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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怜生 ...

  •   卫妩望着画上慈竹出神。
      康靖王府王妃书房里常年只挂一幅岁寒三友,题材是极普通的,于是愈发显得画高妙脱俗。
      卫妩素擅丹青。而画无落款,来人大多以为王妃神来之笔。然而卫妩心中明白,神来之笔确实,却不是经她的手。这画里翠竹风骨,松梅望尘莫及,只是因为画竹之人技艺高超,不知情的看不出鹤立鸡群,格外风标高逸。人知她爱此画,却不知她只为那几笔竹。
      乍看之下是一气呵成之作,然而若是廿多年前倜傥潇洒的士子抑或朝堂上那些清流的老人,其中谙书通画的仔细起来,恐怕还认得出这是沈舟手笔。遑论这几竿股竹子还在竹根抓岩墨色混沌处挑了三个小字潇湘子,正是熟人间游戏之名。沈舟得此名号还是因了画竹极得孤山老人赏识,赞“翠墨节清而不淫,斑泪怀悱而不乱,兼得一点深情,故戏以二妃称”。她与孤山也算是忘年交,时而便也署了这便宜名号。
      沈舟字怜生。那时她便是大姚最浅淡的女子,偏偏又胜过一干世家子弟,乃是最为深闺系梦的女郎。
      人如其名,沉舟入海;人如其笔,平正中和。

      沈舟绘竹如神,却极少动笔。她堂堂卫家家主,康靖王妃,甚至与她颇有私交,竹画最终也不过得此半卷。皇家向来苦苦搜罗,只是怕宫中也未尝有潇湘子称最之作。那人最好的画,怕是都在护国寺,也不落潇湘子款,只署怜生。
      君霐恰恰是清雅刚直如竹的气质。

      当时年轻,三日两头软磨硬泡要她动笔,她只是油盐不进。学古人把她堵在房中锯了楼梯也好,耍性子软语夹缠也好,宝剑架在自己脖子上还是她脖子上都没用,那人就淡淡地笑,或坐或立,或饮茶或远眺,笃定得很,根本连话也不多说,也不生气。
      这残卷还是君霐求来的。那是她与君霐最亲密的时候。君霐想送她一份生辰礼,知道她求沈舟竹画而不得,便跑去找人,恰好沈舟是在画竹,方勾了几笔正端详,既是君霐开口,沉吟一下便改笔完卷。
      其实不用君霐说,她下大功夫看,也是能看出来的。这丛竹子自然不是凡品,然而以沈舟的水准却不算上乘,其中挥斥洒脱,远非孤山所爱中正平和之作,只是,决绝中韵存敛正,也只能说此人纵有傲骨,却是浩气天成。
      她展开此画也是百感交集。一向知道沈舟待君霐颇有不同,只是存公挟私之下,自己不能相让,而她存君子风范未曾争过,也从不点破。而自己一来乐得其成,二来少年心性,本就为了终于胜过沈舟一筹得意不已,也不免以为沈舟懦弱优柔,不敢相争,心中有看轻之意。有这层尴尬在,她日来对沈舟总是淡淡,沈舟也意会,当行方便时行她方便,不过相处如常如旧,并没什么不同。这份心意,她与君霐都是十分感激。
      不多久,便是沈怜生挂印辞官,震惊朝野。

