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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萼绿华来无定所 ...

  •   扈练容在一个风雨夜里想起了闻人序。傍晚他赶着进城时候,城门边上的茶水摊上那个小女娃笑得甜甜的,头上的美人尖可爱得很。走过三条街之后,他想起来闻人序也是有美人尖的。
      出乎他意料,闻人序在他最初的印象里,竟然仅仅是个尖刻的人。且尖刻不因包裹着不紧不慢的态度得到任何缓和,反而彰显她无时无刻不曾收敛的冷硬,没有一句讨人喜欢的话。他忆起那温软音色挟风雷冰雪而来,打得浑身钝痛,而她的形貌又那么柔和。因此他几乎毫不费力就想起了那是十月初八,前夜里也是今天这样风吹雨打而向晚又晴,太阳还不低,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天气在秋晚入冬来说并不算太冷,只是新雨后未免阴湿。若是怕冷一点,这样的天气也可以穿冬袄了。当然,他并没觉得太冷。
      他多年未到江南了,只觉雨后天地间挥之不去的粘连闷浊都涤净了。刚过了午后最懒散的那段时间,斜阳小照,一切都清新可喜,胸中块垒一扫而空,他意气风发之下脚下生风,将满地落叶踏的咯吱作响,看什么都是一股生气。连远远巷尾一棵光秃秃的树也豪气干云声势威武,颇有几分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意思。
      闻人序就是从巷陌尽头的低矮院落里钻出来。推手,弯腰,低头,钻门,顺势抬头,起腰立直,出来了。这一连串流水般毫无凝滞,显然是极熟稔礼仪的,显出深沉稳重,铺开一股静气,偏姿态出尘洒脱,又不乏灵动。饶是扈练容见惯各色美人,素擅挑剔仪容行止,也寻不出什么毛病来,反而暗赞了句清标磊落。人茕茕立在树底下,一眼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走近点才知道原是个小姑娘,就是个子极高,穿得又多,因此远看辨不大出到底是快成年的男子,还是才长成了的美人。

      三十三岁的扈练容随着十九岁的扈练容一步一步走过去,还和当时一样有点失望。
      是个小姑娘也就罢了,可这小姑娘长得,也实在太普通了些。
      也不是说她就长得不好看,只是与他期待的差了太远,他一路走过来,心里想的都是冰冷的气质和让人惊艳的面容,甚至都勾划好了冷月仙子一对毫不留情的细长烟眉。
      结果眉毛是没错,可人只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姑娘。
      不是他想象中清寒的美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女,白皙流丽的相貌,一点也不超凡脱俗,甚至还是轻浮的桃花眼。而这样烟火气太重的人间富贵,他自生下来就见过太多了。
      年纪长大许多的扈练容想,当时自己一定失望的都不愿意掩饰了。而人世间种种眼色,恐怕只要一点点流露,对闻人来说就足够窥豹。这其中当然包括轻蔑和不耐烦。
      而他那个时候……怎么说呢,就好像是期待了许久的菜肴,揭盅是不过是一盘再平常再腻味不过的酥酪。
      他失望得狠了,漫不经心地准备换个方向走,盘算着明日要去寻什么有名的风景吃食,掉头前余光洒过给摄住,那双桃花眼凌厉地瞪着他。鼻间蓦地来了一股异味,陈年衣物与香油混杂的气味。
      人竟是已到了他跟前。

      扈练容闭了眼描摹闻人序婴儿圆润尚未褪尽的青涩样子,真是音容宛在目前。
      她披一件白面兔毛的旧斗篷,服色一望即知是服斩衰,粗麻底下漏出来的也是一身白,梳得光亮的髻上正经系了丧带,唯有领口一枚顶针也是银饰。
      戴的是重孝,只是人却也修饰得很干净……眼中也殊无悲恸欲绝的意思。
      瞪他那一眼倒是蛮有精神,一点也不客气。
      再朦胧的桃花眼靠近了也黑白分明。

