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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径通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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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点。
“今晚的星空……真漂亮啊。”
他记得那个少年的声音,那个轻得如同无意中脱落的羽毛般的叹息声,彼时随着凛冽的风一起朝夜归的自己刮过来。
在这个世界的玛丽克劳斯人行桥。
男人于是闻声抬眼。
那是,已经时隔一年的夜。
黑色风衣,金发凌乱地垂落于双肩,仰视夜空的眸子是光一样晶莹的金色。
这样一个兀自坐在人行桥的栏杆边缘的少年——仰头的姿势简直像个任性的孩子,坦然露出修长而光洁的颈部,近乎病态的白,仿佛可以听见血液流动的汹涌,充满生命鲜活无比的气息,让人几乎有一刀划开的欲望。
“星星……真漂亮啊……”似乎感觉到其他的视线,少年突然没有预兆地低下头,路过的男子就这样落入视野。
他于是盯住男人的脸,突然微笑起来,“呐,是吧?”
玛斯坦只是微微皱起眉。
这少年是怎么回事……这种空洞的笑容,以及——
头顶漆黑的夜空。
今晚根本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孩子是梦游症,因为他的眸光完全是迷蒙的,可是他又明明听到他在轻声地对他说话:
“呐……如果是你的话……会来救我吗?”声音已接近梦呓。
这漂亮的傀儡娃娃。
他没怎么听清:“……什么?”
“如果我从这里掉下去的话……”少年笑得何其无辜,声音流畅如水,“你会抓住我吗?”
“开什么玩……?!”
话语在口腔里生生折断。
男子看到少年像折翼的知更鸟一样坠落下去,于咫尺之间,毫无犹豫。
敏捷的身手和反应能力让他得以探身拼命抓住他的手。
死死地,攥住。
好像一辈子都不会松开一样。
少年逆光的眸子向上望去,迷蒙的的颜色不褪,只剩最初的执念化作满满的,快要溢出的,清凉的水光。
微笑的唇角如同哀伤的弧。
罗伊……
垂下视线,少年满足般闭上眼。
你终于……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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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少年蜷坐在阴冷的地板上,静静地发着呆,眼神空茫。
时间凝固诸神不言,唯有黑夜张着大大的嘴巴,将嘲讽的影子随烛光一起摇曳得无处不在。
现实在面前狰狞地,露出它尖利的爪牙。
罗伊玛斯坦。
日本籍。
德国国家社会党头目。
军衔,上校。
爱德突然很想笑,这个混蛋……真是到哪里都不忘往上爬啊。
艰难地扯起嘴角,却比哭还丑陋的样子。
那个笨蛋……
这世界里权力比贤者之石更蛊惑人心,德国已经从根部开始腐坏了啊……希特勒那个疯子正在把一切拖入泥潭,罗伊你这个同流合污的大笨蛋!
少年懊恼地咬紧牙关,回想起刚刚被质问的那些问题,简直可笑至极。
“什么时候察觉的?”男人冷冷地注视着他。
“什么……?”爱德华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只能茫然地回望他。
“你既然能够说出我的军衔那就表明你已经早就察觉了吧。”男人的表情有些不耐,“开门见山吧教授,香巴拉的门在哪里?”
香巴拉……?连你也这么称呼它了么,罗伊。
他苦涩地笑着摇头。
“我不知道。”
那次荒唐的事件促使他打开门,同时又逼迫他不得不放弃那个熟悉的世界回到这里。
他是打破了天平平衡规则的罪人。同样的错误,没有理由犯第二次。
只是罗伊……
少年脸上的哀伤如同一个琉璃樽般空空如也。
【你真的什么都忘记了啊。】
【多不公平。】
明明就在眼前,刚才自己的银时计明明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下一刻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希望却再一次被面前这人残忍地打碎。
【这多不公平……】
大概察觉到他在走神,男人玩味地眯起眼,英俊眉目间淡淡笼起意味不明的痕。
少年于是迷惘地望着他朝他走过来,眸光里有默然的蝶拢了翅膀,那般清亮,而安静,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
感到耳边有轻柔的吐息,少年如梦初醒。
“呃?!”
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被自己靠近,这孩子都会像受到惊吓的猫一样迅速警觉起来,不利用一下都似乎对不住自己……
有些劣质已然成习。
“呐,爱德华君……在想些什么?”语气柔和得像哄小孩子。
【别叫那个名字……】
“……爱德?”
【拜托别叫那个名字……】
他会以为那些已经遗失已经不见的东西已经回来了。
始终没有回应,少年更像是一个咬紧牙关的演员,深深掩盖着眼底汹涌的暗潮,无声无息。
男人忽然有些索然。
不知从何而来微微有些不适感,好像印象中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可若不是。
那又该是哪个样子……呢。
好像楼梯踩空了一级,又或者没有落到地面就蒸发的雨。
那种空白的感觉,无数空白叠加的感觉,再怎么拼命去回想也只是一片茫然的徒劳感。
是的忘记了。很久以前就忘记了。会因为忘记而感到寂寞却记不起自己忘记得究竟是谁,这样而已。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男人的烦躁迹象很快被重新浮起的笑痕掩盖过去,多余的情绪只是累赘,他比谁都懂得面具的实用性。
于是那双漆黑的瞳孔染上淡淡戾色,就像逐渐变成铅灰色的大海。
游戏早就该结束了。
“好吧。”男人重新直起身,意味深长地放低了声音,“你的弟弟……是叫阿尔方斯吧。”
他满意地看到少年的眼眸中重新染上了恐惧的色彩,口气愈发淡定起来,“你应该很清楚,犹太人被送到集中营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少年扬起头,愤怒地睁大眼。那双美丽的,精致的玻璃珠般的眸子,就这样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就像初次见面时,美得让人想要捏碎……
“阿尔不是犹太人!!!”少年大声争辩着。
“他会是的。”男人一字一顿,从容不迫地观察着爱德的反应,绝佳的效果。
提起他的弟弟果然是有用的,看来情报无误。
“很遗憾地告诉你,牧师已经说出了他所知的一切……你不可能与此事无关……”男人的声音轻柔得近乎一种安抚,“我的耐心很有限,教授。”
少年咬牙切齿的表情简直令人赏心悦目。
他于是轻巧地说。
“好好想想吧。”
门被锁上的清脆声响。
爱德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好像可以保持这个姿势一直到天荒地老。他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般狼狈而无助,用尽全身力气逼自己面对现实,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
束手无策。
罗伊……
【为什么。偏偏是你。】
“咔哒。”门从外面被打开的声音。他知道,审判的期限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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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是你?!”爱德不禁脱口而出,马蒂忙把食指放在唇边作出噤声的手势,蹲下来帮他解绳子。
“听着教授,你必须马上走。”马蒂表现出惊人的冷静,她接着说,“革命马上就要开始了,今晚这里将变成战场。”
“为什么要救我?”少年仍旧迷惑不解,“你到底是谁?”