      她何尝未曾隐隐有感呢?那双看透世情的冷眼永远清明,年华兴败都是云烟。她一日一日在拖延的结局,沈舟恐怕早就明白了。只是她居然没有点破,这般忍耐,难道是要她承情?
      还是为了君霐?
      她翻来覆去猜不透,等到君霐在朝闹起轩然大波,那场荒唐新婚和护国寺长住才明白,是那人心高气傲,人在局外,最关心却还是看得比她通透。若细论起来反是她懦弱优柔。
      心有不甘也无用。这人确是她平生不及。
      抛下似锦前程,舍了名声身份,甚至不要姓氏,只为了守着君霐。卫妩扪心,异地而处,她不能如此坚持果断,居然还曾嫌别人不够勇决。
      大概是新婚之夜的事。那时她心中苦闷,踏进新房院中已然醉酒,朦胧中见沈舟坐在新房屋顶,招手让她上房。她微醺中也就上去了,大约就是醉中吐露了心声。
      婚期吃紧,沈舟也是日夜繁忙准备了近月。她醉眼看沈舟神容平静,脸色苍白如常,朦胧间几乎觉得见到了素日里那点笑意。昏沉间只听温声道:“你不过是没我凉薄。情多很好,不是错。”然后便是清脆一声响,沈舟饮尽最后一点残酒,摔杯而下,留她一个正经该入洞房的在屋顶上醉倒,还是她给搬下来唤人拖走照顾的。思及此节卫妩淡笑,就算是沈舟,到底也还是年轻,清狂意气浑然天成。
      杯身开裂五瓣,杯底粉碎一圈,嵌进青砖地里,恰成一朵梅花,瓣蕊依然开到如今。
      沈舟进屋侍奉君霐进药,听过一回脉便掩门而出。尔后玉笛飞声,全套的《普安咒》,就这么在院中立了一夜。
      天上圆满好月,人间结彩张灯。沈舟瘦削的背影寂然沉静,红花红袍也掩不去的冷清,笛上垂下如意盘长相思结,堇色缇色的丝线相互缠绕,恰如白玉上渗出一线血。《普安咒》接《大悲咒》接《吉祥天女咒》最终归一段《心经》,宁心清神一如既往,却极尽温柔,月下按宫引商的手势,尤胜拈花。

      原以为沈舟对君霐,不过是京中第一个相识,兼君霐尤其可爱,故而别有不同,纵然风吹幡动,也已成人之美和光同尘。也不怪她错认,实在沈舟的亲厚从头到尾都光明正大,让揣摩风月的都怕自己小人之心污了白云飞鹤。
      直到事态不可收拾,新房外院中沈舟甩手掷杯,她才明了那点深情,心中几乎骇然,事发以来的追悔汹涌澎湃,究竟不能再欺人欺己,眼睁睁看那人翩然而去,终于莫及。
      “我没什么好怪你的,你并没对我做什么。世间只有从心所欲最难,只要你不曾错选,即便你如今痛悔,我也没什么好怪你的。”
      她痛悔,只是世事从头,她也还是要再来一次。确乎是不曾错选。她不过是希望沈舟能怪她。
      只是这个人行事总是看不透。纵使她并非罪魁祸首,她亦是情非得已,她亦有堪怜处,沈舟明明最公正的性子,为什么不怪她,连一丝怨怼也无。
      对,沈舟是从没怪过她,事前事后待她如一。是她心虚,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然而民间流言四起,不乏真相,偏偏不露痕迹,皇家不得不严令禁议此事,各种谣言仍然荒草一样蔓延疯长,沈舟有没有江湖身份她一直不能确定,她朝中又领的是户部职,然而她偏觉得里面一定有这个人动作。
      只是如今也不曾拿去问过。她心里清楚有些事还是不要碰,碰过了,沈舟是天上人物,不食人间烟火的,可以照常光风霁月,她心中却不定从此芥蒂,倒白失了个知交。
      沈舟阿,你还是说对了。我当年追悔,如今却想通,你终究还是不用怪我。只是沈舟你看得通透,又可曾悔过,可曾试悔?

      沈舟是万事不曾挂心的人,至少旁人看不出在乎来。对人守礼而已,少有几个友人,不过君子之交,这才显得她待君霐亲厚。怜生怜生,怜的是生非子:芸芸众生,卫宫南子。心中古井,只有沉舟自知。饶是如此,京城诸公子少年依然醉心,连同秦楼楚馆也以招待为荣,爱她清辞丽句,待妓子如常人,也不曾为了清名便避开风月场。也仅有澹台子一人曾得沈舟一夜。澹台冰才高貌胜,素来自爱,以清白之身领烟花魁首,却因为爱慕沈舟成痴,情愿相陪。只是亥时都未过,眼中楼上便掌起孤灯一宵不灭,剪影成双。天明时沈舟自离去,澹台成露倚门,双目含泪。不久便自赎嫁人。
      此事之后有人问起澹台,沈舟双眉一动,答曰:“一面之缘。”
      沈舟面上那点清淡的笑,浅得见底,无人摸透,正如那一场作比,明明都好,终于无人得胜。
      是镜中花,水中月,眼中人。

