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一梦.第一部》孟小云

7、不是终结的结局

　　第七章
　　不是终结的结局

　　（一）
　　我几乎是逃离黎氏会馆的，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那么复杂的问题。
　　我恨外公，恨他怎么可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和母亲联络，我也无法，一下子接受黎夜和我的血缘关系。但同时，我又是那么的好奇，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黎夜，有个瞬间，我真的很难过，因为黎夜一夜之间成为我的哥哥……
　　可是事实上我经历了太多离别，就像父母的离去，就像可以必须将周小航淡忘。
　　仰起头，我看到阳光炙热而刺目。
　　我记得这是冬日。
　　转眼再看一眼所有的奢华，我知道自此我将和他永别。
　　我不是一个可以承受那么多的女子，对周小航微笑已经耗尽我所有的决心，我没有办法再用一样的方法每日称呼黎夜为哥哥。
　　是的，我不愿，当我必须这么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真的不愿，称呼他为“哥哥”。
　　我想起他在我最尴尬的情况下出现，我想起他亲昵地拉我入怀，我想起他在我喝光我熬的粥，我想起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想起他最终幽幽的眼神……
　　只是，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当我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好所有的思路，真相就已经砸得我生生地痛。

　　宿舍里一片清冷。
　　孟小云看到我，突然坐起来，说道：“夏默默，你没事吧？”
　　我笑笑，“我很好啊。对了，知道吗？黎夜是我的哥哥呢，呵呵，很羡慕我对不对？有这样一个好哥哥呢……”
　　孟小云的眼里的那种知晓一切的眼神让我心痛，原来似乎我总是最后的知情者呢。
　　孟小云一把把我抱在怀里。
　　她哭着说：“默默，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如果想哭就好好哭一场。”
　　我把下颚抵在她肩头，笑得惨淡而绝望。
　　“云，我想我应该走了。”
　　孟小云一把推开我：“你要去哪里？”
　　“我记得妈妈说过，她一直很想看看拉萨的天空，想看看荒凉的沙漠，我想我应该去替她完成心愿的……”
　　“你决定了吗？”孟小云用坚决地目光看着我。
　　我点头。
　　“那么，我陪你一起去吧。”
　　言罢，她开始整理行囊，我为她的举动而不知所措。
　　“不，云，谢谢你，但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看得出孟小云眼里的心疼。在她眼中，我一直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就像她在我眼中也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我们习惯了长久照顾，习惯了形影不离，但也习惯了在天南地北的地方只凭只字片语保持最亲密的联系……
　　孟小云用如同黎夜一样幽幽地眼神看着我。许久，她才叹口气，说道：
　　“孟小云了解夏默默的，夏默默想要做的事情是谁都阻止不了的。那么，我祝福你，答应我，会很快回来。那个时候，还要看到夏默默笑靥如花。”
　　我对她为微笑，然后点点头。
　　（二）
　　火车票订在周末。
　　其实我本无意在这里再停留多久，但总有种放心不下的冲动。明明知道在这里一日，便会痛苦一分，与周小航的相遇，与黎夜的邂逅，都会让我痛彻心腑。但我却像是中毒一般，痛得无法自拔，任由它痛到离别的时候。
　　除了孟小云大概谁都不会知道我就要走了。
　　从周一到周五，我无止尽地在学校里闲逛，触摸每一根草木。
　　深秋的季节里，有阴冷的风，吹落最后一片枯叶。
　　我一个人静静办妥了所有离校手续，也许是我楚楚可怜的目光打动了最严厉的校领导。那个替我办手续的长者没有多说一句，便同意了我的休学申请。在我跨出办公室的一刻，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夏默默，好好照顾自己。一年后，等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却泪流满面。我想起入学时，我和云一起站在人山人海的操场上，因主席台上的这位领导的官腔而大笑。只是那样张扬的年代，终于不再。如此奇怪的机缘，让我开始对往昔的作为感到愧疚。
　　我知道那个宽容的领导者会原谅我的，那样的期冀，注定了我会回来的。

