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如思》岑梦

15、林思慎的画

　　世上有无数种谎言，而每种谎言背后都有着各不相同的理由，这里理由有的正义凛然，有的无可奈何，可是不管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法使谎言成真。假的就是假的。
　　所以每每有人触及到我的谎言时，我总是狼狈又怆然。
　　幸好此时一个叫钟哲喻的家伙路过，他是林思慎同一个画室的同学。
　　钟哲喻说：林思慎你不进画室，在这干嘛呢？
　　看看我，他又说：啊，这是……？
　　我赶着回答钟哲喻：我是他妹妹。
　　这句话对着别人强调，我会轻松很多。
　　钟哲喻又说：林思慎，你妹妹长得还蛮可爱的嘛，你干嘛藏着她以前都不带来画室玩？
　　也许林思慎还在想着爸妈的事，也无心理会钟哲喻的玩笑，只对他说：一起进去吧。
　　钟哲喻朝我挤挤眼睛，说：你不在时你哥可没这么酷呀，你来了他怎么好像变傲慢了呢？
　　我笑笑没说话。
　　画室里，沈洁如也在。她正画着一幅静物素描，可是林思慎来了她就静不了。她优雅地走过来同林思慎打了招呼，又热情地对我说：思玄也来了，欢迎欢迎。
　　然后又问我要喝不喝水，路上热不热……婉约派美女就是会来这一套，欲接近某男就先讨得某男父母兄弟姐妹朋友的欢心，再从外围直达内核。
　　可惜我的朋友譬如陈絮这样的，总是冷冷淡淡看起来没什么人情味，所以过度的热情让我很不适应。我心想，这夏天还没来呢，你不如干脆问我有没有中暑，好和林思慎一起送我去医院。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我摔伤脚在医院沈洁如怎么没到医院来献殷勤。哦，对，那时候她肯定误信了肖明佳的谣言，正在恼着呢。
　　我突然忍不住恶作剧地开口：上次我自杀进医院你怎么没来看我？
　　世界终于安静了，可怜的沈洁如胀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如果说沈洁如就像一个单纯怀春的少女一样羞涩，那么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老鸨一样流氓，一开口就厚颜无耻地让少女只能闭嘴。
　　林思慎大约是瞄到了这边情况有点不对。他叫我：林思玄你呆那干嘛，赶快过来干活。
　　我趁机跑开了，留下沈洁如呆在那一个人好好思考思考以后应该怎么对付像我这种流氓型女青年。
　　林思慎在这个画室呆了三年，看来倒也没有花太多时间和女同学谈情说爱，他的成品还挺多。他打算整理一些挑出来，据说是应求作为纪念礼物送给即将要毕业的同学们（这里面女同学的所占百分比应该比较高吧……）
　　他倒是仔细，一幅幅拿出来，让我铺好，拍照，再思量这样一幅画应该送给哪一个人，最后用铅笔在画的右下角轻轻写上一个人的名字。
　　送人的画放做一堆，不送人的就还放回原来的地方。
　　我说：所以，林思慎你就这样把画得失败的画挑出来送人哦？
　　林思慎抬头看着我笑了，说：看来你确实没对爸撒谎，你真的不懂画……
　　我撇撇嘴说:那你为什么有的拿出来送人，有的又要放回去。
　　林思慎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每幅画也有不同于其他画的意趣。如果个性活泼好动的人你送他一幅静默淡然的山水岂不是很不合人家的意。
　　他顿了一顿，又说：不过也是存在你说的那种情况，有些画倒的确是藏了私心不舍得送人的。
　　我摇了摇头，反驳道：你说得不对，人们的个性未必就是他所呈现的样子，更何况人的个性并不是单一的，天性乐观或者看起来乐观的人也是有他悲观、黯然的一面在。要不然你一个人，怎么既能画出明快欢欣的画，又能画出暗淡萧索的画？
　　因为他强呗，钟哲喻边走过来边说道，你不知道你哥是我们这个画室最牛的人么？
　　林思慎笑着看他，说：你是我们画室最贫的人，行不？
　　钟哲喻也笑了，对我说：哎，我怎么发现你一来你哥就这么傲娇啊？
　　我说：仗着我身强力壮保护他呗。
　　钟哲喻乐不可支，说：你比你哥可爱多了。
　　说着，他还打算伸手来捏一捏我的脸颊。是不是每个被称赞可爱的人都要面临着被捏脸颊的命运？譬如我们觉得某个小屁孩太可爱了，就要顺手捏住它的小脸，责备似的对它说，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也不管它是不是被捏得眉头皱紧马上就要掉下泪来。
　　好在钟哲喻没有得逞，林思慎一把拉了我过去，警告他说：不要对我妹动手动脚啊。
　　钟哲喻嬉皮笑脸地说：我就觉得她还蛮可爱的啊，捏一下脸都不行哦，这么小气……
