫淡淡开口。
雪奴,别忘了,我是你的主人。
轰的一声,我怔住了。
是啊,欲莫说,他是我的主人!
不知为何我有些惊恐,看向风无疾,他迟疑着。
怎么,风大山主,我没有资格么?欲莫走向风无疾,语带讽刺。
风无疾转过身,忽然就走了出去。
他毫不犹豫地,走出去。
他的背影挺拔,修长,决绝。
没有一点留恋的意味,仿佛,我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本来,我也不过是梓冶在雪地里捡到的小狼崽,就算梓冶是我的姐姐,风无疾爱的也是她,我不过是她的影子罢了。
我垂下头,这就是奴隶的命运么?无法选择自己的路,只能任由主人摆布。知道此刻我才明白矢引所谓的“自私”,他们为了自己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矢引说过,一旦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就不能再回极雪山了,除非到山上受罚。也就是说,我再也回不了家了,那个住了四年,充满回忆的雪屋
不知不觉间泪水模糊了我双眼。
矢引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雪奴,你已经长大了,我们也一样,我们也在成长。以前,我们都太幼稚,自以为是,总以为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惜,可惜做了那么多错事。因为我们的自私,你被迫变成奴隶,这是我的错,我很后悔……欲莫会对你很好,至少,至少会是个好主人。
我点头,泪水还是无法控制。
现在,我帮你恢复记忆吧。
我怔住。
梓冶不该被你忘记,那样不公平。
我向后缩了缩身子,背抵住了扶椅。
矢引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想拔掉银针,我也不会勉强你。
他看着我,似是有些无奈。我知道他一定很难过我这样犹豫。
欲莫其实已经替我做了决定,现在我只有接受回忆。
我很慢地点头,矢引眼里渐渐有了欣慰。
我很高兴,最终你选择的是梓冶,而不是他。
我低头,没有看他的脸。
他起身去取了红烛,白布,放在我身边桌上,然后轻轻拨开我头发。
会有些疼,忍一下就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却恍若没听见,手指冰凉,手心里都是汗。
我在害怕什么?我在恐惧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想,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管你想得如何透彻也是解决不了,所以不如放任它蔓延。
我安静的坐着,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等我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矢引挽起衣袖,将手放到我头顶,轻声道,要开始了。
我恩了一声。
等一下。是淡漠的声音,却不同于风无疾的冷漠。
我惊讶回头,看到一块白色巾帕。
咬着它就不疼了。
欲莫将巾帕放在桌上,没有看我。
我回房了,这房间本就是你的,现在还是给你。
他转身离去,背影同样挺拔,修长,却是有着说不出的温暖。
这是个沉溺于痛苦之中的男人,他封闭着自己,却仍是不小心流露出人性中温暖的一面,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矢引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他有些郑重地看着我,用力握着我的手。
雪奴,千万不要爱上他,那会让你十分痛苦。
爱上欲莫?我苦笑,同样是求不得,我和他的处境如此相似,说到底,我只是在可怜我自己罢了。
当然这些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缩回手,将那方带着淡淡麝香味的巾帕握紧,闭上了眼睛。
开始吧。
用的时间很短,我却觉得仿佛过了大半时辰。那种痛真是难以忍受,就如同一枚细长的针穿梭在心脏之间,来回地磨砂,伤口很小,痛得很细,,连绵不绝。当银针跳出来的瞬间,我终是忍不住呻吟出声。
矢引很快地点了我身上几处穴道,将金疮药涂在伤口处。他的动作很轻,却仍是引起一阵阵剧痛。他一边上药,一边不停地问我疼不疼。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我实在害怕若我开了口会不会直接掉出泪来。
上了药之后,终于疼痛感才渐渐散去。
我无力摊开手,那方白色巾帕已变得濡湿,褶皱,手心里印上了淡淡的气息。
矢引仿佛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间的汗,对我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倦。
我也咧了咧嘴,却换来一阵眩晕。
记忆不会马上恢复,要过一段时间,我很想陪着你,但……但我得回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
不能吃了饭再回去么……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道,不行,我该回去交任务了。
风无疾不会怪你的。
但是还有执行者。
若说极雪山上还有谁不怕山主的,就只有铁面无私的执行者了。古老而无情的执行者,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只知他们无比忠心于极雪山,一旦有奴隶叛变或者被主人抛弃,就会立即出现,无声无息将奴隶带回极雪山接受天罚。
我黯然地松了手。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声音,自称是欲莫吩咐送饭过来的。矢引将我拉入他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吻了吻我的头发,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也是挺拔,修长,却有说不出的萧索。
我知道他心里的难过不会比我少。
屋后弄堂里又传来打更的声音,冗长,冷淡,寂寞。
或许打更人是个没有家的单身汉,此刻的他定是和我一样寂寞,恐惧黑夜的到来,彷惶无措的心像一叶扁舟,漂浮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