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兮》藤灵

4、伊伊与夏蝶悠

　　伊伊像往常一样穿着件粉色衣裙，步入大厅帘后，先躬了下身，杂声顿停。她微微一笑，坐下，轻抚琴弦，然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仿佛有一股力量，压抑地她无法呼吸。她略抬起头，扫了扫台下的，人还是那样的人，……是哪儿来的呢？她眉微皱，觉得韵律中间夹杂着一股气息，一股杀气？不对，这股气息虽与杀气一样浓烈，但……似是对某人的眷恋……爱恋？天哪，今儿是怎么了，竟想到这种无聊的事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去探究那股似是要将她吞噬的气的由来。
　　她试图静下心，但因学武而比常人敏锐，手指一颤，琴弦崩然而断。
　　琴音一断，台下一片哗然。江南第一琴的伊伊竟然将琴弦抚断了。她也愣了下。妈妈是第一个立即反应出来的人，她连忙打欠道：“今日伊伊身体欠安，请各位公子多多包涵。”她正想上台，去拉仍呆在那里的伊伊。忽然，一个醉醺醺的身影推开众人，直扑向她。她一惊，恢复了往的镇定。她苦笑道：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嘶”帘子被整块的扯了下来。她直往后退，似柔弱女子般惊呼一声，瑟瑟发抖。醉汉油腻的手和脸快要触碰到她肌肤时，他猛地仰天倒下，不省人事。
　　伊伊不觉一怪，自已还未出手，对方怎么就倒了。
　　“姑娘，没事了。”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柔荑被一双柔软的大手紧紧握住。
　　“谢谢公子出手相助。”她露出一副感激的神情，向后退了退，想摆脱扶她的手，没想到那手却抓得更紧了。又是个登徒子,若是澄哥哥见着我现在的样子，不知会不会也这样。她使了一个令人失魂的笑容，道：“公子，今日您的酒我全请了。恕奴家精神不济，不能陪伴左右，改日定当赔礼。”心里却在默默骂这臭书生，多管闲事，还不放手？她对上他炙热的目光，猛然一惊。这双厉眸似曾相识。
　　他深邃的瞳孔似是一潭深渊，让人捉摸不透。如剑的黑眉冲向鬓角，隐隐藏着英气与鬼魅。他俯下身，薄薄性感的嘴唇在她耳边低喃道：“你还是这么胆小？”
　　她顿觉鸡皮疙瘩满身，心中不停得恨叫道：“去死”。她苦笑着，越过他的肩膀向老鸨递了个眼色。
　　老鸨急忙上前打圆场：“尹公子，伊伊姑娘要回房休息了。”
　　那人松开手，怔怔的望着远去佳人的身影，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的笑。
　　烛光下，伊伊握着青凌剑，用布轻试，剑面映出她蹙眉的神态。“玉鸣呀玉鸣，你真的要身首异处了吗？”（玉鸣，她父亲与母亲的定情之物，也是世上少见的利刃。乃是一把箫剑，箫为鞘，剑为青凌。箫声中隐着剑鸣，剑鸣中藏着箫声，故曰“玉鸣”。）记得当天，从那“少女”手中逃脱，忘取地上的萧壳了。她眉头一松，吹灭了烛光。外边已是灯灭人散。她换下衣裙，着一身利索的行装，探头张望了下，跳出窗外，直奔树林。
　　月亮已渐渐暗下，她四处寻了半天，也没找到，正暗自沮丧时，忽觉身后有人。她警觉持剑喝道：“谁？”一个身影从树后出来，手中的箫闪闪放着碧玉般的光泽。“蝶儿！”那人轻唤一声，走出阴影。伊伊一怔。“蝶儿，是我，你的澄哥哥呀。”聂继澄急切得说道。
　　此时天边有些泛白。
　　“澄哥哥？”她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步步走近的人。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教我说箫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恐怕世上再也找不出这样不负责任的师傅了，还没教会徒弟，自己就先消失了。”
　　顿时，伊伊整个人崩溃了，放下所有的警戒，扑入聂继澄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悲喜交加，无法形容两个人此刻的心情。伊伊似是要将这些年来积聚的泪水，一泄而出。泪水浸湿了聂继澄的衣襟，他却毫无察觉，像小时候一样轻拍着她给她安慰，眼角也噙着晶莹的泪水 “蝶儿，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消失了，好不好？”怀中的人一愣，止住了哭。
