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见云英掌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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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保三年，锦城的春天露头后便煞住许久，连着凄风苦雨冻人天气。春意姗姗来迟，铺陈却快。几场牛毛细雨一催，天气初初露了个暖相，各色花儿便急急开起来，踏青人一时纷纷扰扰，仿佛是要将先前冷闷在家的日子一气补回来一般，各色车马把几条长街都堵了，算起来女眷的换春衫的日子倒比往年还早些。
城外堤柳如团团青雾教枝条缀住，垂头照水的姿态颇有几分迷濛娇弱。几日来行人多是去看花，尚未及管得这几株杨柳。因了一长阵倒寒，柳芽冻死许多，柳色至今不曾大盛，远不如往年蓊郁葱茏，配着冷清街景，显得尤其病瘦。
益州偏远，成都府历来隐隐自成一格，如今天下初定，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商人走南闯北并不畏惧蜀道艰难。西南山深藏富，府城里愈发热闹。
城西有个花市，自前朝起就做花木生意。每日清早，此处花农云集，不仅是鲜花各色，寻常小株的花木与一干侍弄用具也都能找着，连大盆亦可预订。花市北面有家老茶肆唤作平安茶，也传了有廿三十年了，铺面主人换了几家，生意未曾改。茶坊上下两间，出名在两样，一是占了地利日日有些时令鲜花，二是茶水点心虽不是最好，却胜在价钱便宜，勉强支撑生意倒也不难，知不知道为什么转手颇勤。这年前才又换了主人，也跟前几任一样还用着旧名。主人家不曾出面经营，只是派了个亲眷来管事。领头的是个小娘子姓时行十六，人生得甜美又大方，不几日便与左邻右舍熟了。说是童养媳妇没来得及成亲就守了寡，夫家零落，公婆新故，剩了一个小叔。这才向族中讨了恩典出来做事，好供养小叔念书的。身边跟一对夫妻，也是带来帮手的。
这位时娘子虽不过二十岁样子，手腕却老练，办事麻利爽快，加上生得和气讨喜，嘴上也抹了蜜浆一般，平安茶的生意竟是蒸蒸日上起来。年末才换了上下桌椅，又请人里外油漆了。邻居敦厚，都对她时时照拂，那一对仆妇亦是十分得用，时娘子是日日眉开眼笑，过年的新衣都多做了两身。
这日天气晴好，官府休沐，虽则已近残春，到底气象还在。何况赏花赏月，不过是寻个出门玩乐的由头，一样都是闷了半春光景，这些也就心照不宣了。天气一转，祈福的祈福、还愿的还愿，皆往城外好山好水处去了。几条大路一早堵了车马轿子，来了个水泄不通，近晌午才清了道。
平安茶肆内早下了棉帘换上蓝布，桌上青白瓷里都改供垂丝海棠，按点这时该用午饭，正是一日里生意最不咸不淡的工夫。楼下零散坐了几个闲客，楼上只临街有一桌给占了，条凳只留下了一边，对面却置了一张比茶桌还宽的榻上，铺了几层皮毛褥子，大大小小的好几个引枕垫子。榻上的人蜷在大毛衣服里，小二上下时并不招呼他，显然也是这里熟客。
“自从那一场祸事下来，到底是伤筋动骨损伤了元气。我方才进城前特意绕过，连些人气都没有。”说话的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锦袍挂剑，英气勃勃。他上得楼来便往南窗边那一桌走，未坐定就开口，话说得又轻又急，一双手不忘去抓桌上的点心，身上坐姿却极规矩。
对面坐的那人还裹成了一个大毛球，只在富贵青年自楼梯口冒头时特瞥了一眼，显然是在等他，也不招呼，伸展开了歪靠着，也没见如何动作，长臂一舒就拈走了最后一块梅酥。原来他另一手里还握着一只小壶，捏着点心也不吃，只堪堪又啜了半晌才不紧不慢睁眼：“本是今年天气作怪，你来得巧，这几日才暖和过来。只苦了我们。树自然是冻坏了，何况人都往赏花处去了。往日里还是有人玩赏的。不过自从许铭阁血洗了我临江仙，那几棵歪树确实是愈发不好了。都说是阴血污了地脉，冤魂怨气太深，连柳树本是镇邪的也挡不住凶灵。”
