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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个伊伊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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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这秦淮河边的古镇又迎来了它新的一天。随着阳光的聚敛,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玉堂茶馆的伙计一大早就忙活起来,总算赶在茶客们到来之前就将东西都收拾干净了,店堂打扫得亮亮堂堂,一尘不染。此时,说书声,吆喝声,人声鼎沸。
“祝老兄,瞧你这熊猫眼,想必昨晚令夫人又对你施家法了吧。”一个穿灰衫的人捋着胡子对桌边的人戏谑道。
“哎,一言难尽呀。”熊猫眼不自觉地捂住眼睛,触到伤痛时,不由地咧了咧嘴,“昨晚不就是晚些回去嘛,那泼妇便不分青红皂白……”他叹了口气,兀自喝起茶来。
“哈哈,令夫人好个河东狮吼。谁叫你平时不守规矩的。”
“我又没拈花惹草,只不过钦佩伊伊姑娘的琴技,多去了几次幽香院罢了。”
隔桌独饮的青衫人侧过身,插口道:“你可说的是前些日子,那个与江南第一琴庄伯雅赛琴,险胜的名妓——伊伊?”
“不是她,那还会谁。老兄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那青衫摇摇头:“我只听过庄先生的琴技闻名天下……想必是庄先生度量大,不与那青楼女子一般计较。”
“差矣,差矣。”这时邻桌的人插上话,“庄伯雅见技不如人,当场自毁琴弦,拂袖而去。”
“不错。伊伊姑娘虽说是青楼女子,但一个女子的音律如此之好,恐天下已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想来他的音律定不输于她。”那人放下茶,瞄了下众人道。
“谁?”茶客都探过头来细听。
“你们可曾听说过‘萧萧落叶’?他的箫声凄厉如鬼怨,悠扬如仙乐……”
有人急急插话小声道:“她可是御门堂的杀手。你今儿倒是挺会夸人。邪魔歪道,无非是杀人工具。”
“我还听说咱们这里的‘临川银庄’就是被御门堂抢过去的,老板娘莫寡妇也不知去向。”大伙听到这里,唏嘘不已。
正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请问,幽香院如何走?”众人一愣,纷纷低头,打量起眼前这黄毛丫头。只见她一身青衫,略大的眼里却少了童稚,多了几分深邃,让人看了心不觉沉了下去。
“一个小丫头,问妓院做什么?莫不是想进去当姑娘不成。”青衫笑道,顿时引来众人阵阵哄笑。
小姑娘也不理会,仍不动声色地问道:“幽香院怎么走?”
有人好奇,便问道:“小姑娘你问幽香院干什么?”
“比琴。”
这时众人才发现她身后背着一把与她的身高年纪极不相符的古琴。
“我劝你还是打消这念头,谁不知道天下第一琴是被幽香院的伊伊姑娘打败。你这小娃若不是比那天下第一琴庄伯雅还厉害?”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道:“我是他徒弟。”
众人面面相觑。原来是寻仇来的。
“好吧。我告诉你,往前走,向东走两条街,就找得到了。”
小姑娘微微欠欠身走了出去。
“你为何要告诉她?”
“反正是庄伯雅的徒弟,琴技必不会差到哪里去。不如我们也跟上去看看。”
一大群好奇的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小女娃,到了幽香院,景象颇为壮观,引来路人的频频注目。
幽香院院门大开,许多劲装大汉跑了出来,立于两边。老鸨一听院外聚了好多人,也急忙跑出来。只见一小姑娘盘腿而坐,缓缓抚弦,发出铮铮声,似高山流水,绵绵不绝,意境之深,很难想象抚琴之人只有十三四岁。
“没想到,小小年纪竟青出于蓝胜于蓝。”
“庄伯雅的琴经风霜洗礼,深沉厚蕴;而小姑娘的琴却清丽脱俗,纯洁无瑕。不知伊伊……”
忽然,从高高的阁楼中飘出幽缓的瑟音,与琴音在空中相互纠缠交结。这难道就是琴瑟合鸣。顿时现场寂静无声,只除了那小女孩与阁中之人仍在以琴音瑟声交谈。
阁中人:如何?
