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奇谈》念白衣

3、电梯 我

　　我经常一个人搭电梯，倒不是我故意避开人群，实在是因为我的工作让我不得不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出乎常人的生活规律。通常我很坦然，三两分钟的独处，并不是那么难熬的。有一段时间，我甚至相当享受这难得的短暂的清静，我看不到城市的丑陋与喧嚣，不用对自以为是的老板笑脸相迎，更不用与老妻貌合神离，我的精神，完全是自由的。

　　不过最近，有一种恐慌莫名其妙地攫住了我，我有点害怕一个人身处这方斗室，尤其这门的开关有时不受我的控制，尤其这四周还有那么多镜子让我无地自容。渐渐我在电梯里的位置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前我无所谓站在哪里，时左时右时前时后，没个定数，如今我必定站在电梯的后角，小心地呼吸，警惕地盯着电梯的门缝。偶尔电梯停下来载客，我就紧张地要命，从电梯停到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都快窒息了，我就怕门口那人拿着手枪大棍，冲进来将我挟持。

　　我知道我的想法有多么可笑，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我甚至想搬去一楼，从此快乐地生活，可是这谈何容易，我承认我的行动力和我的恐惧一样，只能被压抑。我也不能拜托妻子陪我一程，与其被她讥笑，我宁愿与恐惧搏斗。

　　这样的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离我而去，有一天，我得到了解脱。感谢小区物业，派来一个电梯管理员，我的恐慌立即烟消云散，我的心落到了实处。更为难得的是，我竟然还得到了额外的奖励，这管理员是这样可人的一个女性，日日与我聊天，我甚至想问她是否单身这样冒失的问题，尽管我早已不是一个可以招蜂引蝶的男性了。这样一个亲切隐忍的女性的确是可爱的，我再早出门或者再晚回来，她永远在那里，微笑迎人。我猜她有个家庭需要供养，所以努力工作，天天加班。就算这样辛苦工作，她也有办法让制服日日光鲜，这必定是用心熨烫，小心挂放的结果。

　　就这样日子恢复了平静，甚至是快乐的，我开始期待每日两次的搭乘电梯，并且开始注意修饰，加大了香水的使用剂量。可笑的妻子终究只有可笑的举止，她开始翻查我的口袋和公文包，检查我的衬衫和外套，时不时凑过来嗅闻一下，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刻毒和哀怨。不过，这都没什么，比起能和我的救命恩人日日相处来，这真的一点没什么。我的精神焕发和无所谓的笑容显然激怒了妻子，她竟然用离婚威胁我，我耸耸肩，说“你说了算”。就这样，我恢复了单身。说到财产，我什么都可以放弃，除了这房子 ，不，房子也可以放弃，只有这电梯，不能被剥夺。于是我向前妻租了这房子，继续快乐地生活。

　　而今天，我气愤极了，早归的我看到管理员被医生带走，我还听到人们的议论，说这个精神病如何每天早晚悄悄溜进大楼，扮演电梯管理员的角色，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制服，像模像样地每天穿着。天哪，难道他们都疯了吗，怎么能编出这样可笑的疯话？！

　　我崩溃了，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拦住要带她走的车，愤怒地咒骂每一个上来拉我的人，终于，我也被带上了车，坐在车后，天地又只剩我和管理员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