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奴》旧人眉

13、同门

　　训练场就在无名阁后面，记得以前我不喜欢到那里，因为那里总是严肃沉重，压抑得很。不过……这四年来，似乎真的改变很多。
　　还未进门便听到了场里的欢呼声。
　　广阔的操练场上阳光明媚，但却是空无一人，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到看台去了。
　　难道谢师父来了？
　　我急忙过去。
　　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位浓眉大眼的少年双手举过头顶，手中攥了一把银票，正忙不迭喊着。
　　慢点儿慢点儿，好，又一位了。来喽，大家看过来，芙蓉楼里的名牌姑娘个个貌美如花沉鱼落雁，要她们手巾的排队交钱，只要你能叫得出名字的我这里都有啊，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啊！
　　走近了才发现，那少年腰间系了一大把手巾，一晃一晃的，香味随着风直飘进鼻子。
　　芙蓉楼？那是个什么地方？
　　我皱眉，想找个人问问，才看到一旁角落里坐了个人，一袭黑衣，长发拢起，一脸冷淡地看着远方。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一般，和一旁欢声笑语的人群比起来，他显得暗淡许多。
　　正当我十分好奇那黑衣男子时，看台传来一阵躁动。两三个家丁模样的人冲进人群里，将那少年抓下场来。那少年挣扎着，周围的人看到那些家丁的服饰，竟然没有人敢上前。
　　你们干什么！也不去问问我是谁，在这里居然敢抓我！你们这些混蛋放手！放手！
　　也不知那少年用的什么手法，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居然摆脱了那些高大的家丁，家丁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一拥而上去抓他，顿时场面一片混乱。就在这时，一个轻轻地声音从场外传来。
　　都放手了。
　　那些家丁闻言立刻放手，退后着跑到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蹦跶蹦跶的马蹄声传来，居然有一匹高大的马进了训练场。我仰起头，逆着光，眯起眼便看到了马上的少年。
　　细长的眉眼透着灵动的光彩，朱红唇边噙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一身锦衣在阳光下更是光彩耀人，炫目至极。
　　锦衣少年在马上扫视了人群一眼，在那个奇怪的黑衣男子身上停留了一下目光，便又看向他面前的少年。
　　他皱起眉头，老宁，怎么回事？这就是待客之道么？
　　一旁较年长的家丁急忙站出来，躬下身子道，少爷恕罪，您吩咐要阻止他，属下……属下办事不力，考虑不够周到，让您费心了。
　　锦衣少年将身子一翻，一个漂亮的回旋从马上跳下来，一旁的人群不由发出叫好声。他走到少年面前，将手一抱拳道，老奴无礼，有伤阁下，实在心有愧疚，在此赔礼。
　　虽是赔礼，眉宇间却尽是笑意，丝毫无愧疚之感。
　　不敢不敢，人道阻生阻死皆无关紧要，最忌阻人财路，阁下该好好管教才是。
　　那少年揉了揉手腕，扬起下巴，回答得也甚是傲慢。
　　锦衣少年眉头一扬，弯起嘴角道，在下镇天镖局末弓，请问阁下大名。
　　原来他就是末弓，我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
　　听到末弓，少年脸色微变，打量了对方几眼，神色间多了几分敬重，抱拳回礼道，久闻大名，在下谢祾，乃无名人氏。
　　哦……原来是谢师父的外甥。谢天运谢师父乃无名阁欲莫祖师爷的门前大弟子，闻名江湖，其后代怎会是无名人氏，谢兄太过客气了。
　　祖师爷？我眉毛一跳，忍不住想笑。
　　不敢不敢，托叔叔名气而已，只是不知道末公子家丁今日之举……是何用意？谢祾斜斜瞥了一旁的家丁一眼。
　　哦，家奴奉我之命请谢兄下来说话，怎奈太过心急，惊动谢兄，实在抱歉得很。恩……我听说谢兄那儿……有芙蓉楼里姑娘的手巾，所以想请教一下……有没有舞袖姑娘的？
　　哦……舞袖姑娘啊……谢祾顿时笑得无比欢快，一脸原来如此地看着末弓。原来，末公子也好这口啊？哈哈……
　　末弓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当然有了，舞袖姑娘那可是芙蓉楼里的招牌，她的手巾固然是有，价格嘛……却是贵了点。
