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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沈棠携女匆匆上山时,恰是张松溪难得给派出了远门。武当七侠其余,俞岱岩自不必说,俞莲舟与她们本是一道来的,宋远桥领着宋青书往岳家省亲方回,殷六莫七常在江湖走动期间也曾回山,细细算来,竟齐见了五侠。惟独张四天南海北,她半养伤半医治在山上住了小半年,都没有见过人。私下里也多有告诉她,人其实是去寻故张五侠的遗孤了,这许多年他还放不下。她也就顺着叹息两回师兄弟友爱情深,武当派门风清正。
      所以她下山时遥遥望见那人上山来,心里也不能不太息道真真老天弄人。
      在山上时他两个师弟都说起他不少次,三代弟子见她为人和善爽利,言谈中也多少有提及。她只能庆幸今时早不比往日,她七情不上面的谈笑功夫日上层楼,这才没叫人看出端倪。然而这近五个月来见武当一草一木心中都难免波澜,殷六莫七又俱是说起师兄便滔滔不绝的,她心里何等凄苦,再镇定的表面,手心也曾掐破好几次。
      好在家传得好膏方,从结痂到脱落也不过两三天。
      她盘问俞岱岩历年状况,众人无论怎么说,最后总一句若是张松溪在最为详尽云云。她却是算好了张四侠不在才上山的。只是这些做作不足为外人道,而如今就差这半条山道,倒让她迎面见到人。
      她是半句话也说不出,这要还不是命,那什么是命呢?
      好在……沈棠苦笑。
      好在她已易容改扮,好在她现在还有些微工夫整理准备,好在她也曾防过他突然回来……
      到底她心心念念……

      张松溪远远望见半山腰依稀一个婀娜的人影,心就乱了。他是收到师兄传信说三哥治愈有望才回来。正是春初的武当山,山风尚冷,而草木萧条中又隐约含着一股生机。只见那女子裹着毛裘臃肿掩不住身段纤柔风流,在路旁背风处歇了,有些不胜寒风的模样。横柯蔽目见不得容貌,止那举手投足,哪一样却不是他旧影残梦。
      胸中痛得要弯下腰来,双腿却像有了意志,一点不曾慢下来。

      这边沈棠何尝不是故作从容。她大病未愈,心绪牵动之下已觉不支,便挪向路旁,背靠着大树喘一口气。闭上眼敛心定神,神色赶不及地就冷淡下来,心里不停告诫:若是斩不断的因缘,何苦这许多周折,可见是无缘分的……无奈心伤之中又忍不住淡淡欢喜,也顾不得悲欣交集之下浑身痛,还是深感上天终于待她不薄,命终前尚得一见。他两个上回作别,也有几年了,如今离百年尚远,有这一遭,记得模样,她入了黄泉地府,奈何桥上也好打发时间。

      我……我对你这样不好……你还肯来武当……
      张松溪的双眼都有些模糊。他当然已发觉不是伊人。其实走得近了便似是而非,只是人早就魔障了。面目衣衫太不对,可是这身影太真,这淡淡香气……
      不是。眼前少妇不过眉清目秀,,却远不及他那妹子灵动可爱。粉紫衣裳配石青裙子虽淡雅却失之呆板俗套,她一定不喜……
      是了,她都嫁人了。夫家是开酒肆的并非武林人士,好端端在洛阳,做什么会来武当呢。凭她的性子断不肯求人,若是……他还不如祈求她莫要来武当。

      “这位……大侠……”张四怔忡间回神,见那少妇已扶着树干起身,神色安宁,浅笑中存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温和又坦率。她梳妇人头,然而微微歪过头望着他的样子,又有一点天真。他自诩江湖不浅,面前人虽然姿态神情有七分肖似,面目也有相似处,却不是易容而成,且这等功力与他妹子相差太远。他既已醒过神来,便看出处处不对来,知是自己唐突了,一时又羞惭又凄楚,口舌也不利起来:“在下,咳,武当张四。唐突……夫人了。”
      “苏州沈棠,见过张四侠。”那少妇行了江湖礼,通过姓名,抬头来面上到底也落了一丝恍然,眼底种种一闪而过,沧海桑田,到底落了痕迹。
      张松溪只觉心神又是大震,这双眼……她竟也是苏州姓沈的。明明早不能在一起,便是忍不住要想。面子上又不能再失礼,勉强道:“三哥得以痊愈,全赖沈……夫人妙手。武当上下,记过此大恩。”
      沈棠淡淡一笑:“这本是俞三侠多行仗义,自有福报。我既习得医术傍身,救死扶伤本就是份内事,并不敢挟恩图报。”伸手又扶住树干,笑容不免也染上几分无可奈何,压得她垂头,轻声道:“何况,便是我与武当……我本也就是有求于武当的。”我与武当……心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抬起头就神色清明郑重:“我在山上也是休养旧病,武当福地,半年来自觉轻省许多。沈棠二字是萧策萧元帅帐下挂了名的军师,军马混乱,兵戎无眼,小女荫泉,便拜托武当教养了。”语罢立直深深施礼,迟迟不肯起身。
      张松溪忙伸手去扶,只是双手颤颤不止,嘴上话却说得快极了。“夫人快莫如此。漫说夫人于我武当有此大恩,单是夫人舍身抗元之义举,我武当照顾令嫒便是义不容辞。”
      沈棠缓缓起身,气息不匀。张松溪失态,她心里明镜一般,只觉忍字头上那一半缓缓搅动,神智倒是愈痛愈清明。
      洛阳一别弹指,他居然又见憔悴了……
      四哥,四哥!张四哥!你果真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子,可惜我……小燕儿与你今世无缘哪!误你一片深情,生生世世我也还不清……有一日奈何桥上若见了你,这声四哥,你说我是叫也不叫?

