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沉淀的记忆 ...
-
火,漫天大火。
灼热的火舌张狂地在空中炫舞,不时发出欢快的嘶嘶声。大火拥着火中安详的女子,烧得几乎要漫上天。
那种锥心之痛,是怎么回事?为何感觉大火烧的是自己?
浓浓的黑烟中,我仿佛看到火中的女子睁开了双眼,她坐起身子对我笑着。她的笑容灿烂亲切,有着比火焰还要肆无忌惮的热情,她笑着对我说,雪奴,你就叫雪奴好了。
大火骤然消失,在一间小木屋里,摆满小菜的桌旁,一个女童巍巍颤颤地握着筷子,一脸不甘之色,而她身边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则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指着桌上的菜道,雪奴,拿不好筷子就不准吃饭。经过几个时辰的尝试,女童终是学会了灵活运用筷子,女孩和她笑做一团,全然忘了桌上已凉的饭菜。
铺了毛毯的床上,女童赤裸着上身缩在床角,有些惊吓地看着一旁的女孩,女孩一边缝着手中的衣服,一边严厉地说,以后你再撕裂衣服,就罚你不准吃饭,听到没有?女童惶恐地点点头,女孩咬断线,将衣服地给她,笑着道,补完了,呐,穿上吧。
清晰可见底的河边,女孩仔细地梳理着女童湿漉漉的头发。女童嬉笑玩闹着河水,偶尔溅起的水花溅到两人身上,女孩笑着躲开,然后跳进河里撩起水泼回去,女童也跳进河里,撩水反击。寂静的山谷里回荡着孩子的笑声和水花的声音,久久不曾散去。
草丛上,女孩一边哭一边用藤条甩着伏在草地上的女童,口中喊着,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好不容易教会你做人,你为什么还要去抓小兔子?你以为你是狼吗?你是人是人啊!地上的女童要紧牙齿不肯哭出声,手中仍是紧紧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兔子,女孩喝道,放了它!女童却是不听,女孩气极,用力甩了一鞭。“嗷”的一声,女童突然跳起扑向女孩,双手将她压在地上,张口就往她脖子咬去。
雪奴!
女童尖锐的牙齿没入雪白的皮肤,尝到鲜血的她几近疯狂,更加用力地咬下去。
雪奴住口!你是人!不要像狼那样生活!那是禽兽!
女孩的泪水顺着眼角落进发里,她无力地挣扎着。
女童忽然停了下来,凑上前用沾了鲜血的舌头舔了舔女孩的泪,怔住。
雪奴……女孩试着唤她。
女童的瞳孔缩了缩,渐渐有了焦距。
雪奴……你是人……你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你不是狼不是禽兽,雪奴……
女童的眼睛有些笨拙地动了动,渐渐有了神采。
女孩捂着伤口勉强坐起,伸手拭去女童不知不觉流下的泪水。
她们彼此搀扶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山谷那个温暖的家。
柔软绿色的草地上,两个单薄瘦小的身影,白色的天空被夕阳染上金黄,一块块分离的云被风吹动,缓慢地聚合。
一切仿佛又被大火覆盖,炽热的烈火吞噬者草地上蹒跚的身影。火中笑着的女孩突然现出哀伤的脸,她的泪水滴进火里,又很快被吞噬。她绝望地开口,雪奴,你怎么可以忘了我?雪奴,雪奴,你叫我啊,你叫我姐姐啊……
姐姐……姐姐……
我被浓重的黑烟呛得喘不过气来,滚滚而来的气体争先恐后钻入鼻腔,我觉得快要窒息了。耳边响起鞭炮声,快乐短促的声音,鲜红的血,鲜红的人,苍白的脸,流泪的眼睛。那鞭炮声,那鞭炮声,如重锤般落在我胸口,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身体将要破碎,我的思绪将要分离,火中那张脸逐渐变得模糊。
不要……不要!姐姐,那是我的姐姐!她在火中挣扎,她不想死!为什么要烧掉她!
“轰”的一声,我猛然惊醒。
大火没了,火中的女子也没了,女孩女童山谷草地河水也都没了。
是谁在呼唤我?是谁的声音?
我茫然地转头,看到一旁陌生的男子,他眼中有关怀,握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你是谁?
