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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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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晚饭,我便迫不及待出了无名阁。
今天的夜有些凉,已是深秋了,路旁的树上挂着几片犹自不肯凋落的孤零零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我双手抱在胸前,加快了步伐。
出门时该加件袍子才是,希望明天不要着凉才好。
不一会儿,竹屋已在眼前,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很干净,所有家具一如既往,我的手抚上桌子,粗糙的手感。
那时候,姐姐和我,就是在这桌上吃饭,那时候,姐姐教我用筷子,那时候,姐姐逼着我吃了有生以来第一块熟肉,犹记得,那一次我把肉吐出来,苦着脸哭,那时候还是个不懂事的丫头呢。
忍不住我笑出声来。
一声轻轻地叹息落在屋外,我蓦地一惊,冲出竹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月光下瘦长的身影。
他转过身看向我。
好久不见了,我的雪奴。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冷漠的眸子,紧抿的双唇,眉宇间尽显冷傲。一袭白衫更是衬得他如天上明月般冰冷光辉。
风无疾就这样毫无预兆出现在我面前。
我曾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我曾以为,只要我不去找他,他就不会来找我,我曾以为,恢复记忆后我便可以让仇恨淹没对他的爱恋,将他以仇人身份刻入脑中。
却未曾想到,在这一切都还未做到之前,他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此始料未及,我只觉得无措。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他也看着我,冷漠的眼里没有半点光彩。
半晌,我低下头,转身回到屋子里。
他跟了进来。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格子洒进来,形成明明灭灭的斑点。
你在紧张。他开口,依旧是冷漠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于是我又低下了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叹了口气。
这里,我也住过的。
那样苦涩的语气,我的心一疼,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个我们都还年少的秋天。
那时我看着他和姐姐,举手投足间是那样般配。我以为,他会和姐姐成亲,会成为我引以为傲的姐夫。
在无名阁,还住得习惯么?
我一愣,点点头,忽想到在黑暗里点头他看不见,于是急忙回答道,还习惯。
但你为何还未行主礼?
我一惊,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咄咄逼人,我几乎都要无地容身,但我仍是咬紧嘴唇,逼自己看向他。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看到他冰冷的眼里倒映出我的样子,有点狼狈。
半晌,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一些。
你不知道,这样盯着主人是要受罚的么?
我一阵欣喜,急忙低下头道,是,主人,雪奴知错。
太好了,太好了,他自认是我的主人,他还愿意承认我是他的奴隶!
我笑了,在黑暗中他是看不见的,我笑得肆无忌惮。
雪奴,跟我在一起真的有那么开心?
我吃惊,涨红了脸,但他是询问的语气,我踌躇了一下,极小声回答道,是,很开心。
呵呵,他突然低声笑了笑,手放到我头上揉了揉我的帽子,雪奴,你真可爱。
心里一动,我又红了脸。
知道么,风无疾走到门边,抬头望着天边道,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嗜血,残忍,人类在我面前如蝼蚁,我愿意杀谁就杀谁。为了领悟过无恒,我还可以手刃新婚妻子。你可知道,那鲜血溅到身上,是多么地痛快,那滚烫的血飞起的弧度,是世上最美妙的画,只是那么一瞬,就可听到银针刺入皮肤的声音。
可是你爱她!
生平第一次,我打断他的话,尽管我双手冰凉,尽管我泪流满面。
纵使你杀人无数,纵使你残忍嗜血,纵使你……亲手杀了她,可是,可是你爱她!
他沉默,月光中,我看到他发红的双眼。
主人,那是因为你太爱她,才会犯下那样的过错。我知道,不是因为过无痕,谁都知道,不是因为过无痕。主人,别再这样折磨你自己。
我哽咽着,无声地流泪。心绞到一起,为他而疼痛。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你的泪不该为我而流,矢引,他很想你。
他还好么?
他拼命练功,拼命做任务,想早一天下山就可以来找你了。
我低头,脑中浮现那温暖的笑容。
今天我过来,是想带一样东西给你。
我疑惑地看着他走出去,不一会儿,他走进来,手里拿了一样东西。
我一震,顿时说不出话。
我叫矢引整理了雪屋,里头没什么东西。矢引说,这个或许你会想留在身边。
他手中,是一件精致的白色狐裘,翻领处镶有金丝,手工细致,在月光下炫目之极。
那是,十二岁那年风无疾送给我的。那时候,他将白色狐裘披到我肩上,告诉我,我叫雪奴,十二岁了。
我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他轻揉地将狐裘展开,披到我肩上,如同当年一样。
这狐裘好好保管,我希望,你懂事一些。你现在是欲莫的奴隶,你的心应该在他身上,不该,再牵挂着我。
我沉默。
我该走了,记着我的话,你是欲莫的奴隶,主礼,还是要行的。还有,今晚谢谢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我握紧了拳头,在心里下了重大决定后,也跟着跑了出去,叫住他。
主人。我的声音在发抖,深吸了口气,我继续道,主人,我想留在你身边。
这次,轮到他沉默。
请让我,留在你身边当奴隶,一辈子。
他仍旧沉默。
主人,我会很听话,很乖,我会努力学习,成为最优秀的奴隶,我会很安静,不会吵到你,只要,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缓缓转过身来,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握着拳的手心满是汗。
我要的,是个女人,而不是奴隶,而你,太安静了。
我颤了颤,终是跌坐在地上,看着那道深刻入脑中的身影决然离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中。
泪,流满面。我缩在地上,抱紧双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是奴隶,只在一旁看着,这样也不可以么?他要的,是姐姐那样聪敏灵慧的女子吧。在他胜利时,可以和他一起笑着分享光辉,在他失意时,可以巧妙地逗他开心,在他难过时,可以灵活地转移话题。姐姐,永远是我无法到达的。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哭泣,不自量力的人,只有哭泣。
月明星稀,月光下的杯中酒散发着清冽的香味,我皱着眉,闭上眼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刺激到喉咙,我忍不住一阵咳嗽。
当初想一辈子将我留在极雪山的是你,现在我想留下来了,把我赶走的也是你,哈……哈哈……你从来不曾考虑过我,从来眼里就没有别人……只有姐姐……只有姐姐……
我一边哭一边往喉咙里灌酒,呜咽声在清冷的竹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人管我……没有人!我不要再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极雪山,回去找,找主人……
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我不够出色,可以很努力地出色,我长得不够好看,可以带上面具不让你看到,可是你就是不要我……雪奴?雪奴是谁?雪奴有何用?哈……哈哈……雪奴有何用……
我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冷不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叹息。
雪奴,你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