　　无妨，谢兄，你那里所有舞袖姑娘是手巾我都要了，老宁。
　　末弓一示意，老宁急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谢祾。
　　于是，众人眼巴巴地瞧着末弓将三条绣花手巾收入怀中。
　　谢祾十分高兴地将银票收入怀中，伸手拍了拍末弓的肩道，以后啊只要我一有货，立马就告诉公子，行不？
　　末弓不动声色地避开，开口道，谢兄，你刚才说什么？
　　呃？谢祾又笑嘻嘻道，我说啊，以后要是我有了芙蓉楼姑娘的手巾，一定先……
　　谢祾！
　　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急忙回头，便看到站在人群后的中年男子，满脸络腮胡几乎遮去半张脸，头发长长盖在额前，只露出两只炯炯有神的吓人的眼睛。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好惹。
　　果然，我看到谢祾那张笑容恐惧同时僵住的脸，不禁有些同情他。
　　中年男子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操练场。
　　五十圈。
　　众人在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我也是在心里替他叹了口气。五十圈？这操练场少说也有四亩地大，跑几圈就足够累人了，更不用说五十圈了。
　　谢祾皱了皱眉头，一脸的哀求。
　　叔叔……
　　叫什么！中年男子眼一瞪。
　　谢师父！谢祾立刻改口，他走近了低语几句，只见谢天运皱起眉头道，面子？你几时有面子了？屡教不改，去，五十圈，立刻！
　　谢祾欲再开口，看到谢天运已是面色不善，只好低了头往操练场跑去，经过末弓身边时，还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末弓移开目光，假装没看到。
　　其他人，排队点名！
　　一声大吼瞬间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我急忙走到一旁站到那些女子身后。
　　谢天运站在众人面前看了一会儿，大声道，大家都是经过层层挑选进来的，不管之前你们曾经是如何轰动江湖才气满天，今后就只是无名阁的一份子，要谦虚恭谨，脚踏实地学好无名阁教给你们的一切。我叫谢天运，是负责教导你们的师父之一，另外还有位苗师父还没到。我们训练的队伍按复赛名次排，男子队，第一名，末弓。
　　是。末弓应了一声，不缓不慢地走到队伍前面。后面几人口中赞叹着，纷纷退后。
　　谢天运看了末弓一会儿皱起眉毛道，穿这样怎么练功，下回换点实用的长袍来。
　　是。末弓点头道，眉宇间甚是诚恳，与刚才判若两人。
　　恩……谢天运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口道，第二个，孟君韶。
　　是。一个极为单薄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人群急忙让开。只见刚才的黑衣男子走进来，看了谢天运一眼，走到末弓身后。
　　原来，他叫做孟君韶，真看不出来，那样默默无闻居然实力这么强。
　　第三个……
　　到！
　　又是人群外一个兴奋的声音，不一会儿，谢祾就挤进来了。
　　第三个到！他额间发际湿了，潮红的脸上淌着汗双眼却是明亮。
　　五十圈没跑完过来干什么？谢天运喝道。
　　回师父的话，我跑完了。
　　跑完了？我不禁咋舌，这怎么可能，若是运用轻功，五十圈少说也要两个时辰，这才一个时辰多一些，怎么可能这么快！
　　你没有偷懒？谢天运也极是怀疑。
　　师父，谢师兄他没有偷懒。
　　说话的是个小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月牙般弯弯的眼睛透着一丝紧张。
　　哦，是夜儿。谢天运眼光柔和几分，随即又板起脸来看着谢祾道，既然夜儿说有，那就放过你了，归队！
　　是。谢祾赶紧收起笑容，正正经经地站到孟君韶身后。
　　叫夜儿的女孩低着头跑到我这边，抬头看了一眼谢祾，只见那浓眉大眼的少年冲着她眨了眨眼睛，急忙又低下头去，脸上浮起红晕。
　　呵呵，真是害羞，我忍不住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骗了谢师父是不是？
　　夜儿吓了一跳，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