小女孩:佩服。
小女孩原本一直盯着楼阁的双目随着手指停下而闭上,瑟声也戛然而止。空中仍残留的音符久久没有散去。她站起身,将琴负于背上,转身向人群走去。还未反应过来的众人自动地让出一条道来。
“怎么,这么就比完了?我还没看见伊伊姑娘那。”
“刚才那抚瑟的恐怕就是了。”
失望的人们议论纷纷。
老鸨听下人回禀,知道那女娃是庄伯雅的徒弟,眼珠一转。若能将她留下,与伊伊琴瑟合鸣,岂不是又多了棵摇钱树。想毕,急忙上前抓住女孩衣袖,媚笑道:“小妹妹,你是来见伊伊的吧。怎么不进去见一下就走了?”
女孩犹豫不定。
“哎呦,你既然是庄伯雅的徒弟,便是我们幽香院的贵客。想来你师傅隐居山林,你也没个着落,不如先住在这儿,怎么样?”老鸨使出浑身解数,以三寸不烂之舌边说边拉着女孩进了院。
“这……”小女孩一琢磨,会会她也好。她正想答应,忽然从远处飘来一声娇嗔:“妈妈,你可是居心叵测呀!”
“伊伊!”老鸨一见是她,心中不由暗恼,麻烦又来了。
见来者一身粉裙,上面缀着几朵粉梅,周身上下却散发着荷花香味。两道柳眉间画缀着一朵花,形似荷又似梅,双目含情,扭身细步,无限妖艳。“妈妈,俗话说这一山容不得二虎,你既然找着新人了,我这旧人也可以收拾包袱,走人了吧。”她边说边故意往回走。
老鸨一惊,小女孩虽然琴技高,但毕竟差伊伊一截,再加上年纪尚幼,不如伊伊来得老练,要再培养出另一个花魁来,这必又得费一番心血。她转目一笑道:“伊伊,你想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想找个人陪你练练琴罢了。”
“以前不是都是我一个人练么,怎么今儿个,想起来了。”伊伊止住脚步,转身冷笑道:“您无非是想找人把我这珠黄之人换下,好让您财源不断。我可是清楚地记得柳姐姐的下场。”这些话似是吃醋耍牌,却是伊伊暗示女孩之词,而小女孩一脸茫然,伊伊正想再挑明些,却见女孩已往外走去。
老鸨急道:“你上哪儿?”
小女孩冷漠地答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老鸨五官因愤怒扭成一团,狠狠瞪了眼伊伊,悻悻而归。要不是看在她是苑里的台柱的分上,她保证会让她死得很惨。
伊伊望着老鸨恼怒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转过头,温和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小身影,问道:“你叫什么?”
“王可琦。”
“假如你没去处,到城南竹林找莫大嫂。”
小女孩顿了顿脚步。太阳的光芒笼罩在这两个不同年龄的人身上,显得格外的温馨。伊伊倚在门坎旁,仰起头望瞭望万里无云的蓝天,嘴角向上扯起。好久都不曾如此舒心地笑过了。
城南竹林
木屋前,一个穿着蓝花粗布衣服的妇人正在院中劈着柴,见一个背琴的小姑娘,只身一人,向她走来,便猜到又是伊伊救的姑娘。每逢遇到落入虎口的女孩,伊伊都会将她们引到这里,托她照顾一阵。前几天刚送走一个,没想到今天又来了一个,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莫大嫂放下手中的活,插着腰,吆喝道:“是伊伊叫你来的吧!”
王可琦惊讶地点了点头。莫大嫂走上前,帮她取下琴,领进屋。“像你这样的女孩我可是见得多了,傻傻呆呆得竟被人骗,还不知道,幸亏遇到我们家的伊伊,不然,你这辈子就算是跳进火坑里了。对了,你是被骗还是被逼的,还是卖身葬什么人……”她边说边将饭菜从厨房端出,见王可琦一脸雾水,补了一句,“才到幽香院的?”
“不是。”
“那是什么。自愿的?”她眯眼凑上前问道。
“不是。”
“噢~”莫大嫂夸张地睁大眼睛将下巴拉得长长的。
王可琦从未看过有人的表情那么逗,竟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小孩子笑笑才可爱嘛,学什么大人的深沉。”她疼爱的摸摸王可琦的头,笑道。
“莫大婶,那伊伊姑娘是你的什么人啊?”
