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惜》阿一先生

5、墨墨（下）

　　“把衣服脱了，”我自己想着，已经在床上躺了下来，墨师兄依旧皱着眉看着我。墨师兄的医术仅次于空空师叔，毕竟他的医术是空空师叔传授的。我乖乖的把上衣脱下，把包扎的布也取下来。墨师兄的眉皱的更深了，咬牙切齿道，“姜国人用十字箭”其实箭不但是十字形的，刃上甚至带着倒钩，君师傅说把箭的时候生生绞着肉拔下来的，能恢复成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
　　“我应该陪你下山去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想不开把心脉往箭上撞，但是我在的话一定会阻止你。”墨师兄的手轻轻摸着我的伤，我觉得鼻子一酸，眼睛胀痛起来。他又轻轻地帮我再把伤口包扎好，“我带着空空师叔的协同膏，晚上帮你换药。”我点点头，协同膏是空空师叔亲自配的药，有点类似金创药，但是药效实在是好太多了。
　　我静静地看着墨师兄，我小时候一直在想为什么墨师兄和瑾师兄不一样。瑾师兄会和我吹牛，陪我玩，帮我捉蚂蚱蟋蟀…我们把亦会山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甚至知道哪里有哪棵树哪里有哪根草，但是墨师兄从来不和我们一起。我一直以为墨师兄不喜欢我，或许墨师兄这样的人就是应该离人离得远远的，他清冷、孤傲，他不适合和别人一起。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有的时候我就躲着墨师兄，我害怕看见他看到我皱眉头的样子，但是有的时候我又会躲起来偷看墨师兄。但是其实这很无聊，因为墨师兄不是在练武就是在学医，与我没有一点交集，我想接近墨师兄但是苦苦无果。后来空空师叔远嫁白首丘，墨师兄由师傅正式接管，墨师兄换了师傅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保护我。这个时候瑾师兄已经下了山体验生活去了，平日里只剩下我在亦会山上乱走乱跑，不免孤单很多。
　　急得那天墨师兄去白首丘学医，我就偷偷摸摸地去山后面看我和瑾师兄养的一只小狐狸。其实那只狐狸蛮老的，我和瑾师兄就认识了它有几年了，怕它老了没有东西吃，我还从厨房边的鸡窝偷了只母鸡。滑滑看见我就开心的迎了上来，其实我觉得它迎的是我手里的鸡。那只不甘心的鸡已经被我剃了毛放了血，清理得干干净净地摆在滑滑的面前。
　　血腥味引来的不只是滑滑，还有山里的狼。怪只能怪君师傅把亦会山弄得太原生态了，飞禽走兽各种都有，我就比较背，遇上了走兽中的禽兽——狼。我把鸡丢下开始寻找跑路的方向，但是我错误的估计了一件事，就是我竟然以为鸡比我有吸引力。狼兄弟完全没有管那只鸡，只是迈着优雅的狼步，直直地向我走来。
　　我不会轻功，肯定没有狼跑得快。小的时候调皮又没有正经的调皮过，不会爬树，也不会打洞。所以我做了一个自认为很明智的决定——闭上眼睛等死。但是狼比我叫的早，只听见一声嚎叫，狼的脚步声凌乱起来，我以为它就要扑向我的时候，被一只手拽到了天上。“啊呀我的妈呀，谁——唔唔”然后我的嘴巴就被塞起来了，我还特别配合的自己闭着眼睛，然后纠结是谁把我往天上带。
　　等我记起来自己有眼睛的时候，我已经着陆了。我大声的喘着粗气，刚刚被吓傻了的恐惧瞬间涌上来，“哇——”我开始哭嚎。那叫一个悲壮惨烈，墨师兄看着我的神情中隐有不耐，因为已经有同门以为是墨师兄把可爱的我欺负哭了，正在用眼神谴责墨师兄。
　　“不是，不是墨师兄欺负我的。是我自己，自己不好…”我边哭边抽抽，像个被恶霸强行封口的良家小姑娘。同门们用更加谴责的眼神看着墨师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这种方向发展，哭得更加梨花带雨。“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然后发生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不不不，我和墨师兄是非常纯洁的同门情谊，怎么可能会亲亲呢，真是没有节操。墨师兄只是用大力地拍了我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自居。
　　但是我对墨师兄的感情也仅仅止步于救命恩人，当然我也没有以身相许的机会。后来墨师兄渐渐和我亲近了起来，其实也不过是我跟着他的时候放慢些脚步，要知道一个轻功很强大的人慢慢走路是很苦逼的。墨师兄的地位就这么慢慢的超过瑾师兄了，而且认识墨师兄时间越长，就觉得他越神秘。不是他可以隐瞒或者什么的，只是我永远猜不透墨师兄真正在想写什么。我也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既然猜不透就不要去猜，说不定猜透了反而就不好玩了，真相这种东西是给心里强大的人玩的。君师傅倒是对我和墨师兄的日渐亲密很感兴趣，经常盘问我最近和墨师兄到亦会山的什么地方撒野去了，我总是支支吾吾，因为我多半都是跟着墨师兄去了白首丘。空空师叔嫁人倒是嫁人了，可是墨师兄还是要和师叔继续学医。
　　很多生理知识都是墨师兄交给我的，也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女人的存在——在这之前我都以为世界上的人都是和我一样的。我和墨师兄下亦会山的时候，正巧碰上在河里洗澡的姑娘，我还没有细看就被墨师兄捂了眼睛。后来墨师兄给我解释，看女子洗澡是不对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然后我就问出了我人生最有哲理的一个问题——“女子是什么东西”，后来墨师兄给我讲解了人体构造，我就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看了墨师兄的裸体，具体的——我不会说的。
　　然后我就和墨师兄一起在白首丘和空空师叔修习医术，但是我大半时间都用在研究丘宏大叔的信鸽的肉上了，所以只学了些皮毛，还是基本的皮毛。所以和墨师兄说我忘了心脉在哪这么瞎的借口我也敢往外说，不过看墨师兄相信了的样子，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在逃避乱世，如果十八岁那年父亲没有死，我都没有准备下亦会山，更没有准备从军打仗。原先被师傅逼下山的时候，我觉得几个月就会自己回去了，我只是想领略一下山下的世界，但是亦会山才是我的家。后来一切的被逼无奈，我只能选择承受，因为我是许卿，字久安。小的时候嫌这个字太土，后来才知道背负了太多，长治久安长治久安，哪有不死人的统治，哪有不流血的战场。我是宋国人，是我王的臣，是我兵的将，要用森森白骨来换取长治，用成河血液来促成久安。
　　这是命，这是乱世中的命。
　　“我真的没注意那箭。”我转过身去背对师兄，低低地说。有的时候人说谎不是为了隐瞒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什么。多说几遍，总有一天自己就相信了。“真的。”屋里静了半盏茶的功夫，听见轻轻的一声叹气，墨师兄拉开门走了出去。嘀嗒一声，有什么落在枕巾上，我并没有去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