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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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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奴是梓冶的妹妹,并不是亲妹妹,是从山谷里捡回来的。刚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蜷缩在一片草丛中,和一只狼一起分享着血淋淋的肉。
每次说到这里,凡梓冶的眼中就会露出心疼。
“我永远都无法忘记,她学着狼叫驱赶我时,眼中那一片纯净与柔软,她只是个孩子。”
后来雪奴就被梓冶带回来了,经过了几年的训练才恢复人类的样子,雪奴很安静,很乖,但也会有调皮的时候,比如把盐当糖拌进菜里给风无疾,然后和梓冶笑得滚在地上看风无疾痛苦扭曲的脸。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安静的时候多些,或许是不熟悉人类的语言,她只是笑,点头或者摇头,很少开口。梓冶为此恼得很,风无疾却觉得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他们。
风无疾知道他不能永远地住下去,总是会有分手的一天。可是他不愿提起,只想这样过一天是一天。他以为除非凡梓冶提起,他们就不会有面对的一天,没想到这一天欲莫居然来找他了
这是一个很小又很破的酒铺,酒也不好,兑了至少一半的水,但他们还是喝得很愉快。风无疾没想到欲莫也会喝酒,也喝这么次的酒,正如他没想到欲莫来找他的原因居然是要他带走凡梓冶一样。
“其实我们算是敌人。”
这是欲莫说的第一句话,话说完他已喝了一杯。
“不管是哪一方面。”风无疾也喝了一杯。
“但现在不是了,”欲莫看着手里的杯子,声音有些苦涩,“现在我只是……父亲。”
风无疾看着他仰头喝酒,想安慰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他觉得欲莫似乎老了很多。
“带她走吧,带她去极雪山,她一直想去。”
风无疾怔住了。
“让她去见见矢引。”
“原来你都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呢,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人,或许我还不知,但她是……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让她快乐,每天这么看着她,看她为矢引伤心,快乐,思念,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既然明白,你又为何……”风无疾顿了顿,想起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明知没有希望却无法放手。
“我曾去过极雪山,矢引很好,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但我不知道他的想法,对梓冶是不是也像梓冶对他一样,所以你带梓冶上山。若矢引愿意娶她,便把你的雪苍给他,让他们成婚。若矢引不愿……你便娶她。”
风无疾眉一沉,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再无他人敢命令他做什么事,而欲莫居然敢命令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梓冶让给矢引?”
欲莫一愣,似是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妥,开口低声道:“我想你也是喜欢梓冶的,所以……拜托你了……”他的语气有些生硬,看来是第一次有求于人,风无疾万万没有想到一向骄傲的欲莫竟会为了女人而求自己最大的对手。
“为什么要把雪苍送给矢引?”风无疾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欲莫眼中的狼狈。
“自古以来,雪苍和雪茫便是情侣剑,当年剑大师就是为了纪念逝去的妻子而铸。拥有这一对剑的男女就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当然,这是传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也……”
“若是你没有把雪苍送给梓冶,那岂不是变成我们是一对?”矢引打断他的话。
欲莫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抿出一道细纹:“可惜我仍是遇见了她。若是矢引和梓冶在一起了,还请风兄割爱,只要风兄答应了,欲莫可以为风兄做任何事。还望……还望风兄答应欲莫的请求。”
此刻欲莫低下了头,不仅低下了头,也弯了腰。
风无疾看着他,已觉得快流泪了,要一个骄傲的人说出这种话,简直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他仿佛已看到欲莫的心在扭曲,在滴血。
“若是矢引不答应呢?”
“那你就娶梓冶。”
“为什么?为什么肯把她交给我?”