　　林思慎也笑着，淡淡地说：别妄想了，捏脸这事专属我个人。
　　钟哲喻认服地说：看画看画，咱们接着看画吧。
　　我又拿出了一幅画。画面上烟雾朦胧，唯一清晰的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正向迷雾的深处走去，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还透着稚气，但她的背影却流露出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落寞和沉重。
　　我说：这幅画我喜欢，我猜它的名字一定叫《背影》。
　　钟哲喻说：一般正常人都会帮它取名《背影》，可是你哥不是正常人哦，所以它的名字叫《秘密》啦。
　　我又盯着画看了一会，然后我总结道：确实应该叫《秘密》。
　　钟哲喻瞪着双眼表示对我的总结很无语……
　　可能他并不懂，只有背负了不能说的秘密才会让这样一个小女孩步履沉重，背影荒凉。
　　我说：哥，这幅画能送我吗？
　　林思慎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嗯，拿去。
　　钟哲喻长大了嘴巴，惊讶地大声说：蛤？
　　沈洁如那边画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我说：赶紧闭上你的嘴巴，你的门牙又不漂亮，看，吓到别人了。他送别人这么多画，难道就不能送我一幅？
　　钟哲喻用鄙视的看无知小妹妹的眼神看着我说：看来你不知道这幅画的来历呀，它可是获过大奖的。只不过你哥不舍得挂它出去，它才躲在这里蒙尘呢。
　　而且，钟哲喻神秘且八婆地靠近我，小声地说，据说某人曾跟你哥索求这个《秘密》的，你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人家也。
　　他说着，眼神还一瞟正在那里画静物的沈洁如。
　　我也跟着他瞟了一眼，看来今天沈洁如的静物素描注定要失败了，我和钟哲喻真的过于呱噪，而她又无法专心致志，时不时的还要倾听一下我们说了什么。
　　对此我感到很歉疚，转头对林思慎说：我不知道这画这么珍贵，我也不懂赏画，还是还给你吧，我不要了。
　　林思慎说：别磨叽，送给你也跟没送差不多，反正都放在我家里。
　　我说：那倒是。
　　我想，沈洁如听到以上对话或许能够稍感安慰吧。
　　钟哲喻也去帮忙拿画，他翻出来一幅油画，说：我本人觉得林思慎的这幅《俄刻阿诺斯与忒堤斯》是他最棒的作品。
　　我跑过去看，说：什么丝和什么丝？听起来好像三丝炒河粉什么的……
　　钟哲喻忍不住又鄙视地望了我一眼。
　　画面上是诡秘的蓝色汪洋大海，一对男女紧紧相随，如即将腾空的轻云般漂浮着。
　　钟哲喻看看画又看看我，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咦，这么一看，你还蛮有这个忒堤斯的神韵耶。
　　我不知道忒堤斯是谁，但我觉得钟哲喻说话老爱带很多语气助词很娘炮，而且我很不喜欢别人说我像谁，于是我回嘴道：你才像呢，你才像那个什么丝呢！
　　钟哲喻鄙视地说：忒堤斯！
　　我说：这个忒堤斯到底是谁啊？
　　钟哲喻还没来得及回答我，林思慎突然严厉地看着我，说：林思玄，把东西收好我们回家了，你一来就叽叽喳喳，让别人怎么作画？
　　然后，他又严肃地对钟哲喻说：你不要跟她胡闹了，赶紧去干你的活吧。
　　我朝钟哲喻吐吐舌头，他也朝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讪讪地走开了。我们都感觉到林思慎是真的生气了。
　　林思慎一向待人都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即便别人得罪了他，他也很少当场翻脸，或者直接反驳让人家下不来台的。应该说他对很多事情的容忍度比较高，可是今天他的行为却着实有点反常，他批评我我也还能理解，但他这么不客气地对钟哲喻我就很不能谅解，人家好心来帮忙，他却一副很烦人家多事的样子。
　　不过这个时候我不敢再惹他，利索地整理好要抱回家的画，跟着他走出画室。
　　一路上，他沉默无语，甚至没有关心一下我抱着的画会不会太重，有没有抱不动。我跟个小书童似的屁颠颠地跟在他后面跑。我想，我果然是来做苦力来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终于能写得长一点。。。我觉得钟哲喻挺可爱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