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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照片上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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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来到喻家大宅的第三天。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醒来右眼总是跳个不停。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不是那么迷信的人,但心中的慌乱让我不自觉地就想起了这句俗话。
我尽量做到什么事都和平常一样。
像平时一样换衣服,刷牙洗脸,像平时一样梳了一个马尾辫。Sissy常吐槽我的这个马尾辫,说什么都已经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把头发弄得跟个初中生一样,现在的大学生都要比我这个工作了四年多的人看起来成熟,至少发型上是这样的。
每次我都耸耸肩,不反驳她。Sissy说的没错,现在的大学生,大多数都把头发染了烫了,要么就是剪了,少部分是像我这样的,每天一个马尾辫了事,不然不烫不剪。
早饭一如既往的简单,三明治和牛奶。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可不希望吃早餐都吃得很隆重。
应该说早餐时间是很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外面的鸟叫声。
所以她的喊声显得很突兀。
“婷姐,婷姐,快叫医生来!”一个理疗师从楼上跑下来,我认识她,就是昨天的那个。
出了什么事?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厉害。
“老爷的状况突然变得很糟糕!”
她几乎是大吼着喊出这句话的。
还在忙碌的婷姐放下手中的活,立刻叫来了家庭医生。
家庭医生是住在喻家的,为了以防万一,就像今天这样的万一。
我跟着他们上了楼。
我没有进房间,因为医生不让我进,就连打理这个家这么久的婷姐也被拦在了门外。
门留了一条缝隙。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我们这两个守在门外的人专门留的。
我不能看到很多东西,只能看到一间房间里围了很多人,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我看了一会儿眼花,就不再看里面的情况。
心里是有些难过的。
虽然我和喻光亚的接触时间不多,但我能感受到他对我这个陌生人还是很好的。
至少愿意把他的过往都告诉我。
十五分钟后又有一批穿得像医生一样的人来了,看得出他们来得匆忙,有的一边上楼一边披上自己的白大褂。
我回头看了一眼婷姐,她紧握着双手,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额角已经有细细的汗冒了出来。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那里面是她照顾了很久的人。
但我却又不能,他们相处的日子可比我们相处的日子要久得多了。
听着房间里的脚步声,我有些心烦意乱,更加担心屋里的情况。婷姐一定也是这样。所以她才会把我带走,离开这里,去了旁边的书房。
书房里的书很多,一半是外国的,另外一半大多是和国学有关。
书桌是红木的,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本书。书已经被翻烂了,书页上已经有了不少霉斑。
“Gone with the wind……”是原版的《飘》。说实话这本书我还真没看过,虽然我从小看了各种世界名著,可这本经典却没读过。
我翻了几页。
书中夹着一张照片,一张黑白照片,角上有些翻卷,微微泛黄。这是个女人,确切说是女孩儿的照片。
她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笑得很纯净,虽然并不是绝代佳人,但也是很漂亮的那型。Sissy是属于妖艳的,而她是属于清纯的。
微微凹陷的眼眶,高挺的鼻梁,这是一个外国人,或许也和喻光亚一样,是个混血,因为她的五官有亚洲人的特色。
我突然想到了昨天上午离开前喻光亚说的那句话。
那是一个人名:戴晓芬。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喻光亚口中的戴晓芬。
这就是那个让喻光亚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女人吗?
我把照片翻了过来,后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有些晕染开了。
“Daisy”这是第一行的,“My love.”
我不知道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多久,直到有人闯进来,直到我听见婷姐的哭声,直到那人说“老爷走了”。
喻光亚就这么离开了,而我对他的专访还没有完成。
眼眶有点湿润,不过我还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扶着婷姐到了隔壁喻光亚的房间里,他的脸上仍然是昨天我看到的那种温柔的神色,只是已经没有了心跳,也没有了呼吸。
是在想戴晓芬吗?
肯定是的。
屋外的橡树仍旧在那里,只是屋内的人已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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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就离开了喻家,拖着个行李箱去了杂志社。
主编又把我叫了过去。
“莫云,”他说,“这是喻总送来的。”他递给我一个小纸箱。“打开看看吧。”他说。
喻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让我叫他“喻叔叔”的人,心底一酸,才想起他昨天上午已经离开了。
里面有个很考究的信封,我打开了它,是一张500万的支票,还附着一张字条,喻光亚亲笔写的,上面说着支票是用来答谢我的。
答谢我什么?我笑了笑,把支票放回了信封,又取出了另外一个较大的信封,这个信封看起来要朴素得多了。
信封上写着:莫云小姐亲启。
是信吗?
