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霏霏 愿如初见》珏月

10、应天府

　　素白的轻纱帐幔层层叠叠自高处垂下，伸手撩开一重又一重，仿佛置身在幽暗的迷宫之中。滴答、滴答的声音敲击着脚下的琉璃砖，空灵而悠远。突的一声雷鸣在耳边乍响，回身看去纱幔后烛火摇曳，照亮了有挑高穹顶的殿阁。正欣喜地向外走去，脚下顿觉湿意，借着透进来的光细细一看，殷红的鲜血在地上漫延开来，染上了素色薄纱，一点一点向上晕开，终将整室的清白化成了艳红。屏住气息，猛地拉开最后那重幔子，眼前偌大的房间里一张柳木椅上，一具枯槁的身影缓缓抬起灰白的面孔，溢满黑血的嘴里嘶吼着“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想要逃开，黑暗中却现出一只只厉鬼，认得出的、认不出的莫不是伸长了爪子围了上来……

　　“啊——”福远客栈后院楼上一间客房内传出短促的惊叫声。尹若雪满头冷汗地坐在床上，双手紧攥着被角。屋外风雨吹开的木窗凌乱无章地拍打着，窗外的应天府在黑黑的雨幕里飘飘渺渺，远山寺庙的晚钟声若有似无地响着。从茶盘中取出个杯子，磕磕碰碰地老是将水倒不进去。身后纤长微凉的手伸来，稳住那只执壶颤抖的手，顺带取过水壶倒了杯茶递到尹若雪手里。

　　“鬼吼鬼叫什么？在隔壁都被你吵醒了，又做噩梦了？”雨化田散着发披了件外袍，皱眉合上窗，“平时看你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怎料这么胆小，十几天了还夜夜噩梦不断。”连吃了安神丸都止不住，不就是见了几个死人，当初哪儿来的胆子进黑水城的？

　　苦涩冰凉的茶水进了喉咙，人却是平静了不少：“对不起，又吵到你了。”看到雨化田一脸‘你毛病还真不少’的无奈表情，尹若雪苦着脸说道：“芦花小小年纪就丧了命，我是替她难过，可是她爹牵扯上的是锦衣卫，这样的结果都是他们的命。只是那一船的血污，让人觉得恶心，勾得我一到夜里就噩梦连连。”叹口气，雨化田拉紧披着的袍子准备回房休息，被尹若雪一把拉住：“我害怕……”

　　“尹若雪，你多要间房真是多此一举，我早料到了。”和衣上了床，看尹若雪笑眯眯地挤了上来，“就算在关外长大的，你也该知道男女避讳，这样随便，仔细嫁不出去。”

　　“我疯了才嫁人呢，没事干嘛给自己找个笼子钻？”将乱在胸前的长发理顺甩在后背，尹若雪打着哈欠，“这都是未言你爱干净，换作别人，我想随便也不能啊！”雨化田听了这话干脆闭了眼懒得理她。

　　第二天，天空放了晴。用完早膳，雨化田正抿了口茶，一把散碎银票便被塞进了手里。尹若雪一边在行囊里翻找东西，一边说道：“明天要上灵岩山，有些事得今天赶着办了。我去夫子庙后街的舒雀坊晚上才回来，你要有兴致就随处逛逛，最好的茶在缈霁茶庄，最好的酒楼是临江边儿的一品楼……还有这个”翻出一块白玉蝴蝶递到桌上，“晚上你拿这个到舒雀坊找我，那儿每年这时候都有新到的大红袍，你尝尝看，要可以就拿些，省的每次看你喝茶像喝药似的。”说完了忙忙慌慌地下了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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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若雪走后，雨化田穿着那身书生袍，用布遮了脸也跟出了门。大半个时辰后，来到西厂设立在应天的分部衙门，通过密道进入后堂。拉了响环，不一会儿工夫，门外便进来个武将打扮的人，看坐在主位上的是名遮了面容的书生，便狐疑地问道：“你是何人？” 待雨化田拉下覆在脸上的布，立时拜了下去：“属下屠晋叩见督主。”

　　“你倒认得本督。”

　　“督主当年在东厂司刑处的救命之恩，属下没齿难忘。三档头已给属下传来消息，督主有何指示，属下定当竭力完成。”

　　审视了片刻跪在地上的屠晋，雨化田嗯了声，说道：“起来说话。以你的能力本该在京中任档头之职，之所以外放你驻留应天，为的就是这手后路。继学勇既然联络过你，可有什么消息？”

　　“启禀督主，有三件事。其一，三档头已然回到了西厂，那个假督主不动声色地让他回复原职；第二，三档头每日都将送至灵济宫的公事文书以及各方动向的汇报抄出一份，已发来备在了此地，方便督主查阅；最后一件，近来锦衣卫的万通时常寻了由头找我西厂的麻烦，虽都被挡了回去，但是……”抬眼看了眼雨化田波澜不兴的表情，继续说道，“但是，有动向表明他已找上了掌印太监梁芳。”

　　很是满意屠晋利落的答话，雨化田放缓心绪，悠然问道：“万通一直有妒忌之心，但能力平平，十几年来倒也安分，这次为了什么竟要和我西厂过不去，万贵妃态度如何？”难道那臭虫做了什么，漏了馅儿。

　　“万通正为了避开万贵妃，才私下里找上梁芳。至于原因，据安插在锦衣卫里的探子打探的消息，是万通前几日派到洛水的差使被人灭了口，说是西厂之人做下的，属下等猜测是不是东厂使的离间计。”

　　听屠晋讲完，雨化田说了句“知道了”便吩咐他下去取了文书来，拆开火漆封了的一叠叠书函，上面大都是一些政务琐事以及东厂的挑衅滋事。突然读到一封，京里的那只臭虫想是怕了万贵妃的骚扰，竟给贵妃下了迷幻神智的药，自己也乘机陪着‘病’了，躲在灵济宫不问世事。果然是痞子的做派，不过也正好，即免除了在万妃面前露出马脚的风险，又避开了万通，外人只道是西厂使出的一招‘以静制动’，自然顾忌了不敢轻举妄动。哼，卜仓舟这臭虫歪打正着，还真是该死的好运。

　　……

　　看完了累积一月多的公文密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雨化田将最后一份丢进一旁的紫云火盆焚了，看见屠晋守在门外，便吩咐了进来，“何事？”

　　“禀督主，属下刚接到的消息，万通奉旨来了应天府，府司衙门今晚在舒雀坊设下了接风宴，要不要我们派人去盯着？”

　　下意识里抚了抚腰间的玉蝴蝶，雨化田勾起一丝浅笑：“不用。明日我便会离开应天，不过不会太远，半月一次，我会来此查阅信件，京里若无重大变故无需传书与我。”拉上面巾，挥手止住要恭送自己出门的屠晋，顺着密道出了应天分部。

　　走在已是灯火阑珊的夫子庙后街上，前方雅致华丽的舒雀坊早已是宾客如云。雨化田心里嗤笑一声，尹若雪还真不愧是个名副其实的‘麻烦精’，洛水上给自己招来个大麻烦，今晚就在咫尺。若不能看好她，再惹出些事端，那真是不叫人省心了。举步来到舒雀坊门口，出示了玉蝴蝶，门倌儿一见此物，直领了雨化田进了二楼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