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奇谈》念白衣

2、镜子 P

　　P医生有很古怪的方子，上次他开给我一只怀表，叫我把它挂在迎风口，晚上睡觉前凝视。又有一次，他给我一叠CD，要我日日在房内播放海浪鸟鸣等音响，我怀疑他诓我的钱，或者，他病得比我严重。我甚至不顾病痛想要脱离他的“治疗”，直到有一天，他叫人送来一面穿衣镜，并且立刻打来电话洋洋得意地说，那是他最新的研究成果，而且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我与那镜子有朝一日能够坦然相处，我的这个顽疾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鬼才信他！但是我不能把镜子扔掉，我为它花了钱，再说凭我老朽的身体，也无法把它搬去电梯，让电梯帮我把它运去楼下，帮佣的老婆子在这方面也是一无所用的。我倒是可以把它从窗口丢出去，不过我的窗子小得可怜，除非我先把镜子摔成碎片，然后做一个饲养员，把残骸丢进虎口。可是我的体检报告告诉我，破碎的声音能引起我对空气的敏感，这，可是致命的。

　　没办法了，我只得将它置在房间一角，同怀表，CD们一起，作为离开P医生的合理性的佐证。

　　可是我无法忽视它，它太过明亮而且非常诡异。我每天从它身边经过时，必定有人在那里埋伏，开始这只是我的感觉，但是我知道我的感觉不准而且危险，P医生一再地告诉我，感觉是可以杀人的，我不得不信了。于是我拼命压抑这该死的感觉，强作镇定依旧在房内起居。

　　后来我发现，那人只是个可怜的小偷，他偷我的衣服穿！只是衣服而已，我的保险箱完好无损。我认定他很可怜，缺衣少食，因为他那么瘦，并且苍白。我开始为他煮饭，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所以做了自己曾经很喜欢的杂菜炒饭。可是他真的是很腼腆呢，要我陪着才肯吃，算了，谁叫他那么可怜呢！大概是喜欢我的手艺，或者真的很久没吃到热乎的饭菜了，他竟然满足地微笑，啊，要一个卑微的乞丐可怜的小偷笑出来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啊，而我，竟然做到了，并且我肯定，这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我虽然病得厉害，可是我懂得分辨真情与假意，毕竟离开P医生只是我一时的蠢念，而那些恶毒的觊觎我保险箱的人，早已被我喂了老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那次一起吃杂菜炒饭吧，我同那可怜的小偷竟然形影不离。真是奇妙得很，我与他这般相同，我们都爱阅读，爱思考，喜欢喝茶，连打哈欠时喜欢左右摇摆腰枝的习惯也一模一样。我们天天在一起，想到一起时，便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就像一对多年的老友那样互知心意。他已不似刚来时那么卑微，面色也红润了许多，我真替他高兴。

　　我吩咐帮佣的老婆子多多地买些我和他喜欢的食品回来，省得她老来回跑，最近她抱怨多了，说什么增加了工作量，一周一次的采购变成了日日的工作……这懒骨头，回头把她给辞了，我难道自己不能跑吗？

　　啊，电话铃响了。

　　“喂，是我，P医生，你来我诊所吧，你也十年没下楼了。”

　　我愉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