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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釜底游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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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水底。浓密的海藻如同湿润的触手般抚摸着少年的手臂和脚踝,冷得像切入骨髓的月光一样……
他几乎无法抬起头来,头颅被什么压着似的沉重。
【是快要陷下去了吧……】
他无望地想。
水面上隐隐闪烁着些粼粼的光。
那是什么。
【星空……么。】
凛冽的风把回忆整个地吹过去。
仿佛胶片的底色渐渐显形般——桥,星光,与那个男人的发梢,在视野里沉沉浮浮。
如同近在咫尺。
——慕尼黑玛丽克劳斯人行桥。
那是一年前,玛斯坦第一次遇到这个少年的地点。
【夜……】
爱德华艰难地睁开眼,一瞬间涌入视野的雪亮光线刺得瞳孔发烫,灼热又明亮的阳光让自己条件反射地闭眼,又兀自在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是梦。】
昨夜的一切太过混乱,他有点记不起自己喝醉之后究竟做过什么……所以应该是梦吧。
他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磨蹭着实在不想起来。
可是……
奇怪。
他突然觉察到什么,阿尔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叫我?
再次猛地睁开眼——雕有花纹的陌生天花板赫然映入眼帘。
“你醒啦?”悦耳的女声突然从床边传来时爱德完全被吓到了,他此刻真的怀疑自己还没醒。
床边有个漂亮的金发女人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金色阳光把她齐腰的长发染上更加炫目的光泽。
【这面孔……好像在哪里见过?】
爱德费劲地搜索着类似的片段,表情忽然微微一滞。
难道是她?!
——马蒂德尔福,那个刚回到德国的慕尼黑大学校长的女儿,玛斯坦先生的未婚妻……啊不对,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新婚妻子了吧……爱德忽然有点哭笑不得,难道这里是那家伙的家?
“罗伊昨天和你们一起喝酒醉到凌晨才回来,我还真的有点担心呢……”马蒂平静地微笑着说。
等等……爱德一时语塞,难道自己已经喝高到连自己跟谁去酒馆都记不得了吗?
他只好下意识抓抓头:“呃……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在这种陌生的气氛里亏自己还能睡这么沉,少年觉得浑身不自在。
“没事的。”马蒂宽慰地摇摇头,“你昨天发高烧,又喝了那么多酒,附近的诊所都关门了,罗伊打电话叫私人医生过来一直折腾到很晚才睡……”她瞥到爱德几乎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的表情,又补充道,“放心好了,罗伊与你弟弟通过电话,你可以安心待在这里不用着急……”
少年完全愣掉了。
她在说什么?!玛斯坦怎么可能知道他的电话……什么私人医生……我生病了吗……阿尔?
太多声音塞满头颅窃窃私语,倒是马蒂依旧兴致盎然:“其实我一直都很期待和艾尔利克教授聊一下火箭研究方面的理论呢……”她谈起科学的时候双眼熠熠地泛着兴奋地光,像是个对糖果充满憧憬的孩子,“虽然我只是刚拿到硕士学位,与学术界声誉有加的教授比是差远了,但是您上周的报告我专程去听过哦,关于……”
“德尔福。”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疲惫却充满不容抗拒的意味,打断了她的话。
“早安啊罗伊!”女子像鸟儿一样轻盈地站起身,声音甜美如同奶油。
“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教授单独谈。”他走过来敷衍地吻了一下女子的额头,对语气里的命令句式毫不掩饰。
马蒂表情微微停滞了一下,然后顺从地走出去带上门。
轻轻闭眼时,空余一声静静的叹息。
人的一生会带着很多难以启齿的秘密死去。
那些企图接近他的女子,大概都是被种带有磁性的淡然和暗昧所吸引的吧……就如同被质地精纯的水晶折射到任何地方一样,让人无端升腾起一些磷粉般的热度。
【这样一个男人。】
其实马蒂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男人是在慕尼黑大学的喷泉旁。
路旁高大的栗子树青翠浓郁,散发出淡淡清香,而马斯坦一袭风衣伫立于此,凭空在视野里织出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
——让呼吸漏掉一拍的理由就是这么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女子只是站校长办公室的窗边安静地注视着他。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只有他依旧站在那里……是在等谁呢?