　　五十圈哪有那么快，我见识过轻功很好的人，就是他们来跑也跑不完的。
　　夜儿涨红了脸，眼里腾起水雾，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姐姐……求你，求你不要说好不好，谢师兄他很辛苦，每天要去帮夜儿娘打麦子，而且他卖那些手巾的钱都是给了夜儿娘，谢师兄是好人，所以……所以……
　　好啦好啦，你别哭啊，你一哭大家都来看你，不就知道你在欺骗师父了么。
　　我急忙扳过她的身子，远离一点人群。
　　谢谢，谢谢姐姐。夜儿扬起嘴角，甜甜地笑起来。
　　那你告诉我，刚才他到底是跑了几圈？
　　四十。
　　那么多！我仍是咋舌，没想到谢祾年纪小小，看起来又那样轻佻，还真是在武功上下过功夫的，也是个热心肠的人。我不禁对那嬉皮笑脸的少年刮目相看。
　　女子队，第一个，唐夜。
　　是！夜儿跳起来，对我笑一笑急忙挤过去。
　　第一名啊……看她娇小的身材欲哭时楚楚可怜的样子，实在想不到她竟能一举打败众女子。
　　很快其他人都点完名了，唯独没有点到我的名字。解散后，谢天运走到我面前，雪奴？
　　是。
　　由于你没有参加选拔，硬插进队里会引起其他人不满，这样于你日后相处不好，暂时先排最后一个吧，待一个月后初试就可重新编排，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是，我会努力的，多谢师父的安排。
　　谢天运又多看了我一会儿，微微一笑道，极雪山的弟子？
　　我一愣，为了不那么显眼我已将银色头发盘起，并用一顶黑色帽子遮住，由于女子训练皆着男装，所以这样也就不显眼了，不料还是被谢天运看出来了。
　　是，我是极雪山第十八代奴隶。
　　还未出师吧？
　　是。我微红了下脸。
　　你身上的气息与别人不同，极雪山的内功别具一格，自成一派，很是厉害，不过跟无名阁的武功有些冲突，你需要花更多时间去融会贯通，否则就有害无益。
　　多谢师父教诲。
　　我躬下身子，怎能叫我不感动呢？第一次，第一次有长辈这样设身处地为我着想，那样波澜不惊的语气里透露出的丝丝关怀，直抵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是师父吩咐的，他说你之前学的不多，但也小有所成，现在要改过来不要太心急了，平日里不要给你太多关照，免得与阁内师兄妹们产生嫌隙。
　　是欲莫……
　　好了好了，去熟悉下环境吧。想必你也知道，谢祾是我外甥，那个小子虽然看着胡闹，其实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你要有什么困难就找他好了，等下苗师父就过来了。
　　谢天运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若是关心我，重视我，为何他不肯亲自来对我说，可是若不关心，不重视，他又何必吩咐得这样仔细，欲莫的心思倒真教人猜不透。
　　哇，他对你说了什么你这么感动？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谢祾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喂，他跟你说了什么啊？我看刚才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这里也只有你没被点名，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他这么关照你啊？
　　听他问了一大串问题，却几乎没有一个是我可以回答的，我感觉头都大了，只好丢下一句我叫雪奴急忙逃走。
　　哦……雪奴啊，我觉得你好好玩啊！
　　谢祾在身后大声喊着，于是我跑得更快。
　　我看了看训练场，真的是好大，设备虽然比不上冥谷，可每年慕名而来的弟子仍是成千上百，可见无名阁在江湖名声有多响亮了。
　　正当我感叹时，门外沸腾起来，很多人往外跑，堵在门口闹着，只有谢祾愁眉苦脸往回跑。
　　隐隐约约，我听见有女子在喊，苗师父。难道，是苗师父来了？他一来就制造了如此轰动，想必也是个奇特的人物。
　　我不禁对这位神秘的苗师父好奇起来。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涌到看台，我也上前，眼角却瞥见谢祾缩在一边，愁眉苦脸地拿着一段树枝在沙地上扒拉着。这位苗师父有如此可怕么，连这么喜欢凑热闹的家伙都缩在一旁，其他人不是争先恐后地抢上前么？
　　咳咳，大家都安静一下。
