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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窒息· 乱琼碎玉 ...

  •   我好笑地看着顾去非,问:“我身子若是好不利索,难不成你也不去了?咱什么时候变这么瓷实了?他赵逸白是谁啊?是老号乐善堂和漱金阁的大东家,是你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儿,他的面子岂是这么轻易就能驳了去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你顾去非还真有那么点儿重色亲友呢!”
      我跟那儿摇头晃脑地说着,他张了嘴却愣在当中,我看他那像吃下苍蝇屎的表情笑得格外欢畅了,连一向笑不露齿的飞絮都把持不住了,看我们笑得快没了人形了他才抬起烧红的脸,狠瞪了我一眼道:“某人说话怎么跟大马蜂的屁股似的还带刺儿呢!我看你还是好生安养多为自己积点儿口德吧!”说罢,怡然自得地拍了拍身上褶起来的棉袍,抬脚走人。
      “你……”我气结,一火锅的话到了嘴边竟酿成交通堵塞!

      “喀嚓……喀嚓”
      第二天一早,就见酒楼后院里几枝三四丈高的青竹由于禁不住厚雪的积压而被折断,折断的竹枝打在厚如毡毯的雪地里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就会被新雪掩盖住,丝毫寻不出痕迹来。
      因为是要过年了,我特意挑了件特喜庆的衣裳来穿。我向来不喜欢妖艳的色彩但也不是素净派,也许是原来的职业需求吧,我只遵循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这一回也不例外,头顶上绾了一个仿两把式的蝴蝶髻,中间饰以一丛浅粉的通草绒花,发髻两端都对应的叉上缀有紫水晶流苏的缠枝莲花簪。因为现在是汉人身份,所以所穿衣物必须规矩些,所以我是足蹬掐金控云粉香羊皮小靴,外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的氅,上面倒不忘束了一条闪青鹅黄双环四合如意绦。出门前,我拿起镜子照了许久,越照越是满心欢喜,对于任何一个近两年都不花心思在穿衣打扮上的女人来说,只要像我今天这样打扮的话一定都会惊艳于自己的潜力的。
      才下了台阶准备趟雪地走到马车棚时却意外见到了那个在这大节下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就站在离我五十步开外的地方,巨大的雪帘垂在中间,我只能隐约辨出他的身型和一身黑压压的朝服。
      我也听顾去非说了,十四阿哥现在已是拥有与他几位兄弟在朝堂上并排站立和说话的权利了,所以也难怪他今天穿了一身齐整的朝服来呢,可惜啊可惜,十四阿哥身板还没长足,如此宽大的冬季朝服到他身上就跟挂起来没什么区别,怎么看都没他八哥穿得有气势。
      天上依旧飘着大块鹅毛,乱琼碎玉,统统扑面而来,而这种压抑令人窒息,从看到他的一刹那,我有种掉头跑开的欲望,我想躲开他的注视,讨厌他看我的那种眼神,他一定是想把我逼疯,否则他又为什么要出现?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我有些站立不稳就连胸前系着的绦子也被风刮得绕到了背后,可我还是鼓足勇气向马车靠近,我尽力避开他,甩开他的注视。
      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还这样跟着我?这是一个可怕的问题,也许上帝知道答案,可我对此不抱好奇之心。
      “兰儿!我有话跟你说!”逆风走了许久,我们都走乏了,他的声音也从我身后不远处飘来,哼!没有底气的声音!你是自惭形秽了?
      好吧,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狼狈。
      我转过身去,扬起嘲讽的嘴角看向他,可笑容随即僵硬在脸上。
