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 愿如初见》珏月

26、心不宣

　　心不宣

　　从西厂出来，顺着官道独自一人不知不觉地走着。前方一扇明灯高挂的玄铁铜铆高门下，十数名罩甲兵卒分立两侧，竟是不意间行至了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前。旧景依在，而物是人非，如今的锦衣卫由着万通主事，横征暴敛、攀附阉宦，虽然形存，却早不复‘夺门之变’时的骁勇精进、独当一面了。

　　以往如遇到什么烦心事，尹若雪总爱呆在揽月轩中的书室里，翻翻尹鸢留下的书册，以求静心思虑。或是来这锦衣卫衙门外的面摊，叫上碗香葱小面，忆一忆当年师父每每完成任务后，带自己溜出家门闲顾于此，畅谈天高海阔时的风发意气……而现在，既不愿回揽月轩，怕见了某人心里泛酸；看看旁边的面摊，又会想起师父失命于关外的事，徒增凄然和苦恼。心中烦扰、压着火气正欲转身离去之时，却见一辆专属于倾月楼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门侧脚墙边。不出半刻，便见祝婉婉身着那抹亮丽红衣，在一名校尉的陪同下出了锦衣卫大门。

　　“姐姐——”碰了个正着，祝婉婉未曾想到会在此地遇见尹若雪。以尹若雪的性子，这么冷的天多半是窝在揽月轩里甚少出门的，更别说是逛到这条街上，“万指挥使大人盛情相邀倾月楼参加下月十五宫中的元宵献艺，我…我不好推却，所以……”

　　“你答应啦？”打断祝婉婉的牵强解释，想起她处心积虑混入倾月楼，以此掩饰身份，一边儿拉拢万通之流，一边儿与其父王里应外合，意图不轨，几年下来朝中权贵哪里有她不认识的？早间遇见了雨化田，回来后不仅不晓示出他是何人，还故作从未见过的样子，在揽月轩里向自己打听出去的那人是谁……当真是枉费了这几许年来自己对她的姐妹情谊。现又听得她假意懦懦地回了声“是”，隐忍的怒意一时全被激了上来，“啪”的一记耳光当着那校尉的面儿就甩在了祝婉婉脸上，“你这个现任楼主若是记不住楼里的规矩，我只好给你提提醒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夜路走多了没有不见鬼的！”说完，厌恶地扫了眼面露惊色的校尉，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离去。

　　“郡主，这个女人…要不要我找人来叫她永远地闭嘴？”

　　“不可，”祝婉婉抚了抚微红的嘴角，看着尹若雪远去的背影，说道：“到底是几年的姐妹，倾月楼于我们还有用；况且，现在她背后还站了个不得了的西厂厂公，何苦为了个巴掌惹来事端，父王的大事为重。”

　　“那也不能让郡主白白受她一个庶民的欺辱，让王爷知道了，属下难辞其咎！”

　　“你这几年混在锦衣卫里，不是颇受重用吗？把她和雨化田亲近的事透露给万通，借他的手探探雨化田为何突然与刚回京的姐姐走到一块儿去了。”自己身系全族生死，不可不处处警惕，若是用一个外姓姐妹的命换自己的安全，也尤为不可。不管雨化田以后意欲何为，都可以利用尹若雪绊他一绊。再来，动手的是万通，那和自己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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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手打了祝婉婉，急于发泄的情绪已然稳了不少，只是这心里空落落的。

　　进了园子，尹若雪抬头望见那从揽月轩里透出的蒙蒙灯烛光亮，知道是那人来了，浓浓的哀愁顿时溢满胸口：权倾朝野、戕害嫔妃、扼杀皇嗣，屡兴大狱，短短半年便凌驾于东厂之上……这样的一个人，情爱之于他而言，不过是手握重权后的锦上添花罢了，又能有几度真心留予自己。加之，中间又多出了个万贞儿，为了稳固地位，他又将选谁弃谁……任是现在的心思千回百转，也觉得好似有骨刺横哏喉内，吐、咽皆是苦痛……

