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奴》旧人眉

5、孩子般的心上人

　　月明如水，草虫啾啾，风一吹动那嫩绿的小草，便有几只萤火虫飞起，躲向那更深的草丛里去。
　　风无疾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便觉胸中大为舒畅。耳边传来山泉击石的声音，带着特有的节奏。
　　这几日来，他终日与花草为友，与山水为伴，这才真正体会到了古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境。从前他一直以为，极雪山便是他的家，纵然父亲冷漠，母亲离去，下人疏远，却仍有睡觉的地方。现在想来，那充其量，也只是睡觉的地方罢了。现在他所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但这并不是他的家，而是凡梓冶的家。
　　现在凡梓冶正坐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伸手画着自己的轮廓。
　　风无疾没有去打扰她，他知道这时候不管是谁去打扰她都是没有用的，她谁也不会理。每天刚傍晚，她就会坐在河边，痴痴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绘自己，一直到入夜。
　　或许她是有心上人的，但那人绝不会是自己。好几次风无疾都想冲过去问她，那个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从小收养她的欲莫。但他没有，他不敢捅破那层关系。他从小受到很好的教养，冲动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一直到月亮升得很高，风无疾才走过去，在凡梓冶身上披了件衣服，在一旁坐下。
　　“谢谢。”
　　“客气什么。梓冶，你住这里……欲莫知道么？”
　　“知道啊，这里还是他帮我找到的，喏，那房子也是他帮我盖的。”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
　　“他啊……如果我不去找他，他一定不会来找我的。他傲得很，从不肯先低头。”
　　“他不担心吗？”
　　“不会的，这山谷外都是无名阁的人，一有陌生人靠近就会被监视。”
　　“那我呢？我岂不也是陌生人？”
　　“怎么会，你可是我的朋友，谁敢监视你？再说了，你武功这么好，恐怕没有谁有那个胆量吧。”
　　朋友……是呵，只是朋友。
　　“那你会想他吧？”
　　凡梓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风无疾道：“我好想欲莫啊。”她的眼里有撒娇般的委屈。
　　她是一个勇于表达的人，也许是因为抚养她的是个男子，所以才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但这样的女子才显得更可贵，才会让风无疾那样迷恋。
　　风无疾看着她用双手捧起一堆沙，让细小的沙粒慢慢地从手指缝间落下。
　　“你喜欢欲莫，对吧？”
　　凡梓冶的动作停下来了，似乎愣了一会儿，才抬头满脸笑容道：“想什么呢傻瓜，怎么可能啊，他可是欲莫，我怎么会喜欢他呢？对他……也许，是父亲般的仰慕吧。”
　　“父亲般的仰慕？”风无疾一怔。
　　“是啊，把我带大的是他，这辈子我是一定要报答的，但不会是我的爱。”
　　看她讲得那样坚决认真，风无疾心下一宽，也笑了。
　　原来不是欲莫，幸好不是欲莫。
　　“我看你每天坐在这里发呆，以为你想他呢。”
　　凡梓冶低头笑了，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救你的主要原因？”
　　她的笑容让他心寒，他觉得心像落入了冰窖一般。因为她的笑容就像救他那天一样怀念，飘渺，更可怕的是，这并不是为他，而是为另一个男人。
　　尽管不想去面对，但他还是点了头，他想知道，究竟是谁可以胜过他和欲莫。
　　“他啊……你应该认识的，他叫做矢引，和你一样，有着银色光泽的头发。”
　　风无疾的瞳孔骤然收缩。
　　居然是他！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
　　“他还是个孩子。”风无疾忍不住道，他实在无法相信，他和欲莫居然输给一个孩子！
　　“不，他不是孩子，他已经可以保护我了。在极雪山新一代的奴隶中，他是最出色的。去年他就学会了漫天雪，那天，他就是用漫天雪救了我，并且给我找吃的，不眠不休地照顾我，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在雪地里，他把衣服给了我，却忍着寒冷去打兔子。他对我这样好，也是我无法报答的。”
　　“他一向这样，对谁都一样。”风无疾语气生硬道。
　　“或许他对谁都一样，但我却不容易遇见这样的人。他的笑容很温暖，温暖得足以融化雪地上的雪。”
　　“这些事，我和欲莫也能帮你做，甚至做得更好。”
　　“那不一样，欲莫是我的亲人，而你是我的朋友，可我们只是陌生人。”
　　“所以你便喜欢上了他，一个比你小得孩子？”
　　“是的，以后，我会成为他的主人。”她顿了顿，又道，“不，他才是我的主人。”
　　看着她坚定的表情，风无疾手脚冰凉。他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挽回不了。原来，救他只不过是因为别人，因为他的发色，因为想气欲莫，那他算什么？他现在又该怎么做？是该以主人的权利禁止矢引成为她的奴隶，还是杀了他，或者是成全他们？他一生当中，也没有这么乱过。
　　忽然间，他隐约听到一声叹息。
　　“谁？”话音未落，他人已箭一般掠出去。
　　巡视了几遍后，他一无所获的回来了。
　　“是幻觉吧，我都没有听到有人。再说了，谷口不是有人守着吗，欲莫选的人可是很厉害的。”
　　“嗯，或许吧。”风无疾若有所思道。
　　“那我们回去吧，晚饭应该做完了，再不回去，雪奴该着急了。”
　　“是啊，惹恼了雪奴，凡大小姐可就不高兴了。”
　　“知道就好，快走快走，肚子饿了呢。”
　　风无疾被她拉着往小屋走，笑容慢慢褪去。
　　刚才那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情愫。有无奈，有不甘，有惋惜，有深情，有忧愁，有不舍。
　　沉重得，连他也忍不住难过。
　　欲莫呵欲莫，任你再骄傲，也有动感情的时候吧，原来每次都是躲着看她么，不肯放下身段的你，怕是比我还要痛苦呢。可是你做的这一切，换回的是什么呢？父亲般的仰慕……呵，这道鸿沟，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是跨不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