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曾经》卓以安

2、第二章 少年喻光亚

　　第二天早上八点，按照约定，我准时去了喻光亚的房间里。
　　“喻叔叔，”这次我坐到了他能看得见我的地方，检查了一下手中的录音笔，对他说，“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好。”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开了录音笔。
　　“我从小生活在美国，”他说，“我出生在那里。”
　　“我住在田纳西州，那里家家户户都有农场，我们家也有，但是非常小，我们的生活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很贫穷。”
　　“1955年，那年我七岁。”

　　1955年，美国田纳西州
　　一个小胖子挥舞着拳头，砸向墙角里缩成一团的一个瘦弱少年，那是五岁的喻光亚。
　　“怎么不去找你的妈妈了？”那小胖子边打边说，狂妄地笑着，“妈妈，妈妈你在哪里？”他学着喻光亚的声音，听起来很可笑，“我呸！”他朝喻光亚吐了口口水。周围围观的人都大笑起来。
　　小胖子笑得更加狂：“你妈妈快死了，去找她呀，去找她呀！”
　　“我妈妈才不会死。”喻光亚小声地说。
　　“你TMD放屁，”小胖子冷笑一声，又一个拳头砸到了喻光亚的脸上，“竟然敢顶撞老子，我告诉你，就你妈半死不活那样，我说她死她就要死！”他狠狠地说，“一群中国来的狗杂种，死了算了。”
　　喻光亚握紧了双拳，隐忍着小胖子越来越难听的话。
　　“你给我去死！”喻光亚大吼一声，硬是让那些大笑着的少年愣住了。
　　“啪。”他从地上弹起来，用尽全身的力量一个巴掌拍到了小胖子的脸上。跳到小胖子的身上，用力撕扯着他的头发。
　　“你，竟然敢打我。”小胖子撩起袖子，拉下身上的喻光亚，左手拎起喻光亚的衣领，右手冲着喻光亚的脸就扇了十几个耳光，仍然不解气，把他按到地上，拳头砸到喻光亚的身上。喻光亚也不甘示弱，张嘴就咬上小胖子的手。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冰冷的女声在小胖子的身后响起。
　　小胖子一伙人一看老师来了，扔下地上的喻光亚就跑了。
　　“老师……”喻光亚见是自己的音乐老师，喊了一声便晕了过去。等他睁眼的时候看见床边一脸阴霾的父亲。
　　“对不起老师，我儿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喻父说完就粗暴地把喻光亚拉下小学医务室的病床，还往他的屁股上踢了两脚，“我叫你在学校跟别人打架！你妈妈都病成那样了你怎么还不听话。你是不是想把你妈妈气死？！”
　　“我没有和别人打架。”
　　“啪。”喻光亚还微肿的脸又留下了一个五指印。
　　“你还敢和我顶嘴，小崽子你还想不想活了？”喻父一边把他拉出去一边骂骂咧咧，“看我回家去怎么收拾你。几天不挨打又皮痒了是不是，好，我成全你！”
　　喻父一边踢着喻光亚，一边催促他快点走。到了家之后，用力关上房门，拿下了裤子上的腰带指着喻光亚。
　　“明天你去学校跟老师认错。”
　　“我不。”喻光亚把头一偏。
　　“好，好。”喻父说着，手上的皮带就抽上了喻光亚已经满是淤青伤痕的身体，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红得发紫的印记。
　　“别打了，你别打了，儿子已经知道错了。”喻母躺在床上说，伸手想拦住喻父。她的声音很微弱，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看上去，确实是像小胖子说的那样。
　　“别拦着我，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喻父挥开了喻母伸过来的手，却没有控制好手上的力度，皮带“啪”地一下抽到了喻母的身上。
　　“妈妈！”喻光亚见妈妈被打，想冲过去，却被喻父一脚踢开。
　　“滚回去！”喻父说，说完还不解气地抽了喻光亚一下，才放喻光亚走。
　　“儿子，快走，别再惹你爸爸生气了。”
　　“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喻父狠狠地瞪了一眼床上的喻母。

　　“所以，那时候您经常遭受家庭暴力？”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是因为喻光亚童年的时候经受家暴，而是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这么狠。
　　“是啊，”喻光亚仿佛笑了笑，“我那时候经常怀疑他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顿了顿，“如果是亲生父亲下手还这么狠，也倒挺可怜。”他像是自嘲似的笑了笑。
　　心中没由来的一阵酸，我抽了抽鼻子，喻光亚注意到了我情绪的变化，笑道：“你这孩子，我还没讲多少呢，就快哭了。”
　　我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那之后呢？”
　　“之后啊……”喻光亚脸上的微笑停在了那里，很久。