我打开信封。
一份是一周后参加葬礼的邀请函,另一份是喻光亚遗嘱的复印件,前面的那些都与我无关,确切地说是这份遗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是最后一条:我希望把我葬在田纳西的橡树林中。
“主编,我想请年假。”我说,“给我两天时间。”
主编同意了。
一周后我参加完喻光亚的葬礼,就登上了去美国田纳西州首府Nashville的飞机。
十几个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在了机场。
Nashville,这个地方对我这个欧美音乐迷来说并不陌生,这座城市以乡村音乐而闻名。
喻光亚曾经就住在这座城市附近的小镇上。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他日夜想念的家乡。
喻光亚曾经对我说,这里家家户户都有农场,只是他们家的比较小罢了。
我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农场,它竟然还在。只是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花园里的门用锁拴着,我挣了几下,打不开,就只能在外面看这个房子。
“这家人很久之前就不在这里住了,已经有二三十年了吧。”
身后突然传来的这个苍老的女声把我吓了一跳。
我回过头,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虽然脸上爬了皱纹,但眼里神韵丝毫不减,依稀能看得出她年轻时的明艳动人。有种,熟悉感。
她又接着说:“他的父亲去世了之后他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您认识喻光亚?”我脱口而出。
她显然是愣了一下,又笑了笑:“是的,我认识他。”
我这才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是因为什么,她的眼睛,和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您是……戴晓芬?”我问她,但还是有些不确定。
“嗯,”她说,“不过别人都叫我Daisy。”她顿了顿,“是他告诉你的吧?”
我点点头,应该也算是,虽然是间接的。
“他……怎么样了?”戴晓芬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神有些紧张,也有些期盼。
要告诉她吗?我真的不忍心告诉她喻光亚已经去世了,就在一周前。
“他怎么样?”或许是见我长时间不回答,她的神色有些慌乱,“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
我点了点头,严格意义上说,是的。
“喻叔叔……上周走了……”我还是告诉了她,虽然残忍。
“死了吗?”她喃喃道,目光飘到很远的地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片橡树林,一片在天主教教堂前的橡树林。
“要走走吗?”她问我。
我说了好,便扶着她往那片橡树林走去。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戴晓芬问我。
我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我是专门去采访他的记者。”我如实说道。
“他这人有很多毛病的,”她低声说,可能是在对我说话,也有可能是在自语,“人那么任性,而且又固执,自己认定了对的事情就绝对不会改变。”她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从小可没少挨打呢,就是因为他的这种个性。”
我扶着她走到了一个高地上,停下来休息了会儿。这里的景色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小镇的全貌。
“以前我们常来这里。”她说,“他的父亲不让他吃饭,把他关在家里,但他已经约了我,就从家里遛了出来,和我一直跑到这里,回家又是挨了一顿毒打呢。”她的眼里浮出一缕温柔,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福的事。随即又黯淡下去。
“那里,那片橡树林,”她接着说,“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只是那棵树二十年前被人运走了,听说是运到了中国。”
“那棵树种在了他家中的院子里。”我打断了戴晓芬,突然觉得有些失礼。
之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高地上看着下面的橡树林,还有教堂。
后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送戴晓芬回家,一路上她又和我讲了很多,大多是关于她和喻光亚的。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知道最后是喻光亚为了名利离开得戴晓芬,终究是他负了她。她也另外嫁了别人。
“我到家了。”戴晓芬说,“要进来一起吃晚饭吗?”
“不用麻烦了,我回宾馆吃就行了。”我这样回答她。
她关上了门,我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宾馆吃晚饭。
我只请了两天的假,今晚就要回国,飞机是今晚八点的,还有三个小时。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To the airport, please.”我说。
车上在放The Kinks的Village Green。
“I miss the village green,
And all the simple people.
I miss the village green,
The church, the clock, the steeple.
I miss the morning dew, fresh air and Sunday school.
And I will return there.
And I will see Daisy.
And we’ll sip tea, laugh
And talk about the village green.
We will laugh and talk about the village green.”
小镇在身后越来越远,直到拐了一个弯我再也看不见。
我以后不会来这里了吧?
我想是的。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