      “看够了没有?还不快走。”
      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声音,不是那种月浸冷泉,环佩交鸣的清脆高渺。相反是一管缱绻柔软的音色,连语气都那么温顺和气,唯其如此,那冷漠的内容和散发出来的无情才凝成了冰雪。
      那双先前为他嫌弃的桃花眼睛,仔细看真是十分华贵高标。
      “过路人京兆扈练容。还请节哀。”他知道他温和有礼起来,是很招人喜欢的。
      少女依然通身疏远,淡淡瞧了他一眼,居然还能匀出个极为讽刺的笑容:“既是自知过路,怎就知道我是在跟你说话。也罢,来不及了。”

      “闻人序,你还是这么不识好歹。”身后突然有尖利女声,扈练容一回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个骄纵少艾,火红面的白狐披风,首饰不多但样样精致贵重,声音做派十分亲切,极像他家三个堂姐妹,但是比他见过的所有美人都鲜活妩媚。若非她后面悄无声息站了一排挺危险的人,就算这款美人不是他心头好,多看两眼慰慰乡情倒也无妨。
      再回头看果然已经给围住了。
      扈练容发觉闻人序身上让他极为期待的幽冷气质一下子回来了,她笑起来像流水击寒冰的清光,凛冽的寒意像剑气,看不见却有实质,避无可避。
      “恕我家教有限,竟不知今日是叫母亲,嫂子,叔母还是……也罢。你的名字实在念出来不雅,否则底细就都漏了。便还是宝娘子最好,到底错不了。闻人序幼失怙恃,这好歹我是一向没有福气见识的。”桃花眼神光迷离,上下钩连,也流转出紫电青霜的寒气。
      那红披风女子脸色青红变幻,最终煞白,显然深恨给当众揭了丑事:“你也别得意,论朝三暮四我们难兄难弟。你瞧不起我,可你自己也不过就是被人当个玩意儿养大的,冠了姓名也改不了本质鄙贱……罢了,你今日反正要死在这里,带着孝勾搭路边男人的事情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交出东西来,还能得个好死,我保你个干净。收拾你之后也会把这人也快快送下去,你们也好继续风流快活。”
      扈练容暗自乍舌,他这真是干卿底事,池鱼之殃。这女人也忒不会办事,气焰又太嚣张了。他的姐妹们虽骄纵,却没有这么无所忌惮的口舌。
      当然就算这么狠毒又恼怒,横眉竖目看起来也漂亮极了。

      闻人序显然不意外,眉眼舒展:“左右是死,倒教我也听听若是我不交,要怎么个死法?也让我长见识,识个好歹。是交给你后头这些人来□□致死呢,还是脱光了同他——”眼风往扈练容身上一扫,桃花美目别有迷蒙潋滟,隔着雾带电,“捆成团挂在城门上?”
      扈练容给那一眼扫得浑身一凛,恍惚间看她剔起两道娥眉,底下那双眼里泠泠的笑意流动辗转,几乎要从那细长秀美的眼角溢出来,看得他愣了一愣。
      “宝娘子也实在太看得起我,我既然都从里头坏透了,哪还会在意这点破事。”

      随后的发展就如在梦中一样,回想起来都是慢悠悠的,隔着一层。双方自然是动起手来了。宝娘子带来的人一拥而上,闻人序随手拔下了头上的荆枝,三指拈了,反手将他一推,就势滑进人群,轻飘飘地点了几下,另一手指势变化玄妙。来人凡沾到她一点就静静倒了。满场的杀气,就她一个像踩了祥云一样飘然,分花拂柳地摆平了所有人。
      宝娘子是最后一个。闻人序一路挥手割开喉咙、刺中眉心,流畅得像舞,飘逸似泼墨,细致如刺绣,荆钗作引,红线炸成血花。最后转身一弹指,荆钗流星一线射出去,自宝娘子胸下插进刺出胸前。
      宝娘子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她艳丽的脸庞早就惨白如铅粉,虚盖了一层胭脂。那支枯荆插在她胸前,她在笑,最后还看了闻人序一眼,默默没说出声。他读出那口型是“果然”。
      闻人序蹲下身,轻轻阖上了她的眼睛。
      扈练容又迷惑了,到底当时他是否在闻人序脸上看到了一点怅然。他还在回味她蹲身时手的动作是否有一点犹疑,但是回忆里闻人序已经又站起来。
      永远是这样,他还没回过神,她就已经走了。
      后来他回想起来,须臾间气定神闲取了三十二条性命,快得连空气里都弥漫起血雾,如同江南艳绝人寰的初春烟雨。而这沾衣欲湿的迷濛也被隔绝在那一身重孝之外,成为横亘在二人中间的轻容。尽管时光磨洗,看往事多有溢美,在有关闻人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一幕也是数得着的惊心动魄。倒不是惊诧于她异常高妙的武艺,只是那场景太美。白、黑、红配上夕阳下萧索凄绝的秋色格外透着冷,而死人的血还冒着热气,新鲜又湿润,如果摸一摸,那些尸体一定也还是软的。他现在也是杀人无算又见多识广的人了,但是再也没有过那么静美安详。
      他当时的表情一定极痴,直到一声鸦啼才惊破幻梦。