“好朋友要改变总是比父亲容易些。”
过了半晌,风无疾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听完这句话,欲莫便醉了。其实他喝的并不多,只是一心想醉的人总是醉得快些。
风无疾看着他伏在桌上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散了头发,笑得不像欲莫了。这种时候,只怕是一个三岁小孩也能一刀杀了他。但风无疾会保护好他,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伟大的灵魂,感觉到了一份伟大的爱。与它相比,自己的爱显得那样渺小,那样自私,那样不堪一击。
欲莫醒来的时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凡梓冶。她正将毛巾放到他额上,神情专注。
欲莫笑了笑,轻声道:“你来了。”
凡梓冶瞪了他一眼,一边拧毛巾一边道:“你从不喝酒的,昨晚是怎么了?居然醉成这样,我不是说过么,喝酒不好。”
欲莫只是淡淡道:“男人有谁不喝酒的。”
“欲莫!”凡梓冶惊奇地盯着他,“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啦?!”
“人总是会变的,梓冶,不要总是那么天真。”
凡梓冶愣了半晌才低声道:“哦,知道了。”
欲莫不再说话,他在等,等她开口。
“嗯……欲莫,我要走了,我想跟风无疾去极雪山。”
“去吧。”欲莫淡淡道。
“如果……如果去了后就不回来呢?”
“那就不要回来了。”
“你!”凡梓冶语气一窒,本以为欲莫该留住她,至少吃惊地问她为什么,可是他只是这样风轻云淡地回答,让她怎能不生气。
“难道你都不留我么?”
“留了又怎样,你想做的事,我何时阻拦过你。”欲莫只是宠溺地笑着。
他此刻的笑容在梓冶眼里只显得刺眼。
“你还笑!你怎么还能笑!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你却一点也不在乎我,欲莫你这个大混蛋!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骂完之后凡梓冶便甩手离去,果真没有再回头。
欲莫呆坐着,半晌才理了理胸口被她弄乱的衣服,使它们看起来完好如初,然后才慢慢抬起了头。
凡梓冶真的很生气,不仅生气,还很难过。
风无疾看她很快地收拾好了包袱,却又把包袱打开,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放回原地,在桌旁坐着发呆,半晌,又很快地收拾着包袱。如此来回了几趟,她忽然流下泪来。
风无疾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替她拭去泪道:“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
凡梓冶哽咽道:“我只想气他,却没想到他如此绝情。以后我不会回来了,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他真的绝情吗?我想,欲莫可不会是一个绝情之人呐。那么久了,他一直对你那么好,那么疼你,那么……喜欢你,这些你该感觉得到的。”
凡梓冶站在欲莫的房间外,手停在半空中,脑中飞快地闪过风无疾的话。
“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他……”
“去道别吧,极雪山远得很,你这一去,要好久才会再见他的。”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
是啊,再怎么说,欲莫也不会那样无情无义,我真傻,他一向对我这么好的。
想到这里,凡梓冶便推门进去了。
房里点了宁神香,欲莫躺在摇椅上睡着了,手垂在身边,手中的书却握反了。
梓冶走得更近一点,才发现欲莫的眼角居然是湿的,一道泪痕延伸进鬓间。他从来不会在外人靠近之后还睡得这么熟,梓冶不由得心酸。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见过欲莫流泪,她一直以为,欲莫是不会哭的。不想这一次,他居然哭了。是因为她的任性么?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疼,忍不住伸手想去抚平欲莫紧皱的眉毛。然而手仍在半空时,欲莫已经醒了。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氤氲的雾气,毫无情绪地看向她。
梓冶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了笑。
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欲莫也笑了,从摇椅上坐起来。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本来也这么想的,可没想到有个死要面子的人居然为了一点小事伤心得哭了,特意回来安慰安慰他的。”
“哦。”欲莫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转过头。
“你放心吧,这里是我的家,我会回来的。”凡梓冶很认真地说道。
过了半晌,欲莫才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他笑得很温暖,连弯起的眼角也带了笑意。
“那你现在应该说什么?”梓冶歪着头道。
“祝你一路顺风。”欲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带着笑意道。
“谢谢,那我走啦。”梓冶向欲莫摇了摇手,转身出了门。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欲莫一眼道,“等我回来,再教我无声剑吧。”
欲莫点头:“好。”
梓冶这才笑着出了门。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似乎,她是不该离开这里,离开欲莫的。就像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一样,就像……诀别。
然而即将见到矢引的兴奋让她很快忘却了不快的情绪,她微笑地走出了无极阁。
或许,这真的是一场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