　　走出政教楼的时候，我看到米雪儿挽着周小航的手臂走过。
　　米雪儿对我甜甜一笑。
　　“夏默默，我听说了哦。原来你是黎夜失散的妹妹呢……”
　　多日不见，周小航的眼神越发空洞。唯一不同的是，我已无力去探究它最深处的神采。
　　我对米雪儿报以一笑，我始终无法对这个善良我公害的女孩有什么异动。以前是，现在更是。
　　我想其实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因为我始终没有办法忘记她曾经给我的一个重重的耳光，我不恨她，但却终于没有办法走进她。原来骨子里，我便确定了自己比不上她。她对我笑时，我就会对她笑。她愤怒时，我依然会对她笑。
　　“对了，黎爷爷似乎已经对外昭示了你的身份哦。好像今晚会有一个酒会吧，似乎是为你而设的呢……”
　　我愣了愣，只是觉得滑稽。
　　如果这个就会却是存在的话，我却再一次成了最后的知情者。
　　我惨笑。这些天，竟也开始习惯了自己没有办法摆布我的生活。
　　就像我以为我可以毫无牵挂的走，却始终必须拿着一份申请静静地等待最后的结果。而那个结果，本不在我的控制之中。
　　就像今晚的酒会。
　　突然觉得一阵刺目，耀眼的金属光芒微微刺痛我的眼睛。
　　紧急刹车的声音。
　　黎夜重重地关上车门，面无表情地走到我面前，只说一声“走吧”。
　　见我没有反映，便狠狠地拽起我的手。很疼，我咬紧了嘴唇。
　　一个身影挡住了黎夜的去处。
　　不知何时，周小航已经占到了黎夜面前：“你弄疼她了。”
　　黎夜的眼里不知闪露出什么样的感情，他似乎是不屑地对周小航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一个敢爱却不敢说只会干吃软饭的家伙吗？”
　　“啪”……
　　米雪儿一巴掌重重地打在黎夜脸上。黎夜却毫不犹豫地回抽了一个，毫不留情，正如他的话语。
　　“米雪儿，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周小航和夏默默的过去了吗？你不是早就知道周小航喜欢的是夏默默了吗？你家那么多的眼线这点事情会瞒得过你米大小姐吗？害怕说出来就会失去周小航所以宁愿装傻看着夏默默和周小航各怀心思地难过吗？你们都他妈的想过夏默默的感受吗？”
　　周小航的脸色变得阴沉。
　　米雪儿半边脸微微肿起，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带着忧愁地看着周小航的表情。她似乎很诧异，不知黎夜何以会知道这些。
　　我淡淡地笑了，原来黎夜竟也和我一样，也是所有事情的知情者。而他，这样的话语却毁灭了我对眼前的柔弱少女的最后一丝愧疚。
　　黎夜不再理会愣着的二人，依然很霸道地拽着我的手，然后把我重重地摔在车子里。
　　然后，车子绝尘而去。我没有回头。
　　他们会有他们的解决方式，我想。
　　就像，我也在一瞬间明白了我要如何生活。带着厚厚的面具。

　　（三）
　　一路上，黎夜没有说一句话。
　　经历了这么多，似乎想要变得愚钝都很难。
　　他这样违心地找到我，自然该是很不情愿地受到了他爷爷的指派。再和米雪儿的话串联起来，想必就是因为今晚的酒会了。
　　在一家富有盛名的服饰店前停下。
　　一个美艳的女子为我画上最浓艳的妆容，一如我的请求。然后，我穿上最露骨的服装，竭尽了我十九年来的勇气。只是，面对着镜子里耀眼美丽的自己，我却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看到身侧那个美艳女子眼神里流露出的一样，那是属于女子之间的天性的嫉妒，即使，我本该是她手下值得夸赞的作品。
　　我静静地坐回到黎夜身边，车子重新开动。
　　侧脸望着黎夜，我笑得妩媚：“夜哥哥，你说我今天漂亮吗？”
　　车子依然行进，黎夜依然没有表情。
　　我也不再说话，只是拿起化妆盒，一遍一遍地抹上重重的粉。我看到泪水在僵在唇边的妩媚的笑容中滑落。
　　至少，那泪水是纯净的，我告诉自己。只是，以后，它再也不会出现。
　　也许，伪装自己，才可以继续存活，不用那么地痛，不用那么的苦。
　　可为何即使如此，我一样觉得痛彻心腑。

