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味》徐半夏

5、山之高，月出小（三） 未见梨花深

　　纵横云贵川的袍哥翘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行事之中七分正气又有三分邪气。云贵川三省行伍出身的将领、匪首多半有哥老会的背景。他却剑走偏锋，一不入伍，二不落草，做的是带货保镖的营生，不带烟土和鸦片，只寻别人不敢接也不敢带的东西走滇藏，也出境，凭的是一手百步穿杨的好枪法和信义二字。苏和曾在缅甸得了一块翡翠原石，打开看竟然是冰种夹杂玻璃种，财不露白，叫人暗暗切割成大小不一的三块暗暗藏了带出来，却不想未入国界就有两三拨人打上了主意，在境上遇见无衣，不知什么身份，瞧着苏和的举止似乎是江南行商，就搭了伙随行，一路顺畅，出了峨眉山要道别的时候都没有遇上什么险情。苏和知道是他暗地里照应，就取出成色最好的那块央他收下，一是致谢二是套一个交情。他却只笑，说：倒不必，山野人家，这石头给我倒不知道怎么处置，只求一样东西，若再走这条路只顺便带些江南知味居的簪花饴糖来，内子有时候思念家乡风味，只是怎么样的厨子都作不出这味小点的风味。

　　缺的是惠山泉的水。

　　天下泉水，济南趵突为首，第二无锡惠山，再者为蕲水兰溪。茶经如此写，只是，所有人的心中却另有一个排名，最佳者不过家乡清流。

　　说来这簪花饴糖是旧方子，做来并不复杂，选时鲜果品，用其汁液，选蝉翼纱沥尽渣滓，以文火细煎，成膏状，阴干取用，就成了一味小点。江南人家多有这一味。只是缓归集上的所录，却添了一笔，用青梅酒的酸醇引果味的甘香，就成了知味居的独沽一味。

　　听苏和讲了这一趟的故事，抄了这个方子，选了惠山泉新酿的青梅酒托苏和送给无衣的夫人。月余苏和拿回来一只盒子，说是无衣夫人的回礼。寻常柳木质地，里面是不多的线香，有一个名字叫玲珑。燃起来，宛然新雪初霁的纯然快乐，正是绝迹十三年的制香名家曲无容的手笔。

　　他们的故事并不复杂，制香人家的女儿对于芳香云南怀着一厢情愿的憧憬，换了男装，走过山川重重，遇险，获救，是无衣救赎，也是曲无容的劫数，也有犹豫挣扎，打定了主意送她走，是一个月夜，心里想的却是她撑一只浓墨山水的油纸伞柔柔停在他的身边，心里悲苦，说：我生在这一道，阿爹是匪，阿爷是匪，自己虽然好些，但也是走在黑白之间，乱世里求存，脚下是血色，抬头也望不见青天，无容，你又何必？

　　她不疾不徐，一贯的口气：“打小师傅就说，制香，最后考的不是技艺，而是心境。这么些年，我想着念着的总是心如静水，不起微尘。现下，倒是乱了。可是，不悔，生死而已。你只记着，生，咱们便同看这一轮月色，死，我也只碎在你怀里。”

　　这便是曲无容，少年时代一盒胭脂都要从扬州谢馥春长路带来的曲门一品香的传人，如今，却只是安安静静的补一领旧衣，等她的归人。

　　无衣归来，已经是深夜，除了给舒湮东西，还有一株兰草，细细的护在怀里，看无容小心栽下，眼里满是暖意，轻声对她说：这天已经入秋了，虽还是暖，只你的身子总是弱，让阿湮在院里守着就完了，何必一定熬心费神的等着？

　　又笑：小丫头，月夜行路，倒是好胆色，一路上有没有遇上狮子老虎？

　　只得认真答：我不叫小丫头，姓叶，单名一个萱字。虽说年纪不小了，只是个子总也长不高，肉又少，若是遇上狮子老虎，它们不够分，肯定是要先打一架的，我就先看着热闹，左右有舒湮在，做厨子的对付个把猛兽类的食材是基本功，照样是不怕的。

　　无衣听了，先一愣：“厨子？”接着大笑。

　　一时不解，反问：“舒湮，你不是厨子？”月光下，见到舒湮很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压着情绪问：“阿萱，谁说我是厨子？”我寻思，气氛总是不对，关键时候要讲义气，终于生生的把苏和的名字吞在喉咙口。

　　夜色幽深，舒湮和无衣笑谈，倒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辜负了一轮好月亮。

　　下山途中，月色溶溶，只是没有梨花深闭门，写不成晏同叔的小令。从马车里探出身来，和舒湮并排坐着，他却不语，怕还在纠结于厨子的事。可是，衣食住行，人之大欲，清清白白的料理饮食又有什么不好？终归是心里忐忑，又不知道说什么安抚他，只好左右而言它，起一个调子，唱一路月如初。

　　不是曲折回环的晦涩，只简白的一段旧词。唱的是“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这些年，从没有想过要成为谁，也没有想过要踏着谁的脚步前行；一个人，总要活出自己的精气神。想要成为谁谁谁第二的人多半不讨人欢喜，扼杀的是自我的精彩。可是，我却羡慕曲无容。喜欢，就是一生一世，年深日久地等，情真意切的念，缓歌慢行，安静娴雅，不惹世间尘埃，即使眉间嘴角的纹路都老的从容。

　　不觉靠着舒湮睡去，迷迷糊糊似乎听谁在耳边轻声：阿萱，这一世，即使山高月小，我却再不会让你等。声音温柔，是记忆里的三月春雨敲打旧江南的窗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