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影如思》岑梦

14、爸爸的电话

　　有了新的自行车后，我跟林思慎碰面的次数就少了很多。早上，我刻意比他早些出门。晚上，我则在他之前先回家。也是这时，我才知道原来高三年级的晚自修是比高一高二年级时间长半小时的，而之前林思慎每天都提前半小时结束晚自修——在老师们的眼中，好学生的自控能力总是比较强，所以特别容易获得特权。
　　其实成绩不好的学生，未必自控能力很差，也许只是因为即使努力也没法变得成绩好。这是什么大事吗？不是，成绩好坏在成年后看来，也许真是鸡毛蒜皮的绿豆小事，可是在那个年纪就是天大的事。
　　所以每一个孩子都要埋头苦读才是好孩子。这样三点一线间，日子倒也过得飞快，转眼间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夏天就要来了，可是这美丽的春光还没来得及欣赏。
　　一个周末，林思慎逮住了一早要去图书馆的我，说：林思玄，今天你别想跑了，跟我去画室收拾东西搬回家。
　　我低头沉吟。
　　他说：想什么呢，我等你做苦力等很久了。
　　这时，妈穿过客厅去厨房，轻轻地瞟过我们一眼，说：你跟林思慎去收拾一下吧。
　　画室离家不远，步行即可，就当作一个欣赏这残余春光的机会。
　　太阳才刚刚升起，害羞而柔弱地发出些金色的光芒。我们背光而行，影子投在了身前的路面，我一脚一脚地踩向自己的影子，却怎么也踩不到。
　　林思慎说：林思玄，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
　　我心里诧异了一下，我就这么明显吗？
　　但我还是不动声色地说：我干嘛要躲你？
　　林思慎笑着说：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我很想抬起头来看看他的笑，那会是一个多么久违的灿烂笑容啊，但我没有勇气。
　　我继续毫无诚意地回答着他：你都不知道那我怎么知道呢？你能解答的题目我百分之八十都只能得零分，何况你不知道的问题。
　　林思慎依旧笑着说：你这个小孩……
　　我看到他的影子，他抬起了一只手向我伸过来，我躲开了。我知道他准备像往日一样拍我的头，可是今时已不同往日。
　　往日，是我太纵容自己，以为偷偷藏好心事，再无耻地以林思玄的身份得到这份关心和爱护，也不是件过分的事。可是我却不曾想，我本不是个好学生，哪里有资格纵容自己。
　　今时，妈的话言犹在耳，我怎能一次又一次地背信弃义。如果我没有自控能力，那我就远离让我无法自控的事情。
　　林思慎也不再言语。我和他默然前行。我心里唯一好奇的是，他脸上的笑还在吗？
　　快到画室，林思慎突然停了下来。
　　他沉沉且慎重地说：林思玄，爸让我到国外去念大学。
　　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我想我的脸色是一定是惊慌而恐惧的，因为我已经失措得无法掩饰自己，我急急地说：那妈怎么办？
　　他不为所动地说：你想让我走吗？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又问了一遍：那妈怎么办？
　　我的心里全乱了，对不起，林思慎，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走了，我连存在的理由都没有，我只是害怕，你走了妈怎么办……
　　林思慎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出现一些黯然，他说：所以我找你商量，你愿意帮我忙吗？
　　我使劲点头。
　　他说：我告诉爸我会留在国内上大学，也劝他回来……
　　我赶着问：他怎么说？
　　林思慎看看我，说：他在考虑，今天他会给我打电话，我想你也一起劝他，也许他会答应，他其实很疼你，时常问我你的事，也说你是他最对不起的人。
　　他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下，说：是爸。
　　接通电话，他向远处走去，淡淡地说着点什么，似乎不急不燥，可是头一次我看见他的背影显得如此孤独。也许他平时的乐观是伪装出来的吧，拼了命不想让家散掉的不止妈一个。他完美地继承了妈的伪装，妈明明那么爱爸，可是却表现得那么毫不在乎，甚至冷冰冰得让人看不出喜怒爱恨，而林思玄则是用他的笑掩饰了他本应也存在的孤独、挣扎和失落。
　　良久，他返身向我走来，面容沉静地递过手机，说：爸要跟你说话。
　　我听到了爸的声音，那声音我并不熟悉。
　　爸说：玄玄，你好吗？
　　我还没有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或者我只是心虚，面对我对之撒谎的人感到一种本能的心虚。
　　我都能听出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爸爸，我……很好……
　　我的手也开始抖了。我恼恨着自己，这样慌乱又能说出什么漂亮的话来劝爸。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头看林思慎，他微笑地看着我，握我的手紧了紧，传递了一种教人沉静的力量。
　　爸还在问着我一些寒暄似的的问题，我不知那来的勇气打断了他，我说：爸，林思慎说你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才悠悠地传来爸的声音：是的，玄玄，爸爸这么多年在你身边的日子太少了，你妈妈又不愿意让你出国到我身边来。
　　我说：爸，那你回来吧。我们都很想你。你确实很对不起我，林思慎会画画，可是我不会，哪有著名画家的女儿不会画画的，你回来教我。
　　那边依旧是长长的沉默，最后他说：玄玄，再让爸爸考虑一下好吗？我答应一定不让你失望好吗？
　　挂断电话，我和林思慎久久地站在即将逝去的春天里。路边树上的梨花让风一吹，如雪花般飘落，落在我们的头上、肩膀上，也落入那有些许潮湿的泥土。
　　这并不是一种美妙的感觉，爸爸离家已十载，这个家像是飘荡在汪洋中的孤舟，左摇右晃，前路茫茫。而我和林思慎却不得不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靠着一点念想要使它到达彼岸。那种凄凉的感觉，是你知道即便拼尽全力那希望也还是那么微薄、那么渺茫。
　　久久，林思慎终于放开了我的手，伸手帮我拍落头发和肩上的梨花，这一次我没有躲。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我们本是一家人。
　　他直盯着我的眼，说：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并不像我们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