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奴》旧人眉

4、雪奴的主人

　　一个人的年纪多大，一般都可以从那人眼睛里看出来。有的人虽然年轻，但他的眼睛已灰白，那么这个人就很老了，因为他的心已死。有的人虽然白发苍苍，但他的眼睛却很亮，那么这个人就还不算老，因为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一个人无论如何掩饰自己，他的眼睛也无法欺骗别人。
　　然而无论我怎么努力，却始终无法看清眼前这个人。
　　他就是在侯府外救了我的人，现在他就坐在我对面，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这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的脸很年轻，没有丝毫皱纹，甚至还很光滑，然而他的双鬓却已有了几缕白发，夹杂在丝丝黑发间，不但不显突兀，反而平添几许风韵。
　　主人的眼睛是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如同墙面一般，永远将你隔在墙外。然而墙也有破裂的时候，主人也会笑，冷笑，残酷的笑，怜惜的笑，骄傲的笑，主人的眼睛是看得到感情的。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用漠然来形容也完全不够。他全身似乎都与四周的空气格格不入，却又似乎不管到哪里，他都能很快适应其中，他本身并无棱角。他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你只能从中看到你自己而看不到他。
　　有时候，毫无表情会比任何表情更令人恐惧，令人心动。
　　而此刻，我感到的却是心动。只有心动。
　　他是与主人完全不同的气质，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只余了他那一道目光将我笼罩。从醒来到现在，他只是坐着看我，他的脸没有半点表情，却是好看的很。
　　一个女子，若是被一个好看得很的男子看着，无论是谁都会坐不下去。我决定先开口。
　　你到底多少年龄了？
　　大概没料到我第一句话会是这样，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二十四。
　　无论怎样，二十四岁的确不算老。
　　我想他并没有骗我，因为他的声音也很年轻。
　　我师兄矢引呢？
　　他很好。
　　你连他也救了吗？
　　是。
　　为什么你要救我们？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喜欢。
　　你是谁？
　　他停了一下，似是想了一会儿。
　　难道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么？
　　我是你的主人。
　　胡说！
　　我激动地站起来，不想额头撞到床顶，疼得眼泪都要出来。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依旧坐着看我。过了一会儿，他重复道，我是你的主人。
　　胡说胡说！我的主人是风无疾，不是你！不知为何，我一听到他自称是我的主人，就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
　　提到风无疾，他有了表情，但那表情很奇怪，似是想怒不能怒，想笑又不能笑。
　　还未等我欣赏完他的表情，他又开口了，他是他，我是我，一点不相干。
　　真是个怪人，谁说他们想干了。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正想再问时，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雪奴。
　　话音未落，矢引已经走进来了。欣长的身子，笔直的长袍没有一丝皱纹。他的精神不错，眼里依旧是宠溺的笑容。
　　我高兴地迎上去，矢引！
　　他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
　　嗯，一醒来就又跳又叫的，瞧，撞了吧？
　　他伸手轻揉我额角，眼里落满了和煦的笑意。
　　我知道，他一定期待着我会用爱慕般的感情叫他，可是我做不到。
　　你还是没有变。
　　那个奇怪的人站起来走到矢引面前。
　　矢引不回答，只是笑笑。
　　为什么？
　　你也没有变，你为什么，我就为什么。
　　奇怪的人瞳孔一缩，便转过头去。
　　矢引，他说他是我的主人，为什么？我抓着矢引的衣袖急切道。
　　他的确是你的主人，他有能力，也有资格。
　　你同意？
　　矢引看着我，很慢地点了点头。
　　你不是不愿我离开极雪山么？
　　矢引不再看我，过了一会儿才道，极雪山的人，终是要离开的。
　　那主人呢？他同不同意？
　　他会同意的。
　　这次回答的是那奇怪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拒绝不了。
　　忽然间，我看到他眼里燃起了熊熊火焰，那样炙热地想吞灭一切。
　　我怔住了。
　　我看了看矢引，他低着头看不到脸。
　　你是谁？
　　欲莫。
　　欲莫！无名欲莫，杀人无声。这是当今世上与主人齐名的高手，他的名字，我不知听过多少遍，从极雪山弟子口中，从矢引口中，甚至有时也从主人口中。
　　而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又自称是我的主人。
　　我说不出话了。我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当我的主人，为什么矢引和主人愿意把我交给他，为什么主人拒绝不了。可是，我像丧失了说话能力一般，只怔怔站着。
　　难道，你从未想过，你十二岁以前的事？
　　欲莫！
　　矢引打断了他的话，眼里有不忍与焦急。
　　欲莫只是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答案。
　　是了，我想起来了，主人带我到极雪山的那天，他从肩上脱下一件白色狐裘披在我身上，然后告诉我，我叫雪奴，十二岁了。而在那之前的事，我竟完全不记得了。在极雪山的四年里，我居然一点也没想过，我以前是谁，我父母是谁，亲人呢，这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我迫切地想知道关于我的一切。
　　说吧，请你，全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