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奴》旧人眉

2、雪苍雪茫

　　无名欲莫，杀人无声，极雪无疾，杀人无痕。
　　那一年的风无疾，十七岁，虽帮着父亲掌管了极雪山，却依旧什么都不懂。那时，他的头发还是银色的。
　　站在无名阁前的石狮子上，他的右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剑柄上缑绳是金色的，剑鞘极为精致，镶嵌的玉石光泽剔透。剑的名声却比它的鞘要来得有名，剑叫雪苍。他的左手藏在宽大柔软的白袍内，四指并拢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那是漫天雪的起势。
　　然而门开了，却没有人冲出来。风无疾眉毛微挑，随即翻身下地，一步一步走进无名阁。
　　他全身的肌肉已绷紧，手也紧握着雪苍，因为他感觉得到四周的压力，他的额头流下了汗。
　　过了穿堂，便步入大厅，大厅内只有一个人。
　　是欲莫。因为在无名阁里，只有欲莫会有这样的气势。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书，长发自然垂下。他整个人犹如僵硬的石块一样，一动不动。
　　风无疾也不敢动，笔直地站着，刚才那股强大的压迫感，正是从欲莫身上发出的。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们仍是一动不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风无疾的腰已经有了一点弯曲的弧度，冷汗浸湿了他的袍子。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风无疾把剑握得更紧了，直握得手指发白僵硬。他努力寻找着欲莫的突破口，可是欲莫亦是绷紧了全身，完美得如同一扇密不透风的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他们仍是一动也不动。这种时候，无论谁先动，都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当然都不想死。但若是再这样僵持下去，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力竭而亡。他们的眼睛已经不那么亮了，一种几近灰白的颜色渐渐漫上瞳孔。那是绝望。
　　就在这时候，大厅的垂花门后传来一声娇笑：“欲莫以大欺小，好不害臊！”
　　听到这个声音，欲莫的眼睛亮了，看来来的人是他的帮手。风无疾沉下了眉头，更加绝望了。他不由得暗暗后悔不该逞一时之气来找欲莫比武。
　　门后走出一名着红衣的女孩，笑容还漾在她唇边，眼睛打量着风无疾，停留在他银色的头发上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看向欲莫。
　　欲莫没有看她，也没有半点求助的举动。
　　骄傲如他，即使是要死了，也不愿向女子求救。
　　“欲莫老头子，我说你以大欺小，好不害臊。”女孩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语调充满了欢快。
　　欲莫并不老，他只有二十岁。听那女孩骂他老头子，风无疾有些想笑。但他笑不出来，因为看得出，这女孩跟欲莫交情不一般，与其说是在骂他，不如说她只是在撒娇。
　　见欲莫毫无反应，女孩有些生气，她双手叉腰，竖起了眉毛：“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救他的，你不肯求我，我就气死你，哼！”语气一落，她双手展开，一柄软剑从腰间落入她手中，通体漆黑却暗淡无光。
　　风无疾看到这剑，不由得怔住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转动手腕，一剑划向欲莫。风无疾顿时感到四周的压力全部消失，一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一双手很快扶住他，向外掠去，闯入鼻翼的是一阵花的香味，有些甜，有些醉人。
　　欲莫仍是坐在椅上，看着他面前碎裂的砖块，细长的眉眼微挑，露出丝丝欣慰。
　　他看起来非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本来他就无意取风无疾的性命，再者，他此时手脚无力，敌不过那丫头了，更何况，那丫头想做的事，他从来也不会去阻止。
　　欲莫就是欲莫，不但大度，豁达，亦多情。