你是谁?
我是欲莫,是你的主人。
不是……我的主人不是欲莫……他是讨厌的人……我的主人是风无疾……
快醒来。
为什么要醒来……我要去找姐姐……
“哗”的一下,我的脸被凉水泼个正着。冰凉的水刺激了我的思绪,一下子清醒过来。回头,欲莫正拿着杯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灰白的天空,又看了看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欲莫,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醒,我还想去梦里找那鲜明的回忆。
你若还不醒,我会再泼一次。
我睁开双眼,坐起身来瞪着他。
他看到我坐起来便移开目光,眼角余光中,我看到一瞬即逝的释然。
果然,他不如表面那样淡漠。
不管梦有多么美好,多么真实,那始终只是梦。
他扫了我一眼,放下杯子往屋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终于忍不住喊住了他。
主人,请,请先不要走。
他停下来,却没有转身。
能不能……能不能再陪我说会儿话?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抑制不住语气间的颤抖。我已经看着两个重要的人从这里走出去,可不可以,请你留下?
他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
微弱的光照到他脸上,我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细长延伸。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答应。
可是,他只是在黑暗中看了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屈辱与绝望失落无法遏制地在心里狂长,我紧紧抓着被子流下泪来。
姐姐啊姐姐,你把曾经意气风发的欲莫折磨成了这样,你让风无疾痛苦内疚终身,始终,我是连一点点也及不上你啊……在他们眼中,我就如同过去你在矢引眼里那样,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姐姐啊姐姐,你现在好么?
我在床上一直躺到天亮。
记忆中的无名阁很大很大,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四年了,无名阁还是古朴依旧,门框雕修有斑驳凋落的红漆。这是一栋老房子了,连空气里都仿佛有淡淡的发霉的味道。我深吸了口气,气味钻进鼻腔里温暖了胸怀。依稀记得小时候是极不喜欢欲莫的,连带着,我也很少来无名阁,但是讨厌欲莫的原因,现如今却是想不起来了。
默默走过曾经休息过的长廊,廊外的荷花池依旧开满了荷花,,鲜艳的桃色毫无颓败的迹象,如今已是秋天,无名阁的荷花总是一年四季开花的。
走到欲莫书房外时停下脚步,仰头看到梁上牌匾,是一个忍字,最后一笔似乎写得格外用力,有微微陷入的痕迹。这是新匾,我记得以前是没有的。
刚想转身离开时,屋里传来声音。
进来。
原来欲莫在里面,我想了一下,便推门进去。
他在画画,神情专注,我瞥了眼桌上的画,不由得一愣,那是一幅太阳,鲜艳的红色的太阳,热烈得快灼伤我的眼睛。
欲莫竟然会画与他性格如此不符的东西?
但即使是在此刻,他的表情也是漠然。
她喜欢红色。
似是看出我的疑惑,他回答,我却因为他的回答微微心疼了一下。这时我才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有许多画,或在宣纸中央,或在角落,都是一轮一轮红色的太阳,单调而又热烈地散发着孤傲的光芒。
难道,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
清晨的怒气渐渐消散了,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不知不觉消失殆尽,我看向那个一直没有抬头的人,他的背影甚至有些单薄消瘦,鬓间灰白的发丝更令人生出无限同情。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道,桌上那些是这几天新一季入门弟子的资料,你对情报门搜集的资料核对一下,觉得可以的做个记录,与实际不符的挑出来放在一边我再慢慢看。
我转头,看到堆放在另一张桌上的两大堆纸,突然后悔刚才居然会同情他,这么多的资料,要何时才会看完?
你不会以为,我养你是养着好玩的吧?
养我?我抬头,皱眉看着他,他仍是专注于手中的画,连头也没抬一下。
虽然自知奴隶的身份低微,可我一直以为他跟别人是不同的,至少,至少我们曾经有那么一点点亲人关系啊。可现在看来,那种小小的牵连,在姐姐去世之后便断了,现在,我只是极雪山下来的,身份特殊一点的奴隶罢了。
我走到桌旁,伸手翻开最上层的一本册子。
微微泛黄的纸上写着推荐弟子的名单,写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叫末弓的人。
末弓,年十九,初选复选第一,资质甚佳,人品甚佳,才学甚佳。江南镇天镖局末戚之子。
镇天镖局……
我轻念出声,这是个什么概念?
