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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骨翅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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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酒吧里的灯光柔雅,他的眼睛在黯然之中黑得浑厚沉寂。慢慢抿着玻璃杯的边缘,爱德有些头痛地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像那个齿轮自他出现之后又脱离常轨,什么时候可以筑起没有缝隙的堤坝。
“……我还没见过有人这么喜欢柠檬水。”他悠然笑着。
爱德抬头望他一眼,有些闷闷地接过杯子,不答话。
的确呐。当初那个用欠扁的笑容威胁我不准喝酒的家伙又不是你。
玻璃边缘泛着凉凉的光。
“这一次准备呆几天呢?一个礼拜?”开口不温不火,少年的声音平淡,眼神游移。
“是一个月。”男人笑答道。
“真难得。”爱德望向他,“马斯坦先生不是热爱旅行的冒险家么?”
在同一个地方从未停留超过两个礼拜……爱德记得他曾经这么说过的。
“那当然,地中海的微风怡人得我都不想回来了……”他用单手支起额头,“不巧的是,眼下时局动荡,在四处都是狂热的革命簇拥者的时候还在外面乱晃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况且我向来是享乐主义者……”他微笑着补充道,“生命里除了旅行还有很多趣事不是么,比如坐在这里和艾尔利克先生一起喝柠檬水。”
笑得轻描淡写。
爱德突然觉得杯子里的冰块在戚戚然打着寒战。
“这里的时局也不见得太平吧……”他于是含糊地岔开话题。
男人在对面静静地望着他,蝴蝶顶灯投下的光更像是一种薄致的水纹,在少年眸光中浅浅漾开……他突然想,也不枉自己慕尼黑之行,眼前的人分明只有十八九岁年纪,却始终有着不符年龄的平静。
太静了。就仿佛在刻意隐藏什么。令人不得不生得一腔好奇。
“礼拜天有时间么?”
“不好意思,那天我有课。”少年回绝得很干脆。
撒谎。
男人微微勾起嘴角,饶有兴趣地望着对方过于平静的眸,明白他又不着痕迹地离自己远了一步。
——总是刻意保持着刚好的距离呐,待人处事都是滴水不漏的礼貌冷清。
明明外表上怎么看都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都不问是什么事就拒绝吗?”男子笑得自然。
少年抬起眼。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要怎样接受时空安然重叠的现在,一字一句,竟又听到雷同的句子。
“……都不问是什么事就拒绝吗?”
彼时少年正在沙发上啃苹果啃得全神贯注心无杂念,毫不客气地无视了办公室主人几分钟前飘荡在空气里的问句然后又似乎顺理成章地无视了这一个。
于是罗伊一脸的黑线格外整齐。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第五个了……你和苹果的感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反正感情比你好。”少年心满意足地一抹嘴巴,终于道,“总之我是不会去的。”字字铿锵一气呵成,语气里满是“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去下午茶鉴于上次的惨痛教训这次肯定有阴谋啊有阴谋”的笃定。
“真遗憾。”罗伊耸耸肩,背靠上座椅是分明一脸的悠然,“玛丽安小姐刚送了我上好的茶叶……”略微停顿,他看见少年狠狠地盯住他,不由嘴角一弯。
“——听说,助于增高。”
天线迅速支起。
“你你你个无能你说谁是显微镜都照不到的迷你型豆丁??!!”
阳光从窗户外肆无忌惮地泼洒进来,光线如同熟透的麦子一样金黄耀眼。男子笑着,唇角倾斜出微小的得意。
真是,晴好极了的天气呐。
他于是重新抬起眼。
“……要下雨了吧。”少年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慕尼黑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风,带着要把胸腔里的秘密一点一点吹出来的力度,把大朵大朵的厚重云层推动游走。
眼看已经下起雨。
男人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看着细小的水滴斜斜地打在落地窗上,如一根根锋芒隐晦的针,尖锐而刺骨。灰色的天际在视野里连绵不绝,仿佛似曾相识的梦魇重新降临。
自从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之后…………
他重新盯住少年的脸。
后者正抿着玻璃杯的边缘,稍稍走神地望着窗外。金色眼眸透过灰色雨幕仿佛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迷蒙而又清晰无比。
好像远得无法靠近。
风把大雨吹成一张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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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得维希在这座教堂里呆了十二年,今后也许还会继续呆下去。
作为一个牧师,他的每天跟德国任何一个新教徒一样寡淡而节制——打扫,处理宗教事务,做祷告,主持弥撒及婚礼,在忏悔室聆听信徒们的倾诉然后原谅他们的过失。仁慈与宽恕是他的信仰,他的主便是全部。
固定来这里的人很多,耶稣的仁慈引导了很多信徒,他相信这一点,不过也有一个例外——他始终不太肯定那孩子的目的。
一个人,靠近角落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一上午。
礼拜天来祷告的人是很多没错,可是唯独他安然蜷在角落里,表情清峻而淡泊,有时候干脆就睡了过去。
任凭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怜悯地俯视着终生。
他像一枚静止于此的茧,甘愿光阴搁浅沉沉安眠。
片刻就好。可以记起和遗忘很多事情。
“他、他结婚了呐…………”少年的声音里胶合着明显的醉意,还有一些极力克制的,别的什么东西。
路得维希听得很安静。
这里是主的忏悔室,什么错误都能被宽恕和谅解。阿门。
少年显然是喝了很多酒,声音疲惫雾霭沉沉,酒精让大脑陷入不清醒的混沌里。所有的倾诉如同海水压抑太久,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口子,就会喷薄而出。
牧师试图宽慰这个语无伦次的孩子,他不认为那些语无伦次的内容是什么真相,可他依旧尽心尽责。
“我欠阿尔太多,海德里希也是因为我的错……”少年的声音干涩,似乎为艰难地挖掘起一些深埋的秘密而耗尽力气,“是我打开了那扇门,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他也许就不会死……”他的声音湿漉漉的,但眼睛似乎已经干涸到看不到泪,“可我明明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的啊混蛋!”他懊恼得咬牙切齿,却只能无助地重复着一个事实,“玛斯坦根本不是罗伊……”咬牙切齿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那个家伙……不是他……”
金色瞳孔中终于有涟漪影影绰绰地扩散开来,逐渐浮起又逐渐消失。
“……混蛋。”在筋疲力尽的最后又像是在骂自己。
路得只好轻轻叹口气,他想这孩子确实是喝多了。
"Hope god bless you,amen."
爱德离开前,牧师这样轻轻对他说。
时钟已经指向黑夜。
风迎面吹来,有些凉飕飕的。
腿病又犯了么……牧师有些头痛地想,他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去背一小段圣经,低头走得有些吃力。
刚拐了一个弯。
“请问是路得维希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人堵在他的路上,彬彬有礼地问。
“是的。”牧师疑惑地打量着来人,子夜般的黑发与瞳仁,确实不曾相识的陌生面孔,“请问您是……?”
“我们还是借一步说话吧,先生。”
玛斯坦于是微笑着,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抵上了对方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