正出神着,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马蒂于是回头微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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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抱着书本从楼里走出来。
金色长发被随意束成马尾,低着头似在思索着什么一样,步履匆匆。
根本就没注意到面前已经有人轻轻勾起了嘴角——
“难道地上有马克捡吗?教授。”
少年一惊,可是抬起头来时眼里的影子就已经失去踪迹,不动波澜。
“玛斯坦先生。”他礼貌地点点头,“您在这里做什么?”
对方笑得很无害:“我是在等人啊。”
至于在等谁么……
风轻柔地拂过去,他微笑着等待下一个问句的出现。
然则不解风情的小鬼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您继续等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就迈开步子。
这小子……玛斯坦瞬间有些无语。
下一秒就停住脚步,只因少年的肩膀被身后的人轻轻按下来。
那个身高占绝对优势的家伙,彼时正在耳边缓缓放低了声音。
“呐……你是在逃什么?”
绝对温柔的熟悉的气息,在小巧的耳廓边轻轻萦绕,那种不可抑制的酥麻感几乎疯狂地流窜到每一根敏感神经末梢。真该死。
……混蛋。
少年握紧书本的指关节微微泛白。
可是玛斯坦预想中的挣扎并没有出现。
相反,少年像是突然放弃一样松懈了力量,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到尾音:“拜托……”
拜托。
【拜托你放过我。】
他的睫毛像蝶翼一样微微颤抖,而神情却平滑得不像话,如一面镜子。
“……爱德?”玛斯坦有点奇怪,轻声唤他。
少年只是沉默地拂开他的手,转过身看他时,眼里突然有了奇异的笑意。
“你要等的人已经来了呢,先生。”他说,“我先失陪了。”
树叶在风中轻轻款摆,顺势撒下动人的细碎阴影。玛斯坦突然觉得。
阴影中,为什么少年的背影……显得有些不真实呢。
转过身,男人这才发现伊基斯德尔福正朝自己走过来,但是身旁的那位是……?
他轻眯起眼。
——原来老头子的女儿已经回国了啊……偏偏在这种时候……
自己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么。
呵。
摆出无懈可击的优雅笑容,他轻轻点头致意。
女子于是笑得很羞赧,灿烂的金发在双肩像水波般流动着。她身边的老人也很和蔼地勾起嘴角,只是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掠过男人身上那枚精美奢华的家徽时,眼里的意味就更深了些。
老狐狸。
玛斯坦在心里蔑笑,视线却有些不在状态地游移到女孩的金发间。
【金色……啊。】
他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耀眼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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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像你这样客气地称呼妻子姓氏的吗?”少年穿戴完毕,在男人对面坐下时狐疑地眯起金瞳。
昨晚的头痛还没有完全散去。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第二次了……”男人开口却是不相关的话,“第二次来到这里了不是吗,爱德?”
不要那样叫我……少年的肩线明显僵了些。“抱歉我可不记得。”他又恢复成那个冷漠清峻的样子,拒人千里的同时也拒绝提起那段回忆的任何线索。
只字不提。
你连自己的妻子都只称呼姓氏的不是吗……所以,别那样称呼我。
【它不属于你。】
“别误会,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男人笑笑,毫不在意地说着,“喝茶么,还是咖啡?”
