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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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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行了大半个月才到极雪山脚。阳光被白雪反射得刺眼。现在虽是六月初夏,极雪山下却是白雪茫茫。凡梓冶坐在马上挺直了背脊,怔怔地看着连绵起伏不断的山脉。整个天地间仿佛都成了纯白色,连蓝色的天空也变得纯粹起来。
忽然肩上一暖,风无疾将一件银边白狐裘披到梓冶肩上,带马上前与她并肩。
“极雪山一带终年积雪不化,没有春夏节令之分,比不得中原,要小心些照顾自己。”
“嗯,我知道了。”梓冶见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单衣,好奇道,“可是你只穿一件不冷么?”
风无疾微微一笑道:“若极雪山少主如此不堪一击,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他的脸上现出几分傲气,连声调也高了起来。梓冶发现,此刻的风无疾与在中原时有些不同。他立于马上环视了极雪山一圈,半晌才道,“极雪山的内功与山上的寒气相克,只要有些修为的,即使只穿一件单衣也不怕寒气入侵。待到山上休息几日,我便教你。”
一听有武功可学,梓冶顿时兴奋起来。她提起缰绳,大喝一声,座下的马立刻向前奔去。风带动她的长发飞舞,一身雪白的狐裘银光点点,渐渐淹没在雪地中,唯有座下枣红马隐约可见。
风无疾看着她良久,叹息一声,打马跟上前。他也不知道带凡梓冶到极雪山来究竟是该喜还是该愁。
上山的路并不好走,但有风无疾在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在凡梓冶的一路惊呼赞叹下,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山顶。如同穿梭于丛林中忽然柳暗花明一般,凡梓冶的眼前豁然一亮,一片纯白色的地上矗立着一座气势辉煌的宫殿,虽落满了白雪仍依稀能辨出轮廓的屋顶雕满了神兽,以各种各样的姿势俯视大地,顶梁大柱上各盘旋着一条狼,眼露傲气,似是昂头嗷叫。
“这是雪狼,是极雪山的祥兽。”风无疾指着柱上的狼道,“狼是雪地之王,它们隐忍,骄傲,有爆发力,不肯认输,是极雪山历代宗师所敬仰的神兽。”他顿了顿,才又道,“我敬仰它,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忠贞。狼是最忠贞的动物,一旦它的伴侣死去,它就守着狼窝,孤独终老。”
他看着梓冶,明亮的眼眸忽然深不见底,欲语还说,却又无法开口。
梓冶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低下头道:“那我们快进去吧,我还想看看极雪山其他的地方呢。”
“嗯,那我们走,”风无疾点头,神色有些落寞地向殿内走去。凡梓冶咬了咬唇,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与殿外的辉煌不同,殿内显得古朴许多,但镂空的窗格仍是极尽奢华般的精致,悬梁上的浮雕描了金边,一眼望去仍是富丽堂皇,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栩栩如生。大殿很大,足以容纳千人,由二十四根柱子支撑,每根柱子上刻满雪狼,狼头突出,吻张开似是要捕猎食物,两排尖锐的牙齿间放有烛台,烛火明亮而森严。
同是武林上齐名的门派,无名阁比极雪山可是差远了,欲莫一向把名利什么的看得很轻,无名阁虽有几百来人,却一直简朴得很,一向在砖瓦粗梁住惯的凡梓冶,在看到极雪山大殿时不禁咋舌,连连感叹。
“你家真是太漂亮了!”凡梓冶看着地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好奇道,“这是什么石头?”
“这是大理石,我爹到苗疆去论学是带回来的,重的很,当时用了近百匹马才拉回来的。”
“真漂亮,以后也不用铜镜了,直接往地上照一照就可以了。”
“那可麻烦了,这大理石珍贵着呢,也只这大殿有,那客房里可没有。”
“哦……是这样哪……”梓冶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奇怪道,“怎么你回来也没人出来接你呢?”