　　“妈妈，你不会有事的，爸爸已经去叫医生了！”喻光亚紧握住喻母的手。
　　“咳咳咳……”喻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妈……”
　　“儿子……以后……咳……别，咳咳……别再惹你爸生气了……”喻母拼尽全力讲了这句话。
　　紧握着喻光亚的手慢慢松开了，摔在了床沿上。
　　“妈妈！妈妈你不会有事的……”
　　“医生，医生您快点……”远远地喻光亚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医生来了。他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鞋子都没穿好就跑到了屋外，中途一只鞋掉了他也不停下。
　　“医生，求你救救我妈妈！”喻光亚一把握紧了医生的手臂，那医生盯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蹙了蹙眉，快步朝屋里走去。
　　喻光亚和喻父站在床边，木然地看着医生取出听诊器在喻母的身上摆弄了一通，向他们摇了摇头：“抱歉，我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喻光亚的牙齿紧咬住颤抖着的双唇，在唇上留下一道血印子，瞪大眼睛看看医生，又看看床上的喻母，喻母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可已经开始逐渐冰凉。
　　他的妈妈还是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他没了妈妈。

　　“我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的压力更大了，他白天要料理农场上的事务，晚上还要照顾我的生活。”喻光亚躺在床上说， “后来他成天酗酒，喝醉了回来对我又是一顿暴打，我的身体还真好，”他自嘲的笑笑，“竟然能那么平安地活下来。”
　　喻光亚的视线不在我这里，我能感觉得出，他的目光是停留在外面的。
　　外面有什么这么吸引他呢？我回头看了看，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见一棵树。是一棵橡树，看起来不像是新栽的，长得很高，很茂密，用以前学过的古文里一个词语来形容，就是蓊蓊郁郁的。
　　“这棵树已经种了很多年了吧？”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正在为自己的失礼懊恼，喻光亚开口道：“六十年了。”
　　六十年？我愣了愣，那时候的喻光亚只有四岁吧，难道说……
　　“这是我家乡的树。”果然是这样，“我五十岁的时候我侄子从美国空运回来的，就一直种在了这里。”
　　或许是我眼花了吧，喻光亚在说到这棵树的时候脸上竟然有种温柔神色，虽然他平时给我的感觉也是温文尔雅，可这种不一样，更像是对一个恋人才会有的柔情。
　　大概真是我的错觉，谁都知道，喻光亚是个“薄情”的人。说他“薄情”，他30岁就闯出了一番事业，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说句不好听的，只要他开口，有大把的女人想要爬上他的床。可他却没有碰过她们中的一个，连最最平常的一夜情都不曾有过，直到现在都没有娶妻。外界都在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喜欢女人，可他连和男人近身的没有。
　　可现在看来，情况可能不是我们想的这样。
　　我本来还想继续问下去，但回头却发现喻光亚已经睡着了，便停了录音笔，轻轻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再帮他盖好有些滑落的被子。他的脸上虽然已经布满了皱褶，但刚才的那一抹温柔之色依然停留在脸上。
　　他想到了什么？是那棵橡树吗？还是，想到了什么人？
　　最后我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因为在我要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了躺在床上的人说了一句话，虽然很轻，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出喻光亚房间的时候，十一点还没到。
　　我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婷姐端着一盘水果，大概是要送进房间吧。房门还没有完全关上，我帮婷姐推开门，说：“喻叔叔睡了。”
　　婷姐朝我点了点头，把果盘放到了屋里的桌上，叫来了喻光亚的理疗师，就退了出来。
　　“现在十一点还没到，”婷姐对我说，“小云你先回房间吧，午饭好了我来叫你。”
　　我回了客房，打开我的笔记本，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导进电脑里。刚才录下来的内容里有些空白，想想也挺占内存的，就着手剪掉些。
　　“竟然能那么平安地活下来……”正好放到这句话。我心里有点酸酸的，他是经受了多大的痛苦，才能让他现在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呼啦啦——”外面吹过一阵风，伴随着的是一阵树叶的沙沙声。
　　我看向阳台外面，一丛树叶吹到了我这里。我推门出去，才发现原来我住的客房也是能够看得到那棵老橡树的。
　　“小云，”是婷姐在外面敲门，“下来吃饭吧，午饭做好了。”
　　“哦，我马上来。”我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跟了婷姐去餐厅。
　　午饭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的，都是些家常菜，但是极为可口。
　　“婷姐，这些都是你做的吗？”我问她。昨天我以为这都是这里的特级厨师做的，问了以后才知道原来这边的厨师做的都是西餐。
　　“是啊，”她笑着说，“我听说你吃不惯西餐。味道还可以吧？”
　　“嗯嗯，”我一边点头，一边夹了一筷子青菜，“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婷姐说，笑得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