“这个嘛……是朋友。”莫大嫂托着下巴说道,“我曾被人追杀,拜‘萧萧落叶’所救,后来就认识了伊伊,她将我安顿在这里……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萧萧落叶?大婶,你见过她,真的吗?!那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她扎驻墨大嫂的手,眼中猛地放出兴奋的光芒。
“嗯,怎么,你也知道她阿。”
“哦……我今天在茶馆里听说了她的一些事情。”她发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解释道,“听说他能让人在乐声中幸福的死去。是真的吗?我从来都没想过乐声也可以杀人的。”她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
“小孩为什么有那么多问题呢?我现在还是比较喜欢不说话的你了。快吃吧,都凉了。”莫大嫂夹了一大筷子的菜,塞到了她的碗里。
一个欲问,一个拼命的夹菜,顿时,小木屋中充满了嘻笑声。昏晕的灯光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显得格外的温馨。
劫
第二天一大早,王可琦留下一张纸条便不告而别了。莫大嫂好生奇怪,将纸条递给专门来探望的伊伊看。伊伊将纸条展开,上面赫然只有两个字“多谢” ,轻笑道:“好一个倔强的丫头。”她将纸收起,继续道:“昨夜李员外给出了字谜,我一直猜不出。不过现在看了这两字我倒是有了几分地把握了。”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些字,折好信纸,交给莫大嫂,“你只管将它交给李府门房便可,别的不用多说。”
莫大嫂揣着纸,心想无非是什么诗词歌赋,便将信递给门房,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封信竟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般,在李府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第—-李员外,此时额上青筋暴突,双手抓着信与门房的衣襟,喝道:“这是谁送来的?”
“是一个妇人,她说老爷看见了自会明白。”门房怯怯地说道。
“你……”李第无奈地松开手,叹了口气,“来人,快去滁州将聂公子请来。”
这聂公子便是聂继澄,他从神医王之任那儿学成回来 ,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因平时行侠仗义,江湖敬称“翩翩一剑”。聂继澄闻知此事,从蝶园赶了过来。没想到一进府,就被李第拉进了书房。
“世伯,何事让您如此着急?”
李第灰着脸地将皱得不成样的纸递过去。聂继澄轻声读道:“五月十五日,萧萧落叶将要劫李家小姐。”
接着他轻松地笑道,“世伯,请放心,这等小事包在世侄身上。”
“可那萧萧落叶至今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那就由我来揭开他的庐山真面目吧。”
朦朦胧胧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落下斑斑驳影。林中渐渐浮起白雾。一个胡髯大汉骑着马,身后是顶小轿,两边各有四名随从。他们在林中转了半天,仍转不出去。骑马的人猛觉不对,手一挥,大家停了下来。
“不知是哪位朋友,可否现身一见。在下西侯堂堂主雷震天。”
话音刚落,一曲箫声从浓雾深处飘来。乍听之下若宇宙空灵,虚幻无踪,令人忘却人世间的烦恼。但功力较深的人一听,便知箫声中隐藏着一股内力。
“快捂住耳朵!”雷震天大喊,稳住惊吓的座骑,迅速封住自己的穴道。
此时落叶随一股劲风漫天舞起,雾气散开,一袭青衣从这翩翩落叶中飞出,轻轻落于树上,此时,风停叶落,恢复了平静。随从们都痛苦的趴于地上,呻吟着。
雷震天皱皱眉,仰头抱拳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在下与姑娘有何过节,要下如此的重手。”
青纱蒙面的少女,微微蹙眉,冷漠地望了他一眼,将目光落在那顶轿子上,道:“我只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暗忖:他们怎么还有胆出来,真是一帮自以为是的家伙。
“姑娘,既然我们与你并无深仇大恨,那就手下留情,放我们一马吧。”
“放了你们,简单,不过我的金主恐怕不会答应。”她边说边犹豫着握紧箫身。莫大嫂没通知他们吗?……既然和以前那些人一样不领情,那就不能怪我手下无情了。她右手腕一转,箫化为剑,俯身一冲,剑锋横扫,众人皆为这剑气所伤。雷震天一咬牙,将大刀一横,腾空跳起,迎了上去。顿时刀光剑影闪现在半空中。不出几十个回合,雷震天身中两伤,摔了下来,昏了过去。
青衣女子提着剑逼近轿子,不料轿帘一抖,走出一位妙龄少女。她面净如玉,一身素衣,迈着七寸金莲,缓缓上前,恭声道:“姑娘好身手。”举止沉稳,丝毫看不出她恐惧。她仰起头,笑着继续道:“刚才那一招‘波凌震空’,虽说不上完美,但也似模似样,想必你曾是八年前被灭的空凌派的弟子吧。”青衣女子一惊。那少女便趁着她这一刹那的惊诧,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袭向青衣女子的脖颈,得意地说道:“只是很可惜,偏偏遇到我‘翩翩一剑’。”
“什么,你是‘翩翩一剑’?”青衣女子一惊,心想怪了,应该是男的才对呀,怎么会是个女子。忽然,那少女看到她手上的剑,眼神骤变,细柔的声音突变得粗旷浑厚,急切地问道:“快说,这剑你是从何处得来?”