　　她推开他，哽咽道：“对不起，我……”眼泪簌地掉了下来。
　　“蝶儿……”他轻声安慰道。
　　蝶悠擦干眼泪，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里，还拿着我的箫？”
　　聂继澄一脸难色，毕竟男扮女装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她恍然大悟道：“噢，原来那李家小姐就是澄哥哥假扮的呀。好呀，没想到澄哥哥竟有这种喜好。等哪一天，我一定要昭告天下，英俊潇洒的‘翩翩一剑’原来还是个绝色美人呢。哎，到那时不知又有多少女子要为之伤心落泪了。”她托着下巴，无奈的摇摇头道。
　　“只要你不伤心落泪就好？”他怜惜地轻语道。
　　她心猛地一跳。他这话是有心还是无心说的……
　　他将发呆的她搂入怀中，一股清新的香味扑鼻而来，微笑的低喃道：“假如你喜欢我扮女人的样子，那我就天天扮给你看好了，一辈子也可以……只要你不再离开我，好不好？”
　　她茅塞顿开，环上他的腰：“你说这话可不要后悔。我会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你，不论天涯海角。到时候你想甩也甩不掉我。”她幸福地将头倚在他的胸膛上。
　　阳光洒在这对情人的身上，显得格外明媚灿烂。
　　春光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蝶园 西厢书房
　　屋外阳光普照，屋内熏着檀香阴沉沉的格外寂静。有人正立于书橱的阴影中，独自看著书。忽然急速的脚步声从廊上传来。
　　“大哥！”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聂继澄与夏蝶悠。
　　“大哥，你还记得我提到的蝶儿吗？我终于找到她了。”聂继澄兴奋地对那人影说道，手中紧紧握着蝶悠的手。两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新婚燕尔呢。
　　那被唤的人影微微一震，转身走出昏暗。一双如鹰般的眼睛，锐利的打量着蝶悠，面上的肌肉抽了抽。蝶悠一惊，这不是幽香苑替自己解围的那个尹公子，他怎么会在这里？一股凉意顿时滑满心房。她咬咬下唇，微微退了一步，躲在聂继澄身后。
　　“怎么，你怕我？”那尹公子温和地笑道，向她走进，而眼中却夹杂着几丝部为人察觉的愤怒。
　　“哪里有，大哥。蝶儿大概是有些怕生。”继澄解释道，“蝶儿，这是我结拜大哥，尹邵然。”
　　“蝶悠，拜见尹大哥。”她有些僵硬地行了个礼。可当她行毕抬头时，脸上漾起了平日的笑容，继续道：“想必尹大哥就是江南第一庄庄主。果然是气宇轩昂，仪表非凡。刚才小女子一时走神，见笑了。” “夏姑娘果然伶牙俐齿。”他仍笑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微微颌首。他没认出我来么？“对了，澄哥哥，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后山去看蝴蝶的？”
　　聂继澄点点头：“大哥你要不要也一起去？散散心。”
　　“好”
　　蝶园顾名思义就是蝴蝶的乐园。走进蝶园的后山，你便进入了蝴蝶的世界，五彩缤纷，美不胜收。而且这里的蝴蝶，一点都不怕人，任你赶也赶不走。蝶悠见此美景，不由地随着蝴蝶翩翩起舞，陶醉其中，遗忘了身边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却深深地印在这两人心中。
　　“二弟，听说柳家把柳大小姐许配了你。你这小子可是艳福不浅那。”尹邵然羡慕的朝她笑笑，手中的折扇轻敲着自己的手掌。这声音正好传入不远处玩的正欢的蝶悠耳中。蝶悠心猛地一抽，动作一僵，杵在那了。
　　宋朋蕴也被这话一惊，暗想大哥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事。“大哥，那只是家父的一时戏言。”他应道，可目光正巧与蝶悠对上，他像触电般地向别处撇去。