一旁的欲莫顿了顿笔,抬头扫了我一眼。
你不会连镇天镖局都没听说过吧。
他的语气冷漠,没有任何感情。
是很大的镖局吗?
话音一落,欲莫皱起了眉头,索性放下毛笔抬头看我。
看来,你还是受到了风无疾的特殊照顾嘛。
他的眉梢眼角都是讽刺,我咬住嘴唇,并不还口。
欲莫回到桌边坐下,半晌,他开口轻声道。镇天镖局何止是大,总局虽设在江南,分局却是遍布了大江南北,上千家局子里更有不少是达官显贵的专用镖局。不仅如此,镖局里老一辈的镖师们有不少是大门派的弟子,武功人品皆为上等,深受江湖同道的敬佩,老镖头末戚更是名震江湖的好汉。
他曾经允诺替好友送一只木箱在路上遭袭,十几人被两大批山贼包围,最后失去了一条右臂才将木箱送到目的地。也是从那以后,以右手快刀闻名的末戚成了左手快刀。可尽管如此,他想杀的人,还是可以一刀杀掉,他想救的人,还是可以万无一失。后来,他的好友在他面前把木箱打开时,所有人都当场愣住。因为箱子里只有一堆冥纸和几块石头,根本没有贵重物品。他的好友跟他开了个大玩笑,因为这个玩笑,他失去了他的右手,甚至差点失去他的生命。
欲莫顿了顿,我听得几乎入了神。以前矢引也是将江湖上的故事讲给我听,他的声音温柔许多,只是讲的一直是美好而又有趣的事。我从未像今天这般听得入神,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一个有血有肉有人性的江湖。
欲莫又继续说,他的声音一贯冷漠。
本来,以末戚的身手和地位,于情于理都可以将他朋友杀死的,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对他朋友说了一句话,他说没有弄清货物是什么就鲁莽行镖是他的错,既然收了镖银,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就是拼死也要把货物送到目的地。
末戚的行为震惊江湖,凡是江湖人提起独臂末戚和镇天镖局的无不竖起大拇指以示敬佩。在每一个地段若有江湖好汉看到镇天镖局的虎旗都会挺身保护,直到过境,。所以直到今日,镇天镖局还未失过一趟镖。
那么,末戚的儿子末弓一定也是非常出色了?
那也未必,听说末戚十分宠爱他的妻子,又是老年得子,管教未必很严。
我看了看欲莫,他此时正低着头看着册子,微皱了眉头,若有所思。
之前我一直觉得他淡得太不近人情,一举一动都太过与世无争,无名阁虽名声很响,至今却只有几百名弟子,他不屑于结交同道,不屑于奉承有权势的帮派,不屑为无名阁赢虚名。而现在,当他谈起江湖的事,虽然语气冷漠,却渐渐渗透出了人性的味道,这样大气沉着的他显得那样特别。
我静静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道,你也去参加训练。
我怔住。
我不需要什么都不会的人,明天起,你跟着谢师父,他会教导你。
我已经在极雪山接受过训练,怎么会什么都不会?我在心里不满地抗议着,却没敢说出来。
显然你学的不多,不用那么不服气。
他一语道破,我红了脸。
风无疾想永远把你留在极雪山,所以才没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奴隶。
原来……如此。风无疾总是将我关在雪屋,不让我去冥谷学习原来是想要我永远不合格,永远留下……
其实,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牺牲别人以成全自己。你应该感谢他,让你远离这个残忍的江湖,但同时,因为他,你将很难在这里生存,什么都不会被供养起来的人是不配活着的。
他看着画中的太阳,双眼冷然。
欲莫……他怎么变成这样了?虽然他的话没错,却是带了太多与人格格不入的刺,二十四岁的年纪,应该叱咤江湖鲜衣怒马,有着美好梦幻的江湖梦,可是他却……仿佛早就看透了这个江湖。
欲莫抬起头扫了我一眼道,你是注定要下山成为我的奴隶的,一辈子,都逃不掉。
是……我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是啊……我能改变什么?我只是雪奴,只是……雪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