颈上的剑松下,青衣女子旋即被少女的双手按住肩膀,按得生疼。
“蝶儿现在在哪里?”浑厚的声音再次从少女口中传出。
“我不知道……”青衣女子拧着眉,挣扎着只想摆脱这个疯女人的禁锢,也没听清对方说的什么。忽然脸上一凉,面纱在挣扎中被扯了下来。
对方一愣,停了下来。那是一张素净的面庞,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疯子!”青衣女子恼怒的推开少女,抢过剑,轻轻一跃,消失在密林之中。不知是青衣女子的速度太快还是少女的反应慢。等少女反应过来,青衣女子早不知去向。
“蝶儿……”声音回荡在林间,惊起休憩的鸟儿乱飞。
这时,倒在地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将耳中的塞子取出,拍拍身上的土,一点受伤的痕迹也没有。
“公子。” 雷震天走到少女的面前,唤道。他的肩膀与小腿皆有一处划伤。
“嗯。”少女略略回神,看见他的伤口,不悦道:“我不是说过,那招时虚晃几招就倒下,可没让你真受伤。”
“公子,放心,小伤不碍事。”雷震天爽朗地笑道,接着道:“公子,刚才那女子你认识?她就是萧萧落叶么?”
“她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少女略有些惆怅地望着树林深处,走入轿中。大约过了一刻的功夫,从轿中走出了男装的聂继澄。
青衣女子摸着黑,溜进了幽香苑的阁楼中。刚合上门想喘口气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的脚落里传来。“伊伊姑娘。”
青衣女子一惊,但似是早料到屋中有人,只是将剑放置桌上,淡淡地应道:“没想到徐堂主还真是守时。”
“你为什么不把李家小姐劫来?” 冰冷的声音责备道。
“您不是在一旁看得很清楚。她可是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她挑挑眉,背着黑影坐下,独自斟了杯茶,娇嗔道,“您也不想想,万一我被那小贱人不小心划到了脸,我可怎么活呀。”
那声音自言自语道:“李家小姐不是不会武……”虽然他刚才在远处观战,可也弄不清所以然来。
“那就要问你的情报准不准了,说不定……那李小姐还深藏不露呢。”她流露出鄙夷的目光。
“啪”窗户一动,黑影窜了出去,徐堂主随即离开了伊伊的房间。
她举杯至唇边,喃喃笑道:“或许是有人易容成李姑娘的……”转目望着窗外朗朗的夜空,细啄了口热茶。
入了夜最热闹的要数幽香院,红灯笼高悬,照得一片通红。此时,人流不息,似不知疲倦。嬉笑声,娇滴声,醉酒声与酒香味,脂粉味弥漫了整个幽香院空气中。
他遥遥地坐在远处,默默地望着她。昔日的小女孩早已出落成窈窕少女,而那一颦一笑似一朵含苞的花骨朵在他眼前绽放,他的心猛然被什么触了一下。握着白玉酒杯的指关节悄然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