“我的导师曾经提到您,阁下。”她的口气里充满了敬意,“您在火箭研究领域的天才理论应该为世人作出更大的贡献,而不仅仅只是在一场反纳粹的起义中牺牲。”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情诚恳而严肃,“我的父亲加入了德国法西斯,先生,可我是共产国际的一员。我的导师曾嘱咐我在卧底的过程中也要尽己所能,我想我现在的行为是正确的。”
“您的导师……?”
“ 泉美伊兹米,一个家庭主妇。先生。”
爱德突然愣住了,一时间百感交集。
——老师她……原来还在这个世界活着么,太好了。
“代我向您的导师问好。”最后他说。
“我会的。”马蒂轻轻点头,“走吧,在楼梯口会有人接应你,车子就停在后院。”
然而出门即地狱。
一个尸体横在走廊上,就在地下室的门口。马蒂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她认识那个面孔……
那分明是……分明是……!
“晚安,德尔福小姐。”
罗伊把玩着手上的枪从转角走出来,脸上挂着亘古不变的优雅笑容。
爱德感到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不过很遗憾,今天就到此为止。下次策划的时候记得找个嘴巴紧一点的人,否则你的真实身份被你父亲知道了可是很苦恼的……”他的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如鹰,“伊基斯德尔福一定想不到自己竟有这样一个女儿——共产主义拥护者,并且还和自己的情夫在半夜策划私奔……这个罪名如何?”
“够了!!”爱德气得全身发抖。
那种冰冷的绝望从心底开始翻涌,他还以为痛彻心扉的感觉因为经历太多所以早就忘记了。
而马蒂则惊诧地望着牧师的尸体,又望住那个男人,眼神中有复杂的决绝一闪而过。
——罗伊玛斯坦……
果然当初在慕尼黑大学的喷泉旁看到你的时候就该忘了你。忘掉你。忘掉你之后面前的只是纳粹的走狗,所以不需要犹豫不需要……
她向前走了一步,只可惜。
男人没给她开枪的机会就扣动了扳机。
“不!!!——”
马蒂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子弹穿过的是挡在女子面前的身体。
汩汩而流的鲜血让少年的身体立刻像枯萎的树叶一样,迅速委顿下去。
【一瞬间,碎裂了。消失了。丢掉了。】
有什么东西,不复存在。
于是深不见底的寂静,就这样从心底包裹起来。
直到大风过境。
猛烈地,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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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者偿命啊,大佐。”
他看着那双震惊的黑瞳,轻声低语。
子弹突如其来的剧痛已经让大脑无法保持清醒,可是当他看着他冲过来时,仿佛再一次看见了生命中熟悉的场景,再次降临。
他知道他终于醒了,可是他却即将睡去。
“爱德!!”他抱起他的身体,破门而出,“医生!!混账!快去叫医生!!”
罗伊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失去。
在开枪的那一瞬间,听到那个孩子哀伤地话语——
“杀人者偿命啊,大佐。”
梦魇于是接踵而至。
丢失的记忆汹涌在脑海深处冲毁堤坝,曾经的空白被悉数填满——
那是炼金术成为科学的世界,在门的另一边他曾经无数次叫他混蛋大佐,他也照常亘古不变地嘲笑他的身高,他在战斗时揪住他的衣领大吼不许死,他在大雨里冲过来与他拥抱,金属铠的温度比雨滴还凉……
他终于如愿看到了时光飞溅而出的影子,他——罗伊玛斯坦,焰之炼金术师——以记忆为代价,不顾一切地穿过那扇门来到这里,最后却亲手扣动扳机。
他注定要经历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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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呐,大佐……”少年窝在办公室的那张沙发里,夕阳正细致地涂抹着温暖的余音,在窗子上贴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嗯?”男人正在与文件堆拼命战斗中,随口应道。
“算了,没什么。”少年站起来拍拍裤子,“这次去北方内乱的话,可别死了啊。”
罗伊停了笔,摆出个欠扁的笑容回答说:“原来爱德是在担心我啊~~”
少年立刻扔出一个白眼:“切,谁担心你了我是在担心我的银时计!”
“别因为太想我所以跟来啊。”男人的声音是笑着的。
【……本来就要路过而已,顺便过去看看也说不定。】
爱德耸耸肩不置可否,刚要迈出办公室的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呐。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在我的墓上放一束花?”
“给你放花只会糟蹋了那花啊,无能大佐。”
少年当时头也不回。
就这样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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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你会救我吗?”
“会。”
“真的?”
“我会。”
“你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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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9.2
二战,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