      仿佛她还有得选似的。当年她是怎么说,我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你三年。
      百年不过戏语,生离死别皆是无边苦楚,她如何不知道……
      “义举……当不起,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张四侠……若不弃,唤我一声沈棠罢。”
      他不知道罢。其实沈棠才是她大名,燕脂乃是闺字。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因故抗元行会中,才是夜凝。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她生在寒食,时逢冷雨,庭中正是打落一树海棠。
      如今告诉了他,也了却她一桩心愿。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只望以他聪明心细,将来纵然猜出真相,届时已是看开一切,不然亦有荫泉是个寄托……她就做那巫山一段云……
      荫泉……荃儿……荃哥儿……

      “……沈棠!沈棠!”
      “啊……”沈棠回过神来,见到张松溪神色几乎又要背过气去。她再清楚不过,那是生生被人剜了心头肉的颜色,非痛彻心肺不能得。张了张口,一时又不能开声说话,心中急乱,只得一味拿眼去看张松溪,示意自己无事。
      半边身子在他怀里,莫说手脚,连魂都酥了,上天难得厚待她,果然都是过犹不及的。虽是直通武当的山道,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也从不在意这些,但万一起了流言,总是麻烦。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他再不放手,她就抵挡不住啦……若是哭出来可怎么办才好……

      张松溪明白过来,一张脸涨红,羞赧之意尽现:“……沈棠……”
      沈棠安抚一般笑了笑,任他将包袱外袍垫在地上,半搀半扶自己坐下。却是一边歇息,一边聊些军营中事,张松溪追问,她也略略交待这身毛病来源。
      “沈棠……”张四侠四顾左右,再不敢多看,“你……何不再多休养些时日……”
      沈棠已巍巍扶着树站起来,黑裘的风毛出到脸上,显得一张脸格外小。她气质宁静并不打眼,容貌也是寻常,惟此刻笑起来别是温婉动人:“纵然江南战况不紧、萧帅天纵奇才,我兼掌文书粮草又总理医务,也不好离营太久了。荃哥儿也已住惯了山上,我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抗元大义搬出来,张松溪无话可说。
      “会合要当离,有生无不死。我也再养不到多好了。荫泉这孩子自小跟在我身边,若是将来……她要是想我得紧,张四侠一颗玲珑心,还请多哄哄她。”拱拱手,她顾不得失礼,趁着张松溪懵懂跌跌撞撞就下山去了。
      四哥啊四哥,咱们这就算最后别过啦。从此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小燕儿啦。山长水阔,来生再见啦。

