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徐半夏

4、山之高，月出小（二） 岂曰无衣，

　　舒湮却笑：小丫头不过和别人一般心思，怕也是逃婚出来的。只是有你们家那只老狐狸和苏和那只狐狸崽子护着，谁又能动你分毫？

　　倒是实情，同窗的女生十个里倒是有八个为着这个原因离家，可惜我没有那样的机缘，有一个一心惦记的人，然后洗手作羹汤，用一世心暖他一世胃。

　　渐渐习惯了舒湮的存在，或者，无论什么做到一定的境界，就有了选择和拒绝的权利，这么些日子并不见他为谁掌厨，日子闲到让人担心他的生计。一壶茶，一卷书，或莳花弄草，或闲庭信步，不疾不徐，安然度日，似乎掩了集雪园的门就隔绝了一个时代，这就是舒湮的起居注。或者因为世事动荡，所以越来越贪恋这一份清净，最好的时光就是日暮的时候，一面偷他的茶抢他的点心，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斗嘴是不敢的，一是因为，也是因为他实在毒舌的让人发指。有时候也聊学校里的事。讲旧事也说新事，说是一位教物理的赵先生，早年留学剑桥，最是讲究的一个人，转徙流离千里之遥找到梅校长，一路风餐露宿，身上细软全部舍弃，衣衫褴褛不见昔日的儒雅倜傥，舍命不弃的只有一个咸菜坛子，里面铅桶里封的是卢瑟福博士在他归国时赠与爱徒的50毫克镭。最多的是飞机轰炸时跑警报的段子，分门别类，花样翻出，最有名的一个是一位讲逻辑的金先生。跑警报的日子久了，突发奇想，从逻辑学的角度作了一个推理：跑警报时人总会带点值钱的东西，最方便的就是金子。既然有人带金子，就必然有人丢金子；有人丢金子，就必然有人会捡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捡到金子。师从金先生的几个学生如法炮制，在警报解除归校的途中细细巡检地面，竟然捡到过两次金戒指。也算学以致用的典范。

　　只是这位先生自己的运气也不好，他跑警报的时候有一个专用手提箱，箱子里只放两样东西，一样是女朋友的情书，一样是未完的【知识论】手稿，可是他只想着按逻辑学的原理带金子会丢金子，却没推理到带手稿也会丢手稿。后来终于有一天手稿丢了，很是消沉了一段。可见治学之路，永无止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也有一家牛肉面馆，拖舒湮去吃过，名字有趣，叫：不怕炸牛肉面馆。味道不算可口，生意却很是红火。

　　心下极羡慕这种状态，又是和舒湮熟了，趁着这一天他难得要出门的样子，就蹭到他的身边，笑出两弯月牙的眼睛，极乖巧的问：“舒湮，冰糖、莲子、银耳这些东西你收在哪里？先借我个一两斤用用。回头，是不还的。”

　　是日前听一个男生讲的：有一个广州的同学，姓郑，最喜欢冰糖莲子这道最费火力的甜汤。这位郑姓同学倒是有胆色，警报声一响，就拿着自个儿的大号搪瓷漱口杯和着莲子冰糖直奔联大图书馆的锅炉房，一边看书一边趁着锅炉火口搅合他的莲子。炸弹爆炸不绝，依然不动如山。等警报解除了，莲子也煮的烂了。听说了发馋，早想要找一天试试。

　　舒湮毫不停滞的抢走最后一个酥皮莲蓉包，口气透着一贯的冷：胆子倒越发大了。莲子是没有的。只是月色尚好，正是适合山居赏月。你的行装也不用准备了，下午已经备好了。

　　心下还在犹豫，月色掩映蔷薇架，话本里这种场景接下来多半是要演疑似玉人来的，想到舒湮要去月下会佳人，想到这一节，心里多半是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的。

　　君子要有成人之美，做人要知进退，有分寸，虽然心里很是好奇舒湮心上的女子是怎样的形容，只是人约黄昏后，月下有三人，怎么想都不是一个月夜相会的标准场景。左思右想了很久，不觉已经走的远了，想起儿时听过的一曲小令，有一句最是贴切：山之高，月出小。

　　一轮好月亮，随山势起伏，皎皎然如知人心。

　　其实这些年，时局乱成一沓糊涂，人也只能随着这一沓糊涂奔走难安，治学之道有一句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一路粗粗算，倒也是走过了八千里路云和月。

　　山居倒是山居，月下也是月下，没有蔷薇架却有极好的兰草。人也雅致，诗经里有一句清且婉扬，说的，便是这样的女子。只是已经有了些年纪。不似舒湮心上的惦记。

　　见人来，不惧不喜，淡淡一句：我炉上的茶还未沸，舒先生终究心急了点。山路崎岖，外子怕要月至中天才能归来。

　　舒湮只是温吞，“既然是顶尖的好茶，自然是值得等的。何况要等的是无衣。”

　　这个女子,竟然是曲无容。原是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无衣那样的豪杰。

　　小嫣最喜欢的做的事有一件，就是缠着苏和讲路上的见闻，怎么遇险，怎么脱劫，笑着听完，回房却多半要红了眼圈，开始不明白，寻了机会问她，小嫣的回答也简单，不过是担心，与其糊糊涂涂的担心，不若明明白白问一个肯定。后来，苏和养成了习惯，每次远行归来，就常常拉了我在原先埋了女儿红那一树广玉兰下细细讲一路艰辛，好的坏的，心里的苦，路上的难，还有意气飞扬，肆意东西的那些故事。其中最是得他偏爱的就是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