      站在我面前的十四阿哥此刻更像是个刚刚塑好的雪人,缨红的朝冠顶已经辨不出原有的颜色,只有厚厚的白花花的积雪将它掩盖,眉毛上也粘满了雪花,有的已经被体表散出的热量化解了但在这寒冷空气里转而结成小冰渣挂在眉梢上,一团团白雾从鼻翼下冒出,他的每一次呼吸既急促又沉重……还有披着狐毛斗篷的宽广的双肩上也积了雪,他不由地向我迈近了一步,肩上的积雪悄然滑落,散乱地坠入我因为慌乱而留下的痕迹里,转眼之间,看不见了。
      他究竟站了多久?不!这不是现在的我该疑问的,他就是化身为这风雪中的石柱又与我何干?
      我退后一步,和他保持距离,两臂的距离。
      以前从未察觉到两臂的距离究竟有多远,但是现在的我明白了,就是一条河的宽度,谁踏近一步谁就会卷入黑暗的波涛。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很忙,很遗憾,我只能给你说三句话的时间。”我转过头去望向别处。
      “对不起!”他凝视着我的侧脸。
      “还有两句机会。”我淡淡地说。
      “哈哈哈”他突然大声冷笑了出来,着实把我唬到了,我转过头来看他,只见他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是来谢你的。”
      谢我?把我伤害至深居然还反过来谢我,我真是不知道他这步棋子是怎么摆的。于是问道:“十四爷何出此言啊?”
      “谢你救了四阿哥的命。”他低下头去拨弄起脚边的积雪边无力的说着。
      “你到底什么意思?笑话!你以为我会如此菩萨心肠吗?”我是吃饱了撑着了还是大脑神经粗条啊?
      “可你只给我三句话的机会,你要我怎么说呢?”他微抬起头来问我,嘴角又挂起玩味的笑意。
      “你若不说,我还懒着听呢!”说罢转身走开,哼!跟我玩这套,你注定失算了!
      才迈开几步,十四阿哥就快步转到我面前一把抹掉他脸上的雪水说:“我知道你恨我,可是这句‘谢谢’我还是要让你听到的。如果不是昨天你请赵老板送来救命丹药,弘暄怕是……”
      “什么赵老板?什么救命丹药?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呢?”我怎么可能去救弘暄?他的生死与我相干吗?他对我来说只是个耻辱的象征。
      他问:“怎么同道堂药铺的大东家赵逸白,你不认识?是他口口声声说是你拜托他送药来的。”
      原来还真有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啊,怎么在清朝混迹了这么多年到现在才发现康熙朝不仅国泰民安而且还尽出头活雷锋呢?既然有人为我极力打造在世观音的慈善形象我也不能驳了人家的一片美意,于是我转换口气笑道:“原来是为这事啊,原只是举手之劳,十四爷日理万机,又何必将此等小事挂在心上呢?随便遣个奴才来问候几声不就得了,唉!这大冷天的站久了就不想着还有好些位福晋替您揪心吗?”
      他皱了眉,不耐烦地打断我,“兰……”
      “琦月!”就在这时我却听到有人叫我。
      我转头看见顾去非和飞絮顶着风雪一溜小跑过来。
      一身皮草冬装的顾去非看起来格外贵气,眉宇之间透着股英气一点也不输给十四阿哥,他见我和十四阿哥站在一处,便规矩地朝十四阿哥行礼问安,十四阿哥倒是没拿正眼瞧他,只摆摆手做免礼状。
      在商场混久了的顾去非在这件事上倒不怎么介意,只是转向我,把他手中捏着的雪帽亲手戴在我脑袋上说,“飞絮刚才还说呢,这样冷的天出门时你一定要记着戴顶雪帽,没的受了风寒。”他在我头顶上安装帽子我就在底下托着腮帮子琢磨,这顾去非什么时候成一老太太了?但是很快我就没心思想这个无聊问题了,因为对面的十四阿哥脸上已是“乌云压城城欲摧”了。
      他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来,我看过去他手里握着的白色毛茸茸的东西像是一个手窝窝,瞧着倒有几分眼熟,他说:“这还是我四十三年打围时的战利品呢,你往年都用,如今快到春寒料峭的时候,我琢磨着挺受用的所以就给带来了。”
      看到那手窝窝的一刻,往昔种种又浮现在眼前……那年的雪也该有这么大吧……