      萧策一掀帐门,便闻到一股药味,当即皱眉问道:“如何你休养半年,身体倒是愈养愈坏了。”
      沈棠一口一口啜着药汁没犹疑像喝糖水,也不起身,到海碗堪堪见底才懒懒道:“武当自是洞天福地,古道侠风,可惜大约是与我八字不合,只是消受不起。”
      她随手将碗搁在一旁,“若当真要享福,我回苏州老家便是,不说起死回生,剩下几年舒服些总还是行的。”
      她在军营自然早扮了男装,也是萧策看惯的样子,青衫大裘,显得人躺在那儿极瘦削苍白。精神倒是极好的。
      “荃哥儿的事都妥当了么?”萧策自知道她多年沉疴缠身,已是药石罔效,没有那生死肉骨的逆天灵药是救不过来了。这些汤药不过是减些痛苦,也就是多受些人间红尘,苟延上几年。只是眼见人一日一日衰弱下去,总是不好受的。
      沈棠笑笑,神色餍足,“交到武当手里啦。武当张真人是有大智慧的,座下七侠也是堂堂正正的人物。她既有心自会用功,等再大些不方便时候,根基也够她自己修练了,掌门夫人又喜欢她,实在不然住着宋家也就是了。青书这孩子也是个好的,将来若是他们喜欢,做了亲也没什么使不得……
      “荃哥儿自小聪明懂事,纵然性子有点固执,也不是个不通透的,机变比我还强些。过阵子她自然安心把武当山当成自己家,那就好啦。这么刻意做作一场,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也许将来事发,还能帮忙劝着她爹爹一点。
      ”我一身本事,一世心得,全在那几口箱子里了。她愿学的自有章程可照;那些不喜欢的,以小东邪的渊源,寄放在武当也不算外传。我是正经的东海传人,一辈子便只荃哥这个弟子,就是峨嵋也说不出什么,怎么安排都好,实在不行运回桃花岛就是。再多的,她娘就这个命与身子骨。也操心不来啦。”
      萧策听她絮絮叨叨,倒似寻常乡妇话家常一般,也不打断她。平日里杀伐果决惜字如金的人,也就是说到女儿,才有这样惫懒悠闲的一面。
      只是说得洒脱,最后到底露了遗憾。也罢,全天下哪个做父母的不想看着孩子长大呢?她也不是没争过,不过是争不过罢了。
      他只问一句:“荃哥儿的生父,到底是否武当张四侠?”
      沈棠愣了一愣,倒是罕见地微微犹疑:“为何不猜是殷、莫二位?”
      萧策挑眉。他两人相处也有多年,看她有点畏畏缩缩的样子如何不知道她其实就是承认了。
      沈棠太息,又像是看他这个咄咄的护崽样差点噗嗤笑出来,强忍着答:“是。”心里盘算着她当时让荃哥儿把萧策这个师傅拜了,果然是好安排。
      萧策神情复杂,这事他已琢磨许久,胸中自有定论,本备好了一串话,却未料她认得太爽快。心里一时有些回不过味来的酸。沈棠年纪本就比沈浣还小些,虽不是他看大的,不知觉中,他也当了妹妹来看。
      先是沈棠,再是师妹……武当派倒是惯吃的嫩草。
      沈棠却来了点兴致。她自当日别过一遭惊心动魄,终于恢复,去日无多,前事清算完了,最近爱说爱笑,除了精神不济些,倒是开朗得前所未有,说起武当与张松溪,也不似从前伤筋动骨。“你如何就断定不是那两位少侠?明明年纪合适,容貌也更好。”
      萧策皱眉:“总是性子不合。”
      沈棠几乎笑出声来,这一笑就有当年声脆银铃的影子:“你哪里见过我当年的样子!倒是给你这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我可是也有胆大包天娇蛮任性的时候的……”
      萧策瞠目,沈棠笑得快岔气了,一手赶紧弃了药碗捂肚子,另一手拍了半天床板才颤颤抬起指着茶壶要水。半盏温水下去才缓过气道:“你是不知道的,我当年也算人如其名了。也都是父母兄长疼爱着养大的,当然骨子里是飞扬意气。你也不想想寻常光景,你当我是有几世的修为宿慧,才能生下来就是这么个宠辱不惊、钢筋铁骨的死样子。”
      转着粗胎茶杯,眼角觑着萧策又加了一句:“也就是那一番遭遇,我又有了荃哥儿,这性子才磨下来。”
      “你当日在洛阳……”得她确认,有些事情便串得起来了。
      沈棠颔首:“自然是……给他个交待。嗳,那个呆子……我自己都知道……”知道这一番做作他也未尝断念,只是让他放心自己过得好罢了。与其日夜自责,不如还是由她来负他,换个成全。
      旁人都说他聪明,他又哪里聪明了。真聪明的,就该快快把她忘掉……
      “你见到了?”
      沈棠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神色突然疲倦,恹恹闭上眼。
      你为什么不忘了我呢?你忘了我多好……
      咳,我治好了你三哥,助过你二嫂,又把荃哥儿给你养……好像,好像也值当了罢……早知道,当年怎样也不会去太原的,早知道有武当张四侠照管着,我又操哪门子心呢……
      纵是知道,总还是会去的罢。少年人冲动性子,总以为自己有些长处别人不及,信不过旁人的能耐……也罢,到底所有出生相逢别离死,本就是注定。

      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不过这一颗心,偏还要自己来来回回碾碎它。我又何忍能断你心肠。
      可是我不想你死……谁要你一条性命……活着大概总是比死了好的……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终归食言的是我。我也想生死相依,我也舍不得——只盼你别再到洛阳、别再打听我……只是打听倒也好,总有办法瞒上几年,等你养熟了荃哥儿再说。
      找不到你五弟就不跟我在一起……你就答应过我这一件事,居然还言出必行了。
      那下一句来生有缘再报……也,也是作数的吧……

      萧策看她突然缄口,面上神情变幻,知她到底还是放不下一点情结,暗恼自己失了深浅。替她续了一盏温茶出帐,将药碗塞给亲兵,吩咐小心服侍无事莫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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