　　不知在冰冷的秋千架上呆坐了多久，直到点点寒意侵了起来。尹若雪鼻尖一凉，用手抹了抹才发现黑絮般的夜空已下了好大会儿的雪了。步履虚浮地步上揽月轩，拨开珠帘，便见雨化田以手支着头靠在榻边浅寐，身上倒是一改了往日的讲究，只着了一袭麻质素袍。从旁取了貂毛大氅为他盖上，尹若雪心道：如果当初像待婉婉那般，只投三分真意在这人身上，如今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可偏偏是这十二分的痴心都给了眼前孤傲的‘雨未言’，再也收不回来了。

　　“到哪儿疯到现在才回来。”雨化田一抬臂拉住了尹若雪刚放下大氅的手，感到掌中那沁心的冰凉后睁开了眼，“冷成这样，你这命还想不想要了，嗯？”将冻得嘴唇发白的人揽进怀里，为她解开发髻拂去了上面星星点点的雪粒，突然一缕熟悉的香气袭上了鼻尖——迦南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勾起尹若雪的下巴问道：“变哑巴啦？”

　　四目相对，眼神游离地想要避开，奈何下巴被勾着转不开脸，尹若雪干脆把头埋进雨化田的怀里，“回来时看了看池里的乌龟，冬天太冷，藏得不好会死的。”蹭了蹭麻质的衣料，随口岔开了话题：“硌得我脸疼，干嘛穿这个？”

　　“故人魂去，聊以慰怀。”这身衣服在别处是随意穿不得的……

　　“哪天，我若死了，你也会穿上它吗？”话一问出，眼泪也跟着浸了出来。

　　“胡思乱想什么。”想着尹若雪既然向自己隐瞒去过灵济宫的事，必然是因为看见那个獐头鼠目的东西了…计划得提前了，免得跑了那两个饵……将人抱到床上，盖上褥子，雨化田俯身说道：“有我在，没人要得了你的命。”

　　……

　　浑浑噩噩一夜，在雪地里坐久了，被抱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时反而开始打起寒战来，迷糊中不知后来这么睡过去的。当尹若雪再次睁眼醒来时，身边的那人也业已离开了。慵懒地翻过身，看着窗外灰灰的光，胸中压抑不减，忽然一阵不祥之感浮现上来。风里刀和常小文帮着赵怀安，陷西厂败负龙门在先；回京李代桃僵、鸠占鹊巢于后，雨化田绝不会放过他们…昨日，那个脸上带疤的西厂‘土匪’也说了，是雨化田授意他盯住小文他们的——想到这儿，尹若雪猛地坐起身来，不顾有些发烫的额头，登上鞋子、披上斗篷匆忙地下了楼。

　　赶到头天约定好碰面的悦来客栈，幸而常小文也早早地赶了来，一脚翘在条凳上，正跟身边儿一名白衣装扮的侠客吃着早点。待尹若雪走近一看，才想起是那龙门客栈的掌柜顾少棠。

　　“呵~请不起人给你梳头啊。”见尹若雪披散着头发就来了，常小文丢下手里啃到一半的包子，边打趣儿边指指身旁，“顾少棠，你在龙门见过，她是昨晚赶到京城的。未免那些番子察觉，卜仓舟让我和顾少棠先来等你，他随后就到。”

　　“顾掌柜怎么来的京城？”被常小文拉到桌边坐下，尹若雪疑惑道。

　　“前几日，我听到道上的消息，这边有了麻烦，就让哈刚守在龙门自己先来了，”顾少棠喝了口水，接着说道：“怎么？你也和卜仓舟一样，觉得这事里面有什么猫腻……还有，你怎么扯上这事的，莫非和你一起的那人是西厂的人？”

　　听顾少棠这么一说，尹若雪马上明白过来雨化田迟迟不拆穿风里刀的原因了，刚想开口说便听见常小文说了声“他来了”。只见风里刀身着月白书生袍，头戴灰色巾帽，踏着晨曦走了来。进了客栈，环顾了一下四周半旧的桌椅，眉头微微一蹙。

　　“愣在那儿干嘛，快滚过来！后面的人甩掉没？”常小文正欲冲过去将人揪过来，就被尹若雪、顾少棠一前一后地拉住了，“你们干什么？”

　　“不对劲！”顾少棠的手已伸到了后腰上，几柄连环镖已紧攥在了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