      闲云野鹤,却来投科举。之京三月,名动全城。这种教养问起籍贯来,居然不是吴兴汝南,偏偏这人只说生母早亡,父亲养大自小湖上漂泊,不知有故乡,眼中柔柔含笑仿佛歉意,给人添麻烦时那点不好意思。
      那时君霐还同她说起,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从前谁也不知道她,好像她是从天上来,自地里生的。而且这么一个人,居然也要走仕途。好生奇怪。
      也实在不能信这样一个人会没有来历,但卫家居然查不出她的来历。然而也没有哪家忍得住不去结交。周家当家性子急,又一贯自诩相人准,甚至露出意思要下嫁最宠爱的三公子。

      果然蟾宫折桂,顺理成章。之后却是机缘巧合,御马游街探花时武状元借酒醉蓄意争执,居然动了手,轻描淡写教沈舟化开,随即误会得解,二人冰释。武状元上书辞让,皇恩浩荡,圣眷隆厚,成就君家四代八公子之后头一个文武双状元。天家爱才,特拨入户部,数月后连升数级,官至侍郎,正与卫妩同衔,卫妩出世家,又长数年,教这天上来地里生的后辈得了代尚书,心中多有些不忿,然而对着真人比照比照,又心服口服。待人办事分毫不差,老练全不似初入官场,且不提宦海水深,背后无势本当寸步难行。居然还是丰神俊逸,雅艺皆修的一个妙人。就是一样官制袍服,她穿起来也比别人干净些,连她都看得出浮名于她身外物,本人却对权势意外执著。
      如此人才,纵然无情,又如何不教万千男儿思慕。何况这点无情兼带上神秘,不啻是最惹相思。拒了澹台子,坊间盛传是心有深缘正待,不领外间繁华无数。

      沈舟沈舟,水沉其舟,也算是一语成谶。天教她沈怜生遇上君霐。
      君霐这一泓水,弯弓引箭,挑枪走马,二八年纪惊才绝艳,无双风华。正清风化雨成泉,水从天上来。从此泉水不竭,心田灌注,浮舟也变了沉舟。
      沈舟不喜多言,纵使身侧是君霐,平素也少话,只是默默地看他,远远近近,时不时也淡淡说些话,感慨提点,比起对旁人已是多了。彼时君霐到底尚稚嫩,似懂非懂,却也晓得她诚意出一片真心,绝不厌她,还偏爱同她谈天说地,常常就牵了马上城外访她。尽管两人相处他是说多听少,沈舟多半手头也有旁的事,并不停下专招待他。不过在沈舟处寻她说话,用点寻常茶点饭菜,竟也觉得十分开心,甚至讨个主意的时候也是有的。沈舟烧得一手好茶,难得不但专精而所涉广,花茶药茶也兼通,厨艺也极好。君霐眨着眼朝她亮亮杯底说好喝,她便常备他一只茶盅,底下刻了名字,后来连碗筷也有专门的。君霐喜欢她的画,她便随他挑喜欢的,自家还送过他不少,其中都有许多是墨竹。卫妩也见过一些,都是极好的,即便不是最好,亦极个别或有趣致,名号甚至都未署潇湘,只写怜生,钤的都是私印,怜生两个草字写得疏放大气自成一派,显然大家。
      君霐唤她怜生。怜生怜生。迭声叫起来总是有股子兴高采烈,她淡淡笑,淡淡说,一边等,一边忍。君霐还是天真有余,她胸中有丘壑,看出端倪,悄悄护着。苦着一副林下风范,仍然淡淡。旁人只见沈代尚书年岁渐长,愈发显得纤柔清颀,身段风流羞煞男儿。她拨算盘时自瞥见十指嶙峋,不过一丝苦笑转瞬即逝。
      她待沈舟的亲厚光风霁月,连同君家那一干嫡系忠仆也只是心中存惑隐有所感,从未洞明。于是她看着他订亲,心中种种煎熬忧虑,夜露思苦,盘桓再三,终于乞骸骨,皇上留不住。
      他跑来看她,她自枯坐中睁眼,难得憔悴破天荒只是惨淡一笑,什么话都没有便回身沏茶。
      不多时天沐府多了一位管家近侍,隐了姓氏,只唤作怜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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