　　“只是一时的戏言？”尹邵然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我可听说人家柳小姐是非你不嫁的。哈哈，真是一个痴情女子呀，从小就认定自己是聂家的大少奶奶。没想到原来也是自作多情。”他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等他们再回过神，蝶悠早不知去向。
　　她不知为何，一听到聂继澄定了亲，一股无名怒火窜上心头，就在林子中乱闯，直至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才停下。天已渐渐暗下，发白的月亮跳上树梢。她疲惫地躺在溪边，望着天上的繁星，两行泪水不听话的留了下来。
　　柳家，她一辈子都不曾忘记的名字。假如她与母亲没有被二娘赶出来，想必自己就是那个顶着柳家大小姐名讳的人了吧。那不是就能和聂大哥在一起了……天哪，我怎么会羡慕起自己的仇人的女儿来了。

　　十三年前冬天柳府
　　堂上坐着柳老太太，柳二夫人，怀里抱着刚满月的三少爷柳宇。身边站着与蝶悠同岁的柳落雪。
　　柳大夫人夏氏跪在冰冷的地上，面色土黄，头发凌乱，脸庞红肿。
　　“快说，是不是你把小少爷打成这样的？”
　　“不是，我……我一进屋，小宇就哭成这样。”
　　“你还嘴硬。”柳老太太上前又是一巴掌。
　　“大姐，我知道小宇碍着你们了。可他毕竟是柳家的独苗呀。老爷才没去多久，你就下此毒手……”柳二夫人哭得泣不成声。
　　“夏氏，你还不知错！”
　　“老太太，这真不是我做的……”夏氏死死的摇头。
　　柳老太太正举手再一掌，却被一双小手拦下。
　　“不许你打我娘！”我愤怒的喊道。母亲急将我搂入怀中。在次举起的拐杖重重击在了她的背上。
　　“娘……”
　　“蝶儿，我们走。”她踉跄的站起，抓住我的手，向外边的冰天雪地走去。
　　“没那么容易吧，姐姐。”
　　“放心，这里的一砖一瓦我都不会拿的。”
　　雪花飘飘，落满了母亲的发髻。我看到她蹲在我面前，润着眼，冻得通红的鼻子冒着白气。“从此以后，你不再有锦衣玉食。”她抓起我的手，继续道：“你以后要靠这双手养活你自己。”她慈爱地拂拂我的脸，我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襟。“记住，你父亲是柳继云，母是夏恨霜。不要怨恨任何人。这是我们唯一可以送给你的东西了。”她将玉鸣放入我手中，眼神是那样的坚定，丝毫不像原来那个唯唯诺诺的母亲。一滴温热的血滴在我的手上。她凄美的面容，渐渐被冰雪凝结覆盖。“娘……”天空绽出了无数的焰火，将天空映红。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家家欢聚一堂，空寂的街头，红花凋零。
　　天大亮，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夹杂在人群中，漫无目标地走着。
　　“你怎么偷我师傅的钱袋？”
　　“谁偷了？”我白了一眼对方，别过脸。
　　“你叫什么？”邱水茗微笑道。
　　“夏蝶悠。”
　　“你愿意在我身边吗？”
　　我疑惑地点点头，但心中已经默认了她。我知道我有家了。
　　蝶悠缓缓睁开眼，往事如烟，她苦涩的笑了笑，支起身，有些惊讶的发现在自己躺在床上，而茶几旁坐着一个人。
　　“你醒了。”尹邵然喝着热茶道。
　　“是你送我回来的？”她一脸漠然。说实话，她现在一点都没心情见任何人。
　　“我跟了你一天，原来你也有哭的时候？”
　　“这与你无关。天晚了，你也该回去了。”她走至房门口，粗暴地将房门推开，很明显的逐客令。而尹邵然不动声色地喝着茶，道：“没想到幽香院的姑娘架子还那么大。”
　　她推门得手一顿，冰霜盖面。“原来你早就认出来了。”
　　“不错。”他起身走至她背后，细细喃道。
　　蝶悠腰间一紧，反射性的转身回敬对方一个五指，却被那钢铁般的手钳住。“你想打我？”他空出的一手倏地抓住另一只袭来的柔荑，将她死死顶在门上。蝶悠愤怒地抬腿竖踢，却早已被对方膝盖抵住，动弹不得。“可惜你还没那本事。”
　　他用力将脸拱进她的肩窝，“没想到你进幽香院，性子倒是硬起来了。”他轻啃着她因挣扎而微露的雪白的颈项。麻麻的感觉顿时流遍她全身。