      扈练容看着闻人序飞快地撕下身上的麻衣麻带,掏出一把小剪刀,麻利挑了衣裙的面子,露出烟蓝的斗篷和里面霞绯色的袄裙来。抹了抹脸,将扯下来的白布麻料一应用斗篷的面子包了,又变出了几支金钗子插上去。没半晌工夫,乍眼看上去就变了一个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一包袱衣服给收拾成了小小一团,斗篷的白面翻过来居然是水蓝的,完全是家常包袱。
      他其实还沉浸在方才鲜血的余韵里。她的动作总是早有成算一般有条不紊,连杀人也似演练过的自然典雅。然而她的动作里一直带了一股奇特的韵律,或者像泉水源源不断流动,没有缝紩也没有尽头。他并没有出手,不过不错眼地看她。她应当惊急堪比胡旋的动作都流水一样连贯。一身素白,一星红也没有溅到。
      他也不急,迷瞪瞪跟着她悠闲走出了三条街。跟了一路直到这个汤饼摊子,看她要了一大盆汤饼。他在她对面坐下,这才听她说了第一句话。
      “怎么还不走?这不是会说中原话么……”扈练容回神看她,却看她头也不抬正吃得挺美。
      “既然都刻意过路了,怎么就不知道我是同你说话。”他才走开神,对面又抛来了一句。
      “过路人京兆扈练容。因慕少艾,故相随至此。”
      闻人序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哭笑不得或忍俊不禁或勃然大怒,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闻人序,本地人。”想了想又说:“饿了,来吃饼。”
      她又开始动筷子。这次他盯着她看。她却不说话了。她吃得很快,吃相要是放慢再放慢了就很雅致,这时也不难看。
      吃完她敲敲桌子又叫了一碗。老板的神色有些不好,可惜主顾并没有看他,只抬起头来平视对面的青年。
      “还是别装了。谢儁台,还是晁浣海?”
      扈练容咬咬牙:“扈练容。”
      “哦,归洗河。”扈练容的牙咬得咯咯作响,闻人序不为所动,从容吃着汤饼。天冷地偏,又不是用饭时候,摊子上也冷清。摊主约摸早想回家,频频瞥闻人序,见她衣着不差,不紧不慢的姿态又十分好看,一时也毫无办法,暗自安慰再慢也总有吃完的时候。
      扈练容如今想到这一节,十分可惜自己没有也至少叫一客汤饼来吃。