“我不想惊动别人就没通知了,待会儿去向我爹问个安就行了。”
“那……那……”凡梓冶想问他矢引在哪里,是否知道她要来,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正当她想鼓起勇气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个她做梦都想着的声音。
“主人,欢迎回来。”
声音的主人是个少年,如此干净温暖的少年,穿着线条利落的白色长袍,腰间束着银边腰带,银发披落肩膀,如夜般漆黑的眸子一片清明,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你……矢引!”梓冶笑了笑,跑过去,却又在离他一步之远处停下来,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是,请问……姑娘是……”矢引点头,嘴角弯起,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你……你不记得我了?”凡梓冶瞪大双眼,见矢引眼露疑惑,笑容渐渐僵住,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抱歉,矢引记性不好。”风无疾走过来道。
“忘了……你居然忘了……”凡梓冶喃喃着,眼里涌起了泪水。多久以来自己日思夜想,原以为那个寒风冷冽的夜晚会让双方都永世难忘,却没想到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对方早已把这件事当成大海中的一颗小沙粒,随着时光推移尽数抛到脑后了。她既为自己的一厢情愿感到羞耻,也为自己感到可怜可悲。
她的脸渐渐失去血色,一丝苦笑浮起嘴角,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风无疾面色一变,及时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探了一会儿脉,发现她只是累了,才松了口气。他横抱起她,瞥了矢引一眼淡淡道:“她是凡梓冶,是个你不该忘记的人。”
凡梓冶病倒了,一连烧了好几天,不省人事,模糊中只依稀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覆到她额上,然后轻揉地拭去细汗。还有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那样真诚,那样动听,让她不得不回应。
到底是谁……
凡梓冶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模糊地脸,眉清目秀,正愣愣地看着她。
“雪奴?”
弯起的眼角,略显苍白的脸,单纯漆黑的眼睛,不是雪奴是谁?
“姐姐,你不要我啦……为什么把我丢给欲莫?我不喜欢他!”
看着雪奴委屈的双眼,凡梓冶心疼地笑笑,抚着她脸道:“我怕你不喜欢奔波,住不惯雪山,所以才让欲莫照顾你啊,怎么,他欺负你了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雪奴摇头道:“还不是欲莫送我过来的,我天天吵他,吵啊吵啊的他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姐姐,极雪山好漂亮,我从来没有看过雪耶,矢引说,这里的雪是下不完的。”
“矢引?”梓冶顺着雪奴的手指看去,才发现角落里站了个少年,一袭白衣胜雪,温和地看着自己。
凡梓冶脸一红,不由得尴尬起来。
矢引走过来,声音如同秋天落叶般温柔:“好点了么,没想到你的害雪症这么严重,一连烧了五天,若不是雪奴带了名贵的热蛤上来,你还好不了这么快呢。”
“热蛤是什么?害雪症有时什么?”
“很多住在中原的人都不惯雪地寒冷,会发热发冷,轻者只需一两天就会好了,而你竟昏迷至不省人事,除了热蛤调汤,别的药是不好治的。”
“这么严重?”梓冶不由得感激地看向雪奴,雪奴撇嘴道:“这药是欲莫给我的,他说你身子单薄,一定要我带上。”说着她眼里也不由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还好我赶上了,否则……”她低眉咬唇,眼底有泪水涌上来。
“好啦,雪奴乖,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不哭不哭。”
“对了,风无疾呢?他去哪里了?”梓冶奇怪道。
矢引走到桌旁,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一阵雾气升腾而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主人说,他这个月有新的任务,到冥谷去了,这一阵子估计是不会来了。”
“很重要的任务么?”
矢引顿了顿,点头道:“很重要的任务。”
调养了几天,凡梓冶的病已经好得多了,每天被迫着喝很多又黑又苦的药,若不是雪奴在一旁连哄带骗加上矢引的乳酪,她一定碰也不去碰那些乌漆漆的东西。
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风无疾,看来他是真的很忙。可是,到底有什么重要任务,会忙得把生病的自己丢下,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呢?矢引说过当时她病得特别严重,几乎就熬不过去了,他就忍心将她抛下,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么?每次想到这里梓冶都会很难受。
矢引每天都会来看她,给她带上各种口味的乳酪。因为极雪山天气寒冷,糊状的乳酪被冻成了膏状,别有一番风味。一到傍晚,矢引就会带着雪奴去山上的龙吟泉打水,那里的水与山上其它处不同,居然是暖的,而且又甘又甜,据书上说,龙吟泉的水对害雪症有极大的疗效,每次他们都会带回两大桶给梓冶沐浴。
矢引对她是很好的,可是她却觉得不一样,矢引对雪奴也是很好的,乳酪有她的一份,连龙吟泉的水也会特地再跑一趟打来给她。他的好,并不是只对她,而是对所有人。比起这些,她反而更怀念那天晚上矢引温暖的笑容,那是只属于她的,最美好的回忆。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份温暖得以保存永恒,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