　　“真想不到，你那么敏感。”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气流随着话语吹拂入耳，引起她一阵痉挛。她卯足了劲，拼命挣扎。“别动。”他沉下脸，“我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她身体一僵，空洞的望着前方，冷冷道：“你究竟想怎么样？”“很简单，爱上我。”她轻蔑地冷哼一声，失声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是谁？别忘了这是蝶园，不是你的尹庄。假如让聂继澄看到你这样对我，你觉得你还会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吗？”
　　他一顿，松开手，反而跟着也笑起来：“你也许太高估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了吧。老实跟你说了吧，聂继澄回家了。”他掸掸身上的灰尘，“说不定他现在正躺在你妹妹温柔香里了。”他一手倚着门框，将她环在自己的地盘里。
　　她一惊，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瞳孔，不止惊讶于聂继澄的事，更惊讶的是他知道她与柳家的关系。他手指轻拂着她如婴儿般的肌肤，爱怜道：“我就是爱极了你的一惊一乍。忘了聂继澄…… ”蝶悠拢起笑靥将他推开，向后退退，道：“谢谢尹庄主对奴家的厚爱。我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恐玷污了您高贵的身份。天色已深，被下人看见就不好了。”说毕，深深鞠了躬。
　　他欲想再说什么，见她如此，却也只能作罢，走了出去。
　　她连忙关上门，合上眼，身体支撑不住一颗失落的心，无助地坐在地上，将头埋于双膝之中，抽噎起来。没有离开的尹邵然，叹了口气。我是不是不该把刚才守在蝶悠身边的聂继澄支开？他摇摇头，挥去这些不该出现在他头脑中的内疚。
　　第二天，当一夜未眠的尹邵然推开夏蝶悠的房门，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他随手拉住一个仆人，问道：“夏小姐呢？”“小姐昨晚就离开了。”他不禁地暗咒了一声。
　　尹邵然那赤裸裸的话回荡在她的耳边，蝶幽不觉自己又跌进了黑暗。她呜咽了半宿，模模糊糊，眼前出现了风雪中师傅的绝望的脸庞。她想起还有未了的仇，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执着于情爱之中呢。一旦无法摆脱此地，恐怕这一辈子都要被这人所胁迫。于是，她连夜赶回了临川，当她经过幽香院时没有进去。而是向前一拐，转入另一胡同，在一扇小门前停下，黑色的门漆掉了一半，他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一声低语：“谁？”“青山常在。”她低声应道。过一会，门吱的开了。“是你！”对方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惊讶的神情。夏蝶悠被领进小院，一间亮着灯的厢房,夏蝶悠紧握玉鸣，微笑着推门进去，而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屋中摆放着几间简陋的家具，一个穿着类似管账先生的人坐在书桌边，写着什么。他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黄晕的烛光将他眼睛照得格外明亮，轮廓分外明显，面上的肌肉微微一抽。“伊伊！你这几天都跑去那里了？你可知道这是犯堂规的。”夏蝶悠故作惊慌失措的走上前，手中的剑微微露出雪亮。“不好了。我的身份被尹庄庄主识破了。”
　　“你说的可是尹邵然！”徐文眼中一闪惊喜，抓住夏蝶悠的手。夏蝶悠一震，虽说尹邵然不曾与御门堂有过交结，徐堂主也不必如此惊喜吧。难道……她眉一皱，合上微启的剑鞘。“怎么，徐堂主认识？”
　　“不！”他急欲否认，却是欲盖弥彰，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了。老刘，送伊伊姑娘回去。”
　　“徐堂主，你该不会弃车保帅吧。”她背对着他，冷冷的笑道。
　　“怎么……怎么会呢？”他一愣，有些结巴。
　　“那怎么会把我送到众人都知道的幽香院里去呢？”她右嘴角边扯起一个弧度。
　　他陪笑道：“是我考虑不周。老刘，将后面的厢房整理出来。这样可好？”
　　“谢了。”她扭动着细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