      ※※※※※※※※※※※※※※※※※※※※※※

      “好端端的挑这些做什么?怪惨的慌,我又不缺什么皮毛!”我没好气的说着。
      “主子这话说的倒轻巧,还有十来天的就要入冬了,您就不为这过冬作些打算了?那些个御寒的袍子夹袄什么的自有准备可独独缺了一样儿。”紫陌仔细地叠起皮草料,又忍不住整了整角儿。
      哦?还有谜可猜啊。“那是什么?”我拉了她坐下。
      “想来还是爷心细,爷知道主子年初才进的府,下头的没来得及给您置办手窝窝,这才留意多打了些漂亮的貉子狐狸什么的专让您挑些称心的。”我转头看了看手边叠放整齐的皮草,不禁心头一暖。
      “说我什么好话呐?”十四一撩帐帘,探着身走进来,头戴白色水獭皮质的昆秋帽,披着个镶银缎边同色大麾,一只胳膊缩在里头,像是藏了什么宝贝东西。紫陌见来人是他立即起身请安道:“奴婢还有活儿要做,先行告退。”我欲拽住她却抽了空,十四笑着挥了挥手,紫陌便颔首笑瞥了我一眼转身掀了帐帘而出。
      他几步跨来,俯下身来凑近了脸,眼中含笑地看着我,我别过头装作没看见,半晌儿见我不答理他,只是轻笑了一声,紧挨着我坐下。
      “你猜我今儿猎到什么了?” 他怀里的“宝贝”微微动了一下。
      我淡淡地瞅了他一眼道:“猎到什么?你能猎到什么呀?见过猴拉车,没见过羊上树!你今儿就是猎只甲鱼来,我也不稀罕!”说完我起身走到桌边,随手倒了杯热□□,坐下细细地喝了起来。
      他见我这样,啧了啧嘴道:“你还真猜对了,的确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我估摸着你定会喜欢,这才把它提溜来给你玩玩。”说着他走到我跟前儿来,把藏在斗篷里的那只手显出来,一只雪白的兔子便像个摆钟似的在我眼前晃荡来晃荡去。我一看,是又惊又喜,那兔子不大,看上去也就四五个月,十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提着那兔崽子的长耳朵一个劲的晃悠,在他的虐待下那兔崽子俩后腿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挣扎着乱蹬,身上就跟装了马达似的不停地哆嗦着。
      “你干什么呀你!有你这么抓兔子的吗?”
      “我不抓它耳朵,那抓哪儿啊?揪它小尾巴?”说着他就要行动。
      “你,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坏啊!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说什么好,便使劲推了?话训溃骸澳牧箍焐夏亩?糇湃ィ?叶裥呐按?瘢 ?
      他干脆就拉了凳子坐了下来:“自然是在这儿呆着喽,旁边还有个大冰窟窿正冷着咱呢,你说对不对啊,兔崽子爷?”他抱起那只兔崽子往复着从头摸到尾,对着它道:“嘿,兔崽子爷呦兔崽子爷,咱爷们儿真真儿的是好到一块去了,你啊,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可好歹现在还有十四爷我疼着呵着吧,可爷自个儿呢?”他叹了口气,“可怜儿见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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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嚓”
      院子里的竹子又断了一枝,当我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中来时,十四阿哥的手仍然执著地伸在我身前,原本白皙的手现在已经冻得通红。那手窝窝是那样的纯洁那样的白,仿佛和这银装素裹的天地化在了一起,然而这种白却令我窒息。
      有一秒钟一个意识快速闪过,我想去接过来,反正人家都带来了,权当是物归原主,收下也没什么坏处,可是手臂却重如千钧说什么也抬不起来,我眼里酸酸的,一股热流可能随时都会涌出,但我还是硬把它憋回去了。
      我突然觉得他固执伸着的手臂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讽刺,于是低头不去看那个东西,只道:“十四爷说笑了,琦月何德何能怎会用过这等物件?这么尊贵的东西您还是赏给与它身份相配的人吧。”
      他老着脸的时候我从来不怕,但要是这么一直死死地盯着我一语不发,我就没法儿待了,正在这时飞絮轻轻地拽了我的袖子说:“主子车来了。”于是向十四阿哥微微福身算是作别。
      马车开动的时候,十四阿哥顶着风雪一路跑过来,追着喊:“兰茜!你给我停下!我还有话要说!我一定要让你明白哪怕我们从此真的成了陌路之人,我也别无怨言!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主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都这节骨眼儿了,您怎么还这么优柔寡断的?您还嫌他负您不深吗?”飞絮使劲扯着我的袖子说道。
      我抬头看向坐在车门口的顾去非,正好对上他幽深的眸子,只见他叹了口气撩开车帘喊道:“老六!还磨蹭什么?”
      车厢一阵的乱晃,我们的马车已经驶出去很远了,只有十四阿哥,穿着一身齐整朝服的十四阿哥渐渐被大团大团的白色鹅毛覆盖掩埋,隐在漫天编织的雪网里,被吞噬,被遗忘……

      --------------------------------------------→→→→嘿嘿有话说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窒息· 乱琼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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