      “扈大你随我散散。”扈练容快忍不住时,正逢闻人序吃干净第二份,款款起身。他暗骂一声精乖,跟着起来。
      “你想要使君令做什么?”河水还未上冻,只是浮沫涨起,显得混浊。飘零的桐叶卷起,朝天或倒合,只有一点粘着水面,缓缓漂着。
      闻人序一路缓缓而行,烟绯青蓝,在灰茫的初冬景色里格外娇嫩突兀,然而她本人始终行得平稳,每一步都像量好了才跨出去的。十九岁的扈练容跟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浑浑噩噩,迷惑又惊奇。
      三十三岁的扈练容站在对岸,依然迷惑又惊奇。
      “指使宝银钩接近我哥哥,得手了又嫁给我爹爹,最终又投奔我叔叔。折尽闻人家的男人,可不就为了使君令么?且不说先前的暗子埋了几年了,单要寻宝银钩这么个人也不容易,一头打探,一头风流,还需扮像了,归家必定许了大好处给她。也许是钱财,也许是销了她的旧案底,还是你们拿住了她情郎?不过她左右也不知内情,死得却冤。”
      “那你何必取她性命。”扈练容神情莫辨。
      “顺手罢了。在她不过是技不如人。时机不巧,为之奈何。何况我杀人的功夫,恐怕还比你好些。那些人里又有哪个不冤。”闻人序转头看他:“天要晚了,你不回住处么?”
      扈练容有点走神,脱口问:“你呢?”话是问出来才知道不妥。她在他的谋划里是个异数,平白把一切搅乱了。如今他已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仿佛也失去了归处。
      闻人序头一次露出了点怔忡,皱了皱眉却不说话,又领着扈练容走。天渐渐暗下来,四野笼在一片暗蓝光线里,她乌鸦鸦的头发含着幽暗的柔光,斗篷却溶化在了这暮色里。
      一路行到了穿街越巷又走进了死路。闻人序转过身来对着人:“这就到了。”
      此处多住了城里中等人家,这边巷尾似一路间破败荒宅。城里有名的闹鬼处,无人声迹而夜有灯火。这些他也知道。翻墙进院登堂入室之余,闻人序尚用一口软糯声腔同他解释:“这本就是闻人家旧年的产业,专为来往歇脚用的。这是个绝户的门庭,一家人做了许多坏事,最终也都给冤死,位相确实又不大好。这个院子里也当真是有野狐与鼠鼬的。”
      似乎一路行来他的心思在她都洞若观火,偏又点到为止,半点也不肯体贴。
      当时埋怨,如今只是笑自己年轻。

      他兀自打量这破败房屋,心里默默想着城中方位。他们如今所在并不算是密室,老大一间厅堂,隔断处皆损坏了,并不能藏人。他的钱财兵刃都不在身边,一路都知道自己鲁莽,此刻真站在别人地盘上,才发觉自己太过莽撞了些。一路闻人序并不同他针锋相对,却也是句句见血,而他并不明白她是什么打算,而又察觉不到恶意或是防备。
      算起来倒是进屋那一番话居然最为友善。
      闻人序并不管他内心纠结,径自轻车熟路地点灯生火,掀开墙砖取出被褥,找出干粮来发现还能吃,甚至瓢盆俱全还有调料,发现几条肉干,笑了笑极满意。她架起火煮水把肉干都扔进去调好味,就地铺了一床被子坐了上去,闭目养神。
      须臾就肉香四溢,引来了几头狐狸在门口探头探脑。天色已暗,狐眼熠熠如萤。
      闻人序依然吃得斯文而迅疾,并没有分食与人或狐的意思。扈练容既不对她疑惑,她想知道的又都明白了,她就不再搭理扈练容。吃完肉喝干净汤又养了会儿神,又搬了两床被褥来盖着就睡了,不一会儿悉悉索索脱出了外衣,再过了片刻就真睡着了。
      三十三岁的扈练容站在门边看,那几头狐就在他脚边。
      十九岁的扈练容坐在墙角旁观,只觉得她吃得略多了些,睡着得太快,人不大亲和,旁的并没什么不妥。她也算得上年纪轻轻乍逢大变,如此能吃能睡,将来若有机会,乘着形势必是个人物。又念着她虽然如此按部就班胸有成算的样子,到底也是不知去向和来日的人,天地广阔也没处容身,一时竟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这般想想念念,混沌着居然也是黑甜一夜。
      黑暗中深沉的安宁教他至今想起来也能微笑。

