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奴》旧人眉

12、孤独

　　翻了一个晚上睡不着，我索性起身，决定到后山走走。
　　无名阁依山而建，记忆中依稀有一点印象。我走出无名阁，顿时浑身轻松下来。天还没亮，露水很重，踩在草地上有细细碎碎的声响。我故意抬高脚，用力踩在地上，发出梆梆的声音。
　　一直转到后山，便听到瀑布声，雄壮如雷。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只是感觉告诉我这里是个重要的地方，必须来的地方，转到这里才记起这里是有个好大的瀑布的，从几百丈高的悬崖上奔腾而下，溅起的水花足有十来尺。想到这里，我不禁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向瀑布奔去。
　　果然还是记忆中的那样壮观，我不禁掩住双耳笑出声来。向前跑几步，那声音更大，我忍不住大声呼喊，声音被水声盖过，撞入耳中的只有如雷般的水声。我又向前跑几步，离那瀑布更近一些，便有水花溅到脸上，生疼生疼的，我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快要被那声音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水中渐渐出现个人影。擦掉模糊视线的水，看出站在半腰山洞口的居然是欲莫！可他在水中干什么？几百丈高冲下来的水力度有多大，连我在这么远溅到一点水花都会疼，他怎么就能如此平稳地站在水中呢？况且，与瀑布相隔的河这么宽，他又是如何到过河到山洞口去的呢？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水从高处冲击他的身体，仿佛亘古至今都凝固在水中一般，我怔怔地看着他，一直到天由黑转为灰蓝色，他才缓缓转身。只那一瞬间，他身体一缩，蓦地腾空，翻出了瀑布，落在河面上，他脚下踩着一面荷叶，没有做丝毫停留，他足尖一点又是一跳，落到另一片荷叶上，如此几次，便落到岸边。
　　我不禁呼出声来，为他的轻功叫好，那是怎样绝顶的轻功才能突破巨大的水压腾空，可以安然立于小小荷叶之上。果然是与风无疾齐名的高手，我想，也许连风无疾也无法做到像他这般轻松自如。
　　欲莫看到我，便向我走来。
　　走进了才发现，原来他是赤裸了上身在水中，现在还未穿上衣服，身上一片湿漉漉的，胸膛被水击得通红。我急忙低下头。
　　他倒是毫不在意，从容不迫地绕过我捡起地上的衣服穿。
　　你来干什么？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已穿好衣服，正将半干的发束起。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一边抬眼偷偷看了他一眼，未干的水珠自眉间滑落，顺着线条好看的脸滚下。
　　他随意拭去，束好头发便向河边林中走去。
　　喂，你去哪里？
　　去看看银姬吃饱了没有。
　　银姬？这是个女人的名字，难道欲莫已有了别的女人？那姐姐呢？
　　我跟上去，有些生气地叫住他。
　　喂，你居然，居然有别的女人！
　　女人？他转过头，意料之外他眼里居然有了笑意。
　　若要这么说，也可以，那可是个漂亮的女人。
　　欲莫唇角微扬，看了我一眼便向林中走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刚才他的笑，真是是好看得很，深褐色的眼里点点流动的光彩令人炫目，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可是，欲莫居然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居然已经……而且，他说那是个漂亮的女人，他一向冷漠的脸居然因为那个女人而有了笑容！
　　欲莫你这个骗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在心里骂着，替姐姐叫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如此生气，或许是心里一直欣赏的人突然被毁灭，或许是潜意识里希望他可以一直守着姐姐。可是，这样不是太自私了么？生前姐姐并不爱他，故去后又有什么理由要他守着姐姐不放？欲莫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普通人，他该有自己的生活才是。
　　想到这里，我有一点点释怀，强压住心里的别扭，我决定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欲莫的眼。
　　才不过四年时间，原本荒凉的平地居然长成了茂密的竹林。空气里渗透了清新的泥土味和竹子的气味。露水湿了我的衣裳，我的行动有些不便，小心翼翼地跨过碎石块，我看到不远处的竹屋。
　　这是……这是……

　　雪奴快点快点，这里是我们以后的家，是欲莫帮我们盖的呢！你看啊，那竹屋好漂亮，还有那条河，河里有好多鱼呢，今天啊，我给雪奴熬鱼汤喝好不好？以后我们姐妹俩就相依为命，早上看日出，下午种花，晚上看星星，再也不出去好不好？