　　我抬头一看，看台中央站着位全身黑衣的女人，头发高高束起，额间系了黑色抹额，神采奕奕的双眸扫视了人群一眼，大声道，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苗菜花师父，从今天起，我将负责你们的情报训练，以后，就请大家多多指教！
　　苗师父笑得很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脸上的细纹仿佛也笑得开心。
　　台下的人欢呼着，尤其女子的呼声更高，我也不禁弯了弯嘴角。
　　真没想到，苗师父会是女人，而且，还是个可爱又亲切的女人。也难怪其他女弟子会格外高兴了，只是……
　　我又看了看谢祾，只见他走得更远，几乎就要融进墙角了。
　　正当我疑惑不已，一声娇嗔打消了我的念头。
　　小祾子，干嘛跑啊？婶婶来了也不欢迎欢迎，小祾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一处，知道已无法再躲，谢祾才一个转身走出来。
　　婶婶好。
　　他脸上堆满笑容，却是比哭还难看。
　　恩……小祾子啊，过来点儿嘛，婶婶也好久没看见你了，让婶婶好好看一看嘛。
　　是……谢祾低低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拖着步伐上前。
　　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待他走过又立刻围拢，所有人都想看看为何谢祾会这么怕苗菜花。
　　我也是在一旁看好戏，刚刚一句小祾子当真叫得所有人毛骨悚然，我看谢祾一定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呵呵，小祾子，我一听说你到了入门年纪，就立刻请愿到训练场来，以后将由我亲自教导你，你高不高兴啊？
　　高兴。谢祾闷闷应了一声。
　　那就好那就好，为了拨出空来，你黄大娘邀我去逛街我都拒绝了呢。对了啊，这个黄大娘你还记不记得……
　　谢祾的瞳孔开始睁大。
　　她的小女儿今年十五，你今年也十六岁了，年龄刚刚好，那女孩儿又长得水灵灵的，跟你浓眉大眼正好般配……
　　婶婶，这里是无名阁，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谢祾急忙打断。
　　没关系啊，你叔叔去拿兵器要一会儿才过来，我们可以先聊家常啊。
　　可是，可是这儿多人，他们不耐烦听的。
　　苗菜花回头对我们喊道，你们各自忙去吧，我们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不会不会……众人皆摇头，谁都想看好戏，怎么会点头呢。
　　是吧，你看这些小孩子们这么可爱，不会烦的啦。
　　小孩子们？我看到很多弟子立刻黑了脸。
　　好了好了，我们接着来说你娶媳妇的事儿……
　　婶婶啊，我才十六岁，娶媳妇还早着呢！谢祾不满地打断，看来之所以他这么怕苗菜花就是因为他不想娶媳妇。
　　不早了，小祾子啊，想当年你叔叔十四岁找媒人上门提亲，十五生辰时就将亲事办了。你这年龄，我们夫妻已经恩爱双双行走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声名远播了啊。要不是你叔叔固执地要把精力放在无名阁，现在我们儿子都快有你这么大了呀，所以……
　　苗师父！一声怒喝打断了苗菜花的话，谢天运怀里抱了一堆木刀木剑，正大踏步过来。
　　苗菜花扬了扬眉，乖乖闭了嘴。
　　不是说过，不要总是逼着谢祾娶妻，好男儿志在四方，学业无成何以成家？谢天运将刀剑仍在地上大声道。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自然先成家后立业，想当初你那么早就娶了我，难道你就不是好男儿的么？
　　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不都一样。
　　你！再说了，这里是无名阁，你干什么把繁琐的家事带到这里说？
　　是你说的呀，要我把无名阁当成自己家，既来之，则安之，把众弟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管教爱护，我这么做也没有错呀，是不是孩子们？
　　苗菜花冲我们眨了眨眼，我笑了，跟着众人喊了声是。
　　你看。苗菜花笑得像朵花般灿烂，得意地看着谢天运。
　　这下连他也没话说了，只是拍了拍谢祾的肩膀，然后大声道，开始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