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宁尘》叶海樱

16、第十五章

　　夜深月晃。
　　易生堂在融城这个小地方，倒是能辟出荒山田亩，建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子。挖了一个小池子种上荷花，夏夜风凉，荷香淡淡，倒也是来之不易的田园幽色。
　　平日里留宿的药童也好三两个一聚到池子边纳凉听书，可是今日，那处风景却是宁静得空旷。只有池上水榭里独坐着一个男人。四下清场，没有同坐闲聊之人。
　　池面吹出月色的皱褶，卷起一阵水汽融融的暖风。
　　独坐之人隐没在月光不至的阴影处，看不清动作和表情。
　　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渐渐放大，竟在这个夜晚觉出无边的空寂。
　　声音骤停，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禀报王爷，这家的老先生求见。”
　　“请先生进来。”亭中的声音转而肃严，“命令下去，全部退下。”
　　“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后，脚步声又匆匆踏远。
　　男人起身，踱到荷塘前，明朗的月光终于照清楚他的脸。脱下一身戎装，换上紫锦华袍，沙场狂风吹出的坚毅面容浮出了深沉的贵气。
　　静静看着隔着一池水光的拱门，拐角出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人未近前，话已先至：“月色不错。”
　　唇角轻勾，男人眼神随着老人的身影移动，却并不搭话。
　　“先生还未就寝？”看着低头踱上水榭的人，男人回身轻问。
　　“四王爷也是。”白梅爷爷的双目在月色下炯炯，透着清朗的光。
　　“为何？”
　　“王爷自问便知。”老人仍是笑着。
　　男人又踱回自己刚刚落座的地方，提起桌上的瓷壶。水落双杯。
　　推一杯到自己对面，男人端起自己那杯轻呷。
　　老先生并不拘束，负手在那杯茶前坐下。
　　“白梅先生，近来身体可好？”男人竟换了话题，关心这个。
　　“硬朗风骨三千岁，堪与日月同辉。”
　　“呵呵。”男人朗笑，不复之前浑身寞寂的深沉，“先生真是青山不老。有如此幽静田园好去处，自然离烦去忧，怡然千寿。”
　　老人双眼半眯，眼角顿时皱纹满布，不再如先前的明朗语气，沉声道：“老夫并没有这个自觉。原以为身居荒野好去处，到头来还是放不下苍生之苦。”语气陡然急切，“四王爷！承西宫已太猖獗，这回朝廷出兵，也在意料之中。只是王爷定须三思缜密，不可轻敌！”
　　“哦？”男人却有云淡风轻的笑意，话音回转又轻轻问，“师傅……以为如何？”
　　老人目光在月光下灼亮如星，就着手势开口，只两个字：“死契。”
　　男人闻言轻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平稳道：“是。这回皇榜惊动了上面，肯出的兵人数大增，死士不难找。速战速决，是决意杀他个片甲不留了。”
　　“多亏了这张皇榜，才有的四王爷的亲临。”白梅先生实话实说，“承西宫的长期霸据一方，近年更是骚动不平，实在祸患了整个国西辽阔江山。老夫等了实久，朝廷才终于重视。”
　　“朝廷向来不问江湖事。”
　　“在朝在野，同是苍生黎民。”老人正色道。
　　“先生果真心怀天下心不老。说的是。”男人一向难测的神色表露了明显的赞许。
　　落月东斜，夜风也歇息了。水榭内的对谈却毫无倦意，日渐明朗。
　　月淡茶凉。曾经的师徒，如今的先生和王爷，对谈未歇。
　　“步衍。”白梅老先生面颊透红，目光灼了几分，隐着殷切，“老夫有一事相求。”
　　“直说。”男人话语照例果断。
　　白梅老人望着对坐的男人一会儿，才道：“不知王爷可曾听闻‘灵仙公子’？”
　　男人挑眉，“耳闻而已。”
　　老人点头继续道：“此次承西宫贴皇榜所寻之人即为灵仙公子。如今人已被承西宫宫主带去，生死未卜，而公子师妹为寻他而来，正在我处。老夫请王爷携此女同往承西宫。小女医术精湛，既能快日寻得灵仙公子，且有益于军中伤病救治。”
　　眼神略转，男人单手轻支起下巴，“先生让一弱女子随侍虎狼之军，可否有些欠妥？”
　　“老夫自知轻重。此去一路定当艰险，血战有常，杀戮随行，姑娘只需前去救得灵仙公子，定能使形式大为逆转，助益国军。”
　　“灵仙公子——军中寻不得？”男人双眉微拢。
　　“实乃前些时日突生变故。灵仙公子情形特殊，让其师妹随军前寻实为万不得已。”那个痴傻的人他可看在眼里，只知道有个师妹啊。
　　男人眼神流转不清。灵仙公子……是如何？那个拒了医治皇兄某个爱妃的斗胆草民？
　　“先生的话，我承下来。”男人终是应允。

　　竹姑娘消失十七日了。两个药童相对摇摇头。兴许竹姑娘再过几天还能好好地出来。这些个过神仙日子的人，不吃不喝，要不是他们已是熟识，知道竹姑娘是个好人，还以为她在练什么邪功呢。
　　“竹姑娘这都关了17日了。”一个药童抖抖手里的药草，无奈地与另一位搭话。
　　却久久听不见回答。奇怪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眼都直了。不由得向同一个方向望过去，霎时又呆了一个。
　　竹……竹姑娘出来了。
　　阳光斑驳散落的树荫底下，那个一袭草绿衣衫的身影正低头有些费力地提水而来。木桶里的清水微晃，在阳光下反射出明丽清透的光，映在少女红润白皙的面庞上。
　　两个涉世未深的男娃看得呆愣，眼都直了，面色渐渐红到耳根也不知道。
　　竹雨微一抬头，就见伫立在晒药的蒲席边的两个眼熟的小药童，据礼微笑着点头示意。再后低下头忙碌手上的事情，错过了对面两人通红的表情。
　　卷起衣袖，细细地把一小袋草药在清水中泡洗，未经加工的药草浅淡润绿的色泽一如她衣着的朴素清明。
　　那边心不在焉的两人却是相对挨着，却再也没话要搭。不知是怕搅乱了这庭院的安静，还是各有了心事。
　　竹姑娘……怎么又愈发好看了些？那样好看，竟觉得见过的没人能比得上的。比起前些时日见到她，今个儿怎的竟脸红了。药童懊恼在心里，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里的草药。
　　树荫底下清洗药草的人儿却毫不知情地专注着手上的事，什么也未想，什么也未记，清风似都可穿心而过，毫无滞阻。
　　汰过珍贵的草叶，浣了残留药汁的纱布，竹雨微站起身准备回去了。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
　　“爷爷。”侧抱着一只木盆在腰间，竹雨微驻足问好。
　　老人见到她便站在了原地，只一挥手，道：“丫头，随我来。”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