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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夭折未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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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就这样把过去悉数擦除将会怎样……
少年曾静静地看着那个画有巨大练成阵的教堂在眼前尘土飞扬土崩瓦解,像看见一个远古的遗迹堵在门的这边只留下巨大轰鸣。
耳中充斥的,潮湿的,喧嚣的,崩毁的声音。
如果就这样把光阴吹熄,将堤坝重建,义无反顾地成为这个世界里没有过往的人。清空。空白。不再肮脏不堪。看着别人细数回忆的时候会静静微笑,自己回首时宁可闭上双眼。
——已经决意在这陌生的战场上独善其身了呐,所以务必战死于那个人的视线之外。
所以……
那时雨后的空气悬浮着冰冷潮湿的颗粒,爱德裹着风衣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后无意间抬眼。
不过是一瞬间。一瞬间的事。
那个蹲在店门口的身影正在摆弄百合花。
这家新开的花店规模不大,店面装饰得素净简洁。眼前的女子淡淡笑着,棕色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还有些许发丝垂在光洁的额边,专注的眼神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娴静。
爱德曾无数次想象过会在怎样的场景下再次遇见妈妈。
郁金香康乃馨香水百合雏菊勿忘我满天星蝴蝶兰风信子……
他在店内不露声色地挑选鲜花,默然踱步间,竟发现自己依旧如此贪念。这狭小的空间里繁花似锦,各种香味芬芳甜腻如同童年时躺在母亲手心的糖果,撩拨着瞳仁的深度,再次看见从前。
——秋千。高草。天光。母亲牵着两个小鬼头走在回家的路上。装有机械铠的大狗。招手的女孩。黑夜。楼上一闪一闪的光。
那段时光一直被悉心雕琢,细致呵护,恍若梦境的一切让曾经沉默着挣扎着的神往全部呼啸而来。
【擦除。】
——真是个好词。
可是要怎么做……
就算努力,也绝对做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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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很吵。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起哄,更有甚者正站在桌子上演讲,民族主义和复仇主义,慷慨激昂。见鬼的慕尼黑。
爱德只觉得吵极。
琥珀色的龙舌兰是有名的墨西哥烈酒,灌下去时忍不住一再皱起眉头却不见得丝毫犹豫。
“没有什么比酒更暧昧不清的东西了……”他记得某人曾经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正挂了万年不变的从容表情。抽走少年手里不知呆握了多久的那瓶酒,他口气简明地总结道:“所以钢,你用不着。”
少年破天荒放弃了反驳和挣扎,神色不恼,安宁得莫测。
他感觉身边坐下了人。
“后悔了?”罗伊玛斯坦大佐掂量着手里的酒瓶,眼神不露声色,“我说过你不要来。”
少年的声音压抑:“可是……”
可是——
面前是废墟和人的肢体散落的阵地。
炼金术的光芒像切豆腐一样割裂敌方的防线,空气里的炮火和浓烟混淆在一起,迷着耳朵和眼睛。
这里是北方内乱的战场。
一切都只发生在片刻之前,尸体的臭味还未散尽。
而身边的这个家伙却在若无其事地喝着那瓶酒。
“还给我。”少年觉得喉咙干涩至极。
“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罗伊显得笃定得多,“走吧。”
少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凝视着面前遍地疮痍,他坐在那里仿佛已经亿万年那么久,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罗伊从背后拥抱了他。轻柔的动作似乎怕弄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爱德感觉有手遮住了双眼。黑暗拉上它的大幕将残酷的现实悉数掩埋。
只剩下不断的,不断满溢而出的。
哀伤的温柔。
“忘了吧。”
——麻醉的酒精,迷惘的痛楚,噩梦的折磨,连同那些冰冷的杀戮一起。
统统忘了吧。
这种充满硝烟的世界,我一个人看清楚就够了,钢。
“离开这里。”
——你只要好好活下去。
爱德苦笑着咽下最后一口酒,走出酒馆后依旧浑浑噩噩。
“罗伊……”他醉得只知道反复喃喃一个名字,大脑里闪过无数空白的默片和凌乱的字幕。
“呐,是你告诉我要活着的,我做到了哦……!”
【我才不像某个食言的混蛋。】
“现在出现我面前的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也根本不配知道,果然在哪个世界你都是无能啊哈哈……”
【骗子。】
他在心中这样苦笑着嘲讽那个人,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平日里苦苦维持的完美面具终于露出裂缝变得不堪一击。
——他去了教堂。
忏悔室其实很小,却让人莫名安下心。
……已经有多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呢。时间把轻巧的变得沉重,把沉重的变得更重。牧师只是一个陌生的局外人。这样很好。
他见过很多基督徒去那里请求主的宽恕和原谅,可是科学家从来都不信神。
从来都不。
从教堂出来后已经入夜很久。
本该整洁安静的马路上不知何故聚集了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们走上街头,这是在游行么。有人开始喊口号,高举着手上的棍子,爱德被人流推搡着混入其中,头痛欲裂,根本不明白究竟是在干什么。
全身的细胞都泄气一般疲惫,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然而他没有料到,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有人开始砸店,清脆的玻璃碎响尖利地划破夜空平地而起,整个城市都疯了。
人群在沸腾,叫嚣着口号,暴力像病毒般蔓延开来。爱德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另一种地狱。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被几个男人扯着头发从花店里拖出来的时候,那种战栗的痛楚令五脏六腑都狠狠地痉挛起来。
那是母亲。
在花店里打理着栀子百合凤仙花的微笑着询问自己的母亲,此刻,正跪在地上徒劳地哀求着主的怜悯。
棍棒毁了她的花店。那是她的一切。
“住手啊啊啊!!混蛋——”少年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悲恸欲绝的脸,写满孤注一掷的愤怒与决绝。
他早就忘了自己不是钢之炼金术师的事实。
双手合十,赌上一切不足为惜。
——那是妈妈啊!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残忍地对她!!你们这群禽兽!!!
“艾尔利克?!”突然有人在混乱中拉住了他。
“放开我!!”比平时大几倍的吼声和力气大得惊人的挣扎,都令玛斯坦暗自吃了一惊。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爱德华。”他冷静地说着,下意识地拉他入怀试图平复其激烈的情绪。
“你放开啊混蛋!!”咬牙欲碎,他眼睁睁看着暴行发生却什么都不能制止,“那是妈妈——”声音里生生地带出了哭腔,“那是我母亲啊——”伤心欲绝,所有挣扎都被拥抱悉数禁锢,少年直到最后都在不停地喃喃着,“住手啊……”
声音次第微弱,终究转为温厚的鼻音。
体力透支到极点,他靠在他肩上不甘心地昏睡了过去。
血淋淋的花盘自夜幕倾盆而下。
慕尼黑的水晶之夜(注3)盛大如花。
玛斯坦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的颜色更加深郁起来。
——世界,请失声。
注3:水晶之夜(Crystal Night、the Night of Broken Glass,又译帝国水晶之夜、碎玻璃之夜、十一月大迫害)是指1938年11月9日至10日凌晨,希特勒青年团、盖世太保和党卫军袭击德国和奥地利的犹太人的事件。那一夜他们疯狂挥舞棍棒,对犹太人的住宅、商店、教堂进行疯狂地□□、烧,给犹太人造成了巨大的灾难,约267间犹太教堂、超过7000间犹太商店、29间百货公司遭到纵火或损毁。奥地利也有94间犹太教堂遭到破坏。许多犹太人的窗户在当晚被打破,破碎的玻璃在月光的照射下有如水晶般发光。所以,有德国人讽刺地称之为“水晶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