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宁尘》叶海樱

17、第十六章

　　前堂未至，已遇上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身穿着铜铁而铸，整齐威武，高大粗壮的个子耸立门边，目不斜视。
　　心下微讶，这样穿着的人物是不曾遇见的，难道，是阿公提及的——国军？
　　负手立于厅堂中央的男人在见到老人身后那抹浅绿时，不自觉皱了皱眉。纤弱单纯，深闺中的弱物，去是寻死么？
　　白梅爷爷笑着停步，身后的人抬起刚刚一直思忖的脑袋。
　　一张素净安宁的脸庞扑入步衍掩饰怒意的眼帘。触及到那平静得只有分明好奇的双眸，眼中深藏的情绪一滞，竟无法在那若水清明的眸子前再有丝毫打探。男人一动不动，只直视着女子，静默着不知想着什么。
　　老人倒是先开口，“四王爷。”
　　竹雨微迎上陌生男子不留情面的直视目光，心中也有所想，这位男子也是卓绝的人物，身份必定不凡吧。
　　打破沉默的仍是白梅爷爷，“这位便是灵仙公子的师妹。”
　　“师傅是谁？”男人目光未有丝毫移动，动唇轻吐几个字。
　　灵仙公子？是谁？晨晨吗？白梅爷爷他为何……听到自己无所知晓的称号，是与他有关，竹雨微眸中闪过一丝惆怅迷茫，跟不上男人突如其来的一问。
　　白梅爷爷也知晓竹雨微不可能答得了，说是“阿公”么？
　　“匆忙忘了告知王爷，其师是老夫的故友，心怀广远，实为高人隐士，只是一介草民。”
　　男人的身影纹丝不动，嘴唇开合，又几个字：“明日辰时出发。”目光骤然收敛落至白梅先生脸上，“步衍尽力守诺。”话音刚落，身形一转，几步已至桌边坐下，自顾饮茶。
　　竹雨微又有了大堆疑问，只等白梅爷爷告诉她。见男人已在桌边坐稳垂眸饮茶，便转身出去了。白梅爷爷微一倾身，随后出去。
　　桌边男人眼角的余光落在了门边离去的一抹浅绿上，直至转过门边不见。
　　喝茶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夏日，天亮得极早。辰时，天边已隐蕴着一股燥热。
　　轻轻一声马鸣咴咴响亮了清晨，几十全副武装的兵士，竟没有一点声音。
　　跃身踏上马车，竹雨微在车厢坐定，撩开小小的竹帘，看见站在车下眉宇焦忧深沉的老人。轻漾一抹笑，见老人神色有所缓和，柔和的声音从车窗传来，淡稳，奇异的安抚人心：“白梅爷爷，谢谢您。”
　　老人眉梢有了安慰之色，沉沉点了好几下头。
　　马蹄刨在地上，征战，要出发了。
　　竹雨微放下帘子，回身在车厢内坐好。
　　心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一潭平静笼罩。昨日离开后，与白梅爷爷对谈许久。所有她可以知道的，都明白了。现在前去，实在来之不易，因为那个一身难掩贵气的四王爷答应下来。
　　轻触腰间小小的青瓷药瓶，无人之境，眼神才敢散漫悲伤。晨晨，你那样厉害，比那四王爷更不可比拟的卓然。一定等着我。一定等着我。
　　马车忽的抖动。飘动的竹帘边，竹雨微仰头闭上眼。
　　矫健的蹄声响亮在队伍的前方。一身戎甲的男人勒马放慢速度，对随后的侍卫长肃声吩咐：“再令下一遍。”
　　“是！”高大的男人抱拳应承，领命而去。
　　男人微转头，看到跟于队伍中间唯一的马车，眼神敛得更加沉邃，随即转头，轻喝一声：“驾！”
　　马蹄飞起烟尘，纵奔上前。

　　黑影披着玄色蓬袍，双足点在门槛上，不进不退。从他身后斜射的阳光挣扎着穿梭进屋里，却只能在边缘角落攀爬。灰暗的阴影中，还是那一袭白麻衣衫，但亮的刺眼。
　　滴水声环在空荡荡的房梁上，绕得人心痒心焦，还是绕得人耐心得悠闲。
　　奇异的草药味道弥散在昏暗的空间，如雾般让人觉幻。
　　一直低头专注于特制药炉的男人偏过头，向着逆光的方向轻道一声，“血。”
　　门槛上的身影近来。
　　一阵连续的滴水声，炭火噼嚗，药汤开始沸腾，一股尖锐的香气幽幽升腾，缓缓散开。

　　身着同色兵甲的士兵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人接过一只药碗。棕红的药汤在碗里蒸腾。
　　不多不少。药汤见底，只剩最后一碗。黑衣男人接过那最后一碗棕红，几下不见踪影。
　　药香最浓郁的地方，小小的昏暗厅堂。一抹雪白仍在原处。一只极小的紫砂壶端正在药炉上，壶盖被蒸汽冲得扑哧作响。
　　裹着满满黑色的手臂尽头是一只苍白着青筋裸露的手。
　　白衣男子偏过头，接过仍冒着热气的棕红，瓷碗边沿碰到唇边。
　　伸过来的手并不收回，浮起的青筋在男人的唇触到药汁时猛地抖动。
　　欲逐之术，此药无解。世上之人，无人绝欲。
　　白衣男子放下药碗，撤开了炉上的壶。倒入一只紫砂杯，满满正至杯沿。
　　黑衣男子却纹丝不动。
　　“药有时辰。”白衣男子淡若晨风的声音传来。
　　黑影依旧纹丝不动。
　　“你。”冰冷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修长的手指握上杯身，男人站起身，将杯沿递至一双阴鸷灼人的眼下。一滴未洒。
　　苍□□瘦的手终于接过，一饮而尽。
　　黑色忽的翻飞，男人足尖轻点，微向后仰，已然笔直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白衣男子面色如常，缓步踱至榻边。
　　鹰隼般的眼忽然睁开，锐利的暗光幽冷地灼烧。
　　刹那之间，布片如羽毛般从空中飘落。
　　立于床前的男人望一眼面前深蓝色的破碎布片，一语不发，如常缓缓伸出双手。
　　闪电一般的光芒终于消失在了颤抖的眼帘后。
　　悠远清淡的声音如炉上飘烟，水中飞月，无比轻悄，透过空气却清清楚楚传入耳际：“空，然后有足。空，然后无畏。空，然后有常。空，然后无非。空，然后有息。空，然后无思。空，然后有宁。空，然后无昧。空，然后有神。空，然后无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