只要有助于提神,少年耸耸肩。
“随意。”
温润的瓷杯上勾着零碎的花朵和枝叶,典型的东方风格,被用来盛纯正的黑咖啡。
少年看侍者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表情很安静。
他知道对面的人正盯着自己。
就像一年前一样。
这感觉让他觉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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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玛斯坦一直耐心地看着他。
被捡回来的少年只是沉默地坐在床沿上,安静半晌,指节苍白。
一年前,男人对他还一无所知,轻轻咳一声,该解释的都已在刚才结束,问他住在哪里什么名字却一概不回答,空气就这么半湿不干的挂着,好像可以就此老去无须言及。
玛斯坦开始这孩子是不是有语言障碍了……
可是。
“你的手……”少年突然说。
声音轻泠泠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带着沉沉的潮味,和苦涩的香。
这话题可转移得真不怎么样……玛斯坦想着,不过还是微微勾起嘴角。
“怎么了?”
少年摇摇头。
……没有戴手套罢了。
彼时他还清醒不过来,一开口,言辞便支离破碎。
破绽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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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我去过东亚,在柬埔寨买下这对杯子。”男人淡淡开口,将少年从记忆里拉回来。
“啊,很漂亮。”爱德的手指轻轻扫过杯上细致的纹路,确实很美。
玛斯坦轻轻笑了。
“那么,爱德华君可去过柬埔寨?”
少年摇头。
那对于他是太遥远的国度。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并不算太久,他却已然耗去自己大半气力,几乎忘记陌生的角落还有太多未曾涉足。
就此安于世界一隅。就此垂垂老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在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自嘲。
“这样啊……”男人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又道,“那么,你认识来自那里的人么?”
柬埔寨人……?
少年抬起眼,望向男人深邃的眸。
——你究竟想问什么,玛斯坦。
“……没有。”半晌,少年静静回答,“从来没有。”
男人挑眉,表情明显是不信的。
“其实我一直在寻找某样东西……”玛斯坦突然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为此我周游世界,不论是欧洲,东亚,还是北美……直到去科西嘉岛的那一天,我在那里遇到一个吉普赛女郎……那是一个,所谓占卜家。”他冲爱德挑了下眉,“你知道我从不信神,教堂那种地方只有躲雨的时候才会进去参观片刻……不过有趣的是,据说她接触到别人身体的任一部分时就会知道那人的过去,让我突然很想试一试。”
爱德突然睁大眼睛。
空气里那种微妙的,不可言喻的因子慢慢膨胀起来。
——他知道那个吉普赛女郎意味着什么……那个女人,曾经见证了他回到过去。
“那个陌生的女人竟然真的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她认识你,并且,认识我。”男人缓缓皱起眉,一些不好的记忆被强行唤起,像是要浇灌出什么妖异的花。
“在占卜过后,她说出我曾经失忆,在两年前。“
是的那一夜。
夜晚大雨滂沱,他身着奇特军服只身一人徘徊在这个水花四溅的世界,像置身于迷宫手足无措。
……记不起来。直到家里的仆人焦急万分地找到那里,他也依旧什么都不记得。
记忆被强行切断,好像凭空拿走了一般。
那种被突然遗弃的感觉……他那么强烈地觉得自己要找的东西随着记忆消失的同时也丢掉了。
“……然后她告诉我这将是唯一的线索。”男人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静静地,放在桌子上。
爱德几乎要被那灿烂的阳光反射出的光芒给刺瞎了双目。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盲的。
桃花心木打造的小圆桌上,银时计安静地躺着,就像一把重启古老传说的钥匙那样,恬然而安详。
熠熠生辉。
爱德猛地抬头望向那个人,那个无数次出现在现实和梦境的夹缝中的面孔,此时,此地,正以同样的方式静静地回望他。
真的。
他真的不敢相信……
仿佛要再次确认般,他打开银时计时弹簧清脆的一响,表盖上自己亲手刻下的日期赫然映入眼帘——
“Don't forget 3.oct.10.”
那是,钢之炼金术师的银时计,他曾在上战场之前与他交换了银时计,他又怎能不敢相信……
“大佐……”少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去,太多话语赌在胸口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暗流却发布出一丁点声音。
是的。
巨大的惊愕锁紧他的喉咙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只因为在下一秒——
手枪已经抵上了少年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