　　仿佛，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又出现，她快乐地笑着，眼睛那样亮，仿佛世间一无忧愁。我记得，我记得啊，那是姐姐！我一直以为她说的可以实现，一直以为我们真的可以这样快乐下去，可为什么？姐姐为什么违背诺言？
　　眼泪湿了脸庞，我擦掉，努力笑了一下，才向竹屋走去。
　　欲莫……他居然把他的女人养在这里？！这里是姐姐的家，是我们的家，他怎么能玷污这个地方？他就不怕姐姐的亡灵来找他么？
　　我在竹屋内找了一圈，却是一个人影都找不到，家具一如以往，连一点灰尘也没有，仿佛有人一直住在这里一般。这时，我听见后院传来说话声，果然，还是在这里！
　　慢点儿，别那么急，会噎着的。来，还有一点。
　　我从未听过欲莫这样温柔的声音，或许他以前对姐姐说过，现在在姐姐的家里，他却是对着另一个女人说。我愤怒地推开门向后院跑去。
　　欲莫！你……
　　我僵在那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欲莫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了一堆干草，他面前，是一匹白色的小马驹，正闭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嚼着口中的干草。
　　这，这是……
　　难道风无疾没有教你，不能直呼主人的名讳么？
　　欲莫将干草送入送入白马嘴里，转过来盯着我看。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有，有啊。可是我以为……
　　我看向那匹白马，它的毛很漂亮，尖上是白色的，越到贴近皮肤的根部居然是银色的。风轻抚过，毛往后翻便露出银色的光泽，当真漂亮得很。
　　欲莫站起身，拍落身上的草屑，手抚了抚白马的头，那马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女人”，银姬。
　　欲莫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出了声音里的笑意。
　　他居然在笑？
　　我正窘着不知如何是好，欲莫转过头来看我。
　　过来，你摸摸它。
　　啊？哦，好！我欢喜答应一声，向马跑去。不料还未接近，那小马驹居然抬起前蹄，仰着头对我又叫又跳，一副抵抗坏人的样子。
　　我急忙后退，瞪着那马。
　　臭美什么，我才不稀罕你！
　　那马又嘶叫一声，声音甚是欢快。
　　讨厌，欺负我很好玩么？你还这么小，比我还小呢，你给我小心一点，说不定哪天，哪天我就把你炖汤喝！
　　我冲着银姬示威着，一旁的欲莫竟然笑了，还笑出了声音。银姬歪着头，用脸蹭着欲莫的手臂。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欲莫笑，他笑得唇边都出现了弯弯的纹路。
　　呐，听到没有，有人要把你炖汤喝呢。欲莫摸了摸银姬的头，微笑道。银姬晃了晃脑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还拿眼睛瞥了我一眼。
　　哼，不就仗着欲莫对你好么。我在心里嘀咕着，索性扭头不再理他们，抱着膝盖坐到一旁。
　　恩……吃饱了没？吃饱了我们回家。欲莫牵了马走到我旁边。天要亮了，你的训练也要开始了。
　　哦，知道了。我应了一声，默默地跟在他背后。怎么就差那么多呢，那只是一匹马，他却可以对着它笑，温柔地跟它说话。而对人，他始终是不冷不热，毫无感情可言。难道在他心里，除了姐姐，就再也没有谁比得上银姬么？
　　训练迟到是要受罚的。
　　前方悠悠的声音传来，我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银姬看到我还不忘叫一声，甚是轻蔑。我别过头，决心不再理它。
　　路过瀑布时，我忍不住问道，刚才你在水里做什么？
　　欲莫没有回头，只是看了一下瀑布道，练功。
　　练功？为什么要在水里？
　　因为水的冲击力很大，在汹涌的水中扎马可以锻炼定力和耐力。
　　哦……
　　原来这么有用，那以后我也可以去试试。我在心里想。
　　你别想去试。
　　为什么？
　　他回头瞥了我一眼，眼里带了点似笑非笑，你这种武功，下去会被水冲走的。
　　仿佛听得懂他的话，银姬又叫了一声，鼻子里喷出温热的气息，似是在嘲笑我。
　　我瞪了银姬一眼没有回嘴，那水的冲击力我在岸边就能感觉得到，说不定我一下水，还真的就马上被水冲走呢。
　　一路无话，回到无名阁，在门口欲莫停下来看我。
　　我去系马，你到后院去吃早饭，然后自己到训练场去。
　　哦。我低着头走进无名阁，正要进去，欲莫在身后又喊了我一声。
　　你先把湿衣服换一下，这么凉的天，生病了可没人管你。
　　欲莫说完牵了银姬往马棚走去。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浸湿的衣服贴在手臂上，风一吹真的有些凉。心里一动，忍不住有些感动，连我自己都未察觉，他竟看到了。欲莫……原来并不是个寡情的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露水也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稍显消瘦的身子。他抬手抚摸马背，露出好看的笑容。那笑容，竟是有些孤寂。之前，为何我没有看出来。
　　一个只能对马儿笑的人，他活的该有多么辛苦，多么寂寞？
　　欲莫……欲莫……
　　想要却不能要，这真是个失败的名字。
　　希望你以后，不要被这名字禁锢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