　　让内力运转了几个周天，回到丹田后，风无疾才缓缓睁开眼睛。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那女孩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不由有些脸红。
　　“咳，你看什么呢？”他避开女孩的眼神，看到地上放着一壶水，几瓶伤药和一包干粮。
　　“你长得很好看。”女孩笑嘻嘻地说，丝毫不觉得害臊。
　　风无疾有些惊讶地看了她几眼才道：“你不知道么，这种话是不能随便说的，特别是女孩子，这样不矜持。”
　　没想到女孩满脸疑惑地问：“什么是矜持？”
　　风无疾一怔，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矜持，本该是女子懂事便开始学的不是吗，她怎么不懂。
　　见风无疾没回答，女孩笑了笑道：“欲莫没教过我什么是矜持，所以那应该没什么用吧。”
　　“你是欲莫的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才没有，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女孩咬着唇生气道。
　　她生气的样子很可爱，风无疾笑了。
　　“如果没有关系，他便不会把雪茫给你，更不会教你无声剑了。”
　　“你认得雪茫和无声剑？”
　　“无名欲莫，杀人无声。你的无声剑虽然火候还不够，却也能杀人于无声了。”
　　听到他的夸奖，女孩得意地笑了。
　　“至于雪茫……”他低头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剑，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剑，从鞘中拔出，不由惊呼。
　　“是雪苍！”
　　剑长不过一尺，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剑很薄，也很轻，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三个小篆：“天苍苍”。
　　“雪苍雪茫是两柄旷世好剑，由古代铸剑师剑打造。一长一短，一柔一刚，通体漆黑，只在沾染鲜血是才现红光。据说这两柄剑出炉时，剑大师被剑气所伤，血溅于剑上，从此辞世。正因如此，这两柄剑成了剑大师的遗作，同时，也被江湖正道所遗弃。
　　“天苍苍，野茫茫，苍茫出世，世人秧。”风无疾低声呢喃着，忽而抬头道，“若我没猜错，你刚才所用的软剑就是雪茫，剑身上应该还有‘野茫茫’三字。”
　　“你说的没错，那是雪茫，是欲莫给我的十三岁的生辰礼物。无声剑也是欲莫教我的，可惜快两年了，我的无声剑还是上不了台面。”女孩一边低声抱怨，一边用手指抚摸着腰带，那精致的腰带下，便藏着那柄雪茫。
　　“欲莫是武学奇才，十七岁创立了无名阁，二十岁便有此成就，你跟在他身旁，自然总是觉得不够出色，其实你的武功足以行走江湖不受欺辱了，你又何必自叹不如？”
　　“你说的是真的么？可是我连欲莫的五十招都接不过……”
　　“世上能接过欲莫五十招的人本就不算多，你何必跟他比？”
　　“谁说的，不是还有你么？”
　　“我？”风无疾笑了，“如果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早已经死在他手下了。”
　　“才不是，我是第一次看到和欲莫僵持这么久的人，他从来都不花太多力气就可以轻而易举打败前来挑战的人，只有你，他用了几近六个时辰。我想，你一定是极雪山的风无疾吧？”
　　风无疾点头，心里也不由得为自己对欲莫亦造成了威胁感到高兴。
　　“我常听阁内同门说，新一代的少年英雄当属无名阁的欲莫和极雪山的风无疾，今天看来，倒确实不假。”她眼中又露出打量般的神色。
　　虽心下暗喜，风无疾却只是淡淡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无名英雄多的是，我又算得了什么，虚号而已。”
　　女孩一听，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你们怎么都这样，自以为是与世不争，该承担就承担嘛，什么虚名而已，你推我让的很好玩吗？”说完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风无疾赶紧拉住她，他说的本是客套话，从小到大，他就一直很懂得处世之道，父亲一直告诉他为人要谦逊，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可现在这些用词居然让她觉得不堪，他不禁对这个似乎不懂任何江湖的女孩有了歉意。
　　“你别生气，是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
　　女孩似乎是怔了一下，回过头很认真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风无疾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小心翼翼地道歉：“我说我错了。”
　　女孩彻底怔住了，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怎么了，你还生气吗？”
　　“不，不是。”女孩抬头，眼里已有泪水，“你知道吗，欲莫从不道歉的。他大度，豁达，脾气温和，什么都包容我，不管我怎么闹他都一笑而过。每次我生他的气，他都不会哄我，只是很温柔地说让我静一静，等一会儿再来找我。静一静，我根本就不需要静一静，我只要他低下头，哄一哄我，让我感到在他心里我是有位置的。他太骄傲，不肯低头，我拼命地惹他生气，或者让他着急，可是都做不到。你不同，为什么同样是武林中的少年英雄，他就不能想你一样有血有肉呢？为什么他一定要做圣人呢？”
　　风无疾一直听着，直到她说了一大段，才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圣人也不是他想做的吧，倒是……原来你救我，只是为了气他罢了。”说到最后，他已觉心中苦涩至极。
　　“不是，我救你，还有别的原因。”她轻声说着，眼神又停留在他银色的头发上。她的神情很怀念，很飘渺，似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那一刻，风无疾看呆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在心里起誓，一定会好好保护眼前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能不能看懂，这是属于倒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