      要到了今日,他才能看出来她由内而外的冷淡里,其实也藏了一点色厉内荏。而他们当真是同病相怜。其实他实在可以走过去抱住她,漫漫长夜,做些什么也好,即使不做什么,两个人窝在一起暖和些,也好过第二日一大早冻到醒来。
      不过也就是想想,他那时候哪里懂这个。他连姑娘都还没有抱过、连看人时心里奇特的感受都没有弄明白,只觉得那仿佛是对岸的倒影,落在水面上的合欢花,河底的月影,伸手碰不到,一动就碎,手紧紧攥在袖中不敢出来,只把自己攥得生疼,却不肯挪开眼。
      他十三岁开始行走江湖,扈练容成名也有十二年,慢慢地也算是个辈分颇高的风流人物了,逢场作戏时自是眠花卧柳,连所谓红颜也不知聚散了多少。天南海北,并不是没有温香软玉肯收留他,替他暖一壶酒一床锦衾,可他在这样阴冷的雨夜里缩在破庙里烤火,想起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姑娘。
      她对他一点也不好,可是也不坏。
      他十九岁的时候还没有人知道他是扈练容,连归洗河在江湖里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
      像归洗河这样流星划过的名字,如若不是因为是归家来历不明的孩子,恐怕从头至尾都不会有人在意。
      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一点在意闻人的。毕竟就是自那一桩起,他终于离开了归家,以扈练容的身份重新开始。而她是他用扈练容的身份接触的第一个人,还猜到了他的身世。

      而他醒来那一瞬间有被抛弃的错觉,悲凉前所未有,将房内外转了几圈,愣愣站在门前茫然失措,甚至于最后钻进那被窝,直到又把被子焐热了。
      陈腐旧藏的气味里夹了一点她的味道。他前一天就嗅到了,杂着一点苦味的幽深花香。

      结果闻人序居然去而复返,带着新的柴薪食蔬。对于他躺在她用过的被窝里这件事既没表示出惊讶,也没有反感。她在荒宅中与他默默相对,他的存在若有若无,并不造成什么影响。每日她消失、出现、生火、吃饭、睡觉地轮回着。他为面薄的尴尬所苦,不敢再去动被子,然而那点香气却顽强地隐约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扎根在脑中的幻觉。
      第八天一早尚余微温的被褥同燃尽的柴火,是闻人序存世的最后一点证据。

      此后十四年他都再没见过这个人。谢家晁家归家几乎把整个江湖都翻了个遍,使君令依然不知所踪。闻人序这个名字更是闻所未闻。他在江湖上也颇有几个朋友,都知道他在找这么一个恩人,仔细问过形容,也没有一点线索。
      也不曾闻过相同的香气。他年轻时不比如今见多识广,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又为什么含有那种清新又圆满的苦味。等知识足够分辨时,记忆又洇开晕染,再不足为证了。
      她又哪里像会改名换姓的人。除了身世曲折一些,倒真没什么隐秘的。然而无论是闻人序这个名字还是这个人,都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连她的往事也快被湮没,毕竟许多人、几乎所有人都死了。使君令已经像返魂香一样,不过代表着人皇一场大梦。
      只有他知道那不是他一场梦境,因为闻人是真真切切在那里的。他枕着肉汤的香气睡去,醒来还见锅灶;灰堆里埋着她的孝衣,除开一支荆钗不在;被子里有香气。她走得仿佛只是去打水洗脸,留了一地的痕迹。
      而他把这一切翻来覆去想过太多,觉得他知道了太多关于她的事,偏偏找她不到,每一条都无法验证。开始时痒得抓心挠肺,如今已经无可奈何,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凄冷到寻常的雨夜里凑着火,默默拿出来把玩。

      他的记性是极好的,朋友里也有能耐很大的。有使君令在身,她要消失谈何容易。曾经他连她穿的衣服戴的钗子是哪里买的、每天买了什么吃食都一一知道了。可那又有什么用。他连那棵树的样子都是一闭眼就在脑中,一根枝杈不错,惟独就找不见她。
      他甚至怀疑就是因为他曾这样费尽全力想出一切,全凭印象细细摸出了这许多,一点一点地分解,把每一丝每一毫都仔细钻研过,才至于多年后也还不过握着这些琐碎至极的埃尘,而这一段本该记得分毫不差的往事,却总不能确定是不是有哪里差了一些。比如那苦花香气,十四年了他也只有等再见时,才能知道他手心里,到底哪个答案才真。
      可是闻人到底在哪里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萼绿华来无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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