　　最城市最豪华的酒店的时候，我看到那个老人笑得如同一个孩子。他用满是慈祥的目光看着我，那个瞬间，我想我可以原谅他了。
　　似乎，现在对我而言，所有的喜怒都不再重要。我只是觉得那个老人是母亲一辈子的遗憾，如果可以，我会努力弥补这种遗憾，大概如果母亲有知，也会希望我可以代替她尽她为完成的孝道。只要母亲作为理由，便足够了。
　　我礼貌的叫他外公，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叫我爷爷吗？”
　　于是，我微笑着叫爷爷。
　　爷爷挽起我的手，走上台阶的时候，无数的闪光灯从各个方向亮起。
　　大概整个城市都不会错过怎样的新闻。
　　家产百亿的黎氏宣告黎氏流落在外的孙女认祖归宗。甚至相传，黎氏年迈的董事长会对黎氏的未来做彻底的规划。如此的酒会，自然而然会成为豪门的聚会和媒体追踪的焦点。
　　所以，当看到米雪儿和周小航出现在一个角落里的时候，我并不惊讶。米氏与黎氏原本便交好。
　　米雪儿挽着周小航的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周小航也依然是空洞的眼神，没有焦点。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过怎么样的轩然大波，但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太伤感。毕竟，我们都长大了，总该学会原谅。
　　黎夜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和爷爷，爷爷一直小心翼翼地替我应付着身边的记者，极尽了一个长者的职责。
　　爷爷一路带着我和各种权贵打招呼，却始终将黎夜搁在一边。有点诧异，爷爷何以会对我和黎夜的差别如此之大，想来应该是我初初进入这个家庭的缘故吧……
　　爷爷携着我的手走上红地毯铺就的大道，如此的奢华是我十九年的生命里从未体验过的。我听到人群有微微的翕动，事实上，我并不诧异这样的结果，早已习惯了在公开场合便会引起骚动，就如同了我习惯了每日看镜子里美丽的面孔然后面无表情。
　　我的美丽不需要言语，习惯它已成为我生命里的某个部分。爷爷的眸子里始终闪耀着自豪和关爱，属于长辈特有的那种眼神。
　　我一直小心地对台下微笑，应着记者的请求挽着爷爷拍照。
　　我知道我的样子一定像极了一个乖巧的孙女，或者服饰有些露骨，但那也该是豪门该有的气度，不是吗？
　　爷爷只是用一个微小的手势便平息了所有的骚动。他苍老却带着喜悦的话语激荡了全场。
　　“各位政界商界显赫们，各位记者朋友们，感谢那么的到来。相比大家也清楚，今天酒会的主要目的便是介绍我们黎氏家族最出色的后人黎默默小姐给大家认识。”
　　我有点诧异，不知何时，我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成为了黎默默。不过，看到那个老人苍老的身影，我原谅了他，那是个有着强烈宗族观念的老者，如果这样会使他心安，那么一切就随着他吧。
　　“或者大家会对我孙女的身份有所疑问，那么，今天就由我来解开所有的疑问。想必大家还记得二十年前我的女儿，黎知音，一个集美貌，智慧与一体的女子，就如同我的孙女。那是我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本是黎氏家族不二的继承人。但我却因为固执而迫使她执意离家。如今，她已经……”
　　爷爷眼中泛起了点点泪光。从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明白了他是那样的爱母亲，或者正是因为母亲身上承载了他太多的希望，他才会在母亲执意要嫁给平凡的父亲时失望到宁可要和母亲断绝关系。
　　“也许是上天对我的补偿，我失去了女儿，却得到了她唯一的骨肉，也就是我的孙女。大家都看到了，她的美貌尤胜当年她的母亲。她和她的母亲一般灵性，黎氏的未来也许就该托付到她手中了吧。”
　　“今天，我正式宣布，黎氏产业会在我百年之后全权交由我的孙女。而今，因为默默尚是学生，因此我会继续打理黎氏知道默默有能力独自担起重任。也希望各位可以一如既往的支持黎氏，支持我的孙女。谢谢各位。”
　　“当年，我女儿爱上那个男子的时候，我因为顾及家族的尊严百般刁难，终于无法挽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依然无法原谅自己怎么可以让我的女儿孤苦，所以今天即使抛弃所有的颜面我也要让我的孙女以这样的形式回家。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该牵连到我的孙女。默默的人生已经承受太多悲苦，所以我无法原谅再让她受到伤害的人。我有生之年，会让我的孙女幸福。”
　　我的眼睛潮湿了。
　　虽然不是生长在贵族，但我知道对于一个名门望族而言，那个老人应该知道名声对一个家族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却毫不顾忌地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甚至连同对那些过往做如此的悔悟。
　　我想起我的母亲，我的父亲。
　　我知道母亲一直是个聪颖美丽的女子，只是她却太热爱自由，她多愁善感却并不优柔寡断。就像她那么多次抚摸着我的脸庞说“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你平凡”。所以她才会因为爱而选择了背弃早已压抑着她太久的家族。
　　多少年的未解之谜豁然开朗，我想我终于完全理解了我的母亲。
　　如果只是短暂的相认已经使我压抑，那么那样的母亲要如何承载爷爷那么厚重的期冀和家族的责任，她聪慧却平和，连最想去的地方都是人烟荒芜的沙漠或者无争的西部。如果不是爱上父亲成为不争的事实，如果不是那时的爷爷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儿爱上平民出身的父亲，那么，母亲或者果然会如同爷爷所期望的那样，成为这个家族的继承人，将她的一声埋葬在家族的显赫族谱里。
　　我记得年幼时，常常看到母亲拥在父亲怀里熟睡得像个孩子。那么多年坚强的背后，是那样柔弱的内心，爷爷的期冀她承受不来。为了爱情，她选择了离开，却仍然愧疚难耐，她无时无刻不希望得到爷爷的谅解。而爷爷即使那样深爱自己的女儿，却碍于面子不肯原谅，直到母亲短暂的生命走到尽头。
　　也许，爷爷是将他对母亲的愧疚和对后辈的爱全部移置到我身上，才会有这样的决定。
　　只是，这个决定真的过于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