毛球的眉眼生得极好，似笑非笑之间别有一段风流，只是气色极苍白，一双唇都淡得几无颜色。开口气息，壶里居然装的烈酒。纤长的手指搭在青瓷上，比最上等的白玉都不差什么。
贵公子眉头一敛，眼神迅速洒了一圈，见一层楼面上确实连个影子也没有，这才放心。
对面人眼帘半开，一扫之下尽收眼底，闲闲又阖上眼，再开口便带了嗤笑：“你这么谨慎做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也不知是谁提起来的。”
贵公子刚放下的手又提到了腰间，低声警告：“还不收声，污了地脉这种话也是能讲的。”
对面索性笑出了声：“你凤怀章的胆子几时怎么变得这么小了。看来上京还真是去不得。不过是复述几句村话，你倒紧张成这样。便是真的议论几句又如何？杞连城毁了我一间生意，我没让他割肉剔骨来还是看在青萍份上。怎么说还算是我手下出来的人，也是我的脸面。不过杞连城这手调教工夫倒好，改天得派人过去讨教一二才是。”
凤怀章实在无奈，他本是好心，这人居然起劲了。果然他凤大爷是不会记错的，这人真是十分讨厌。麻烦就在当年于情于理都是杞连城不对。就算晴雨行家大业大，光十二楼就名满天下，小小一家临江仙的出息算不得什么，可毕竟也是三百来条无辜性命凭空葬送，凶手不仅逍遥法外，还锦衣玉食位高权重。他当年也不过才丁点大，漫说并不懂个什么，就是有心想拦也拦不住。而之后另一段公案更是扑朔迷离，到如今也没人敢提什么。可他凤怀章是个讲理的人，不管如今阮咸心底如何想，还肯往来已是难得，因此才耐住性子没有拍桌。
“好了好了，你找我来究竟要做什么？”
到底什么事值得阮咸不惜劳动景韶来回一次也要叫他来——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听说是阮咸的眼珠子，从来不放出门的。娇娇弱弱的小娘子，花一样的年纪，也确实值得疼爱……
见面还特意约在外间，不到阮咸自己的产业。若说这里的茶水，他再抬举也只得中下等，点心也供得不多，否则不至于他连一口都没吃上。阮咸一向讲究的人，到底为什么。
阮咸又闭上眼，整个人都缩到了大氅里，一眼望过去还真以为是睡着了。
凤怀章恨得牙痒，想起景韶芙蓉暖玉一样的面庞又忍了。
阮咸仿佛生了天眼，凉凉递了一句：“你别打景韶的主意，我就是让她接客也不会给杞连城的人。“见凤怀章皱眉红脸就冷笑：”便是你这些年本事翻番了能把人弄回去，杞连城少不得阉了你扔出去喂狗。“他方才漫不经心时已显得极讥诮，如今有心嘲讽更是刺人。
凤怀章脸红气急，羞怒交杂，茶碗往桌上一拍，刚要解释，阮咸不耐烦已经打了手势结帐。早有四个手脚干净的皂头小厮上来将他连榻抬走。
“晚间过来吃饭，虽说我和杞连城如今分道扬镳，也算是当日有点交情，价钱给你抹零头，留你落脚也成。这顿茶算我请，远道辛苦，给你接风。”四个小子脚步极快，抬着阮咸已下了楼。
凤怀章终于跳脚，转头对着窗下咬牙切齿：“铁公鸡！阮咸！”
阮咸正刚出了门正同人打招呼，头也不抬手一指：“某的帐改记在凤大郎身上。叨扰十六娘了。”
丰润的老板娘怀抱三匹整尺头，摇摇晃晃放不开手，阮咸也不多等，径自扬长而去。小厮脚程飞快，眨眼已瞧不见了。
凤怀章指尖颤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十六娘子费力抬起头，一张福相的圆盘脸上笑容可掬：“这位凤大郎君，茶肆小本生意，您看您还是先会了帐？”
凤怀章对着一团和气的老板娘也不好迁怒，眼见又追阮咸不上，心里也知道追上了也不能如何，他也不见得真的如何生气，只是多年不见，在故人跟前仿佛一下又回去了。
脚面上突地一凉，低头一看鞋面湿了。原来方才他激动一拍已是坏了茶碗，再看老板娘还仰着头站在楼下，怀里没了尺头，身上石青配杏黄，烟绯色的披帛，一脸和气生财的甜笑。凤怀章面上不由便有点讪讪，手里摸出一串钱来。
“一时失手……十六娘莫见怪。”阮咸是这么叫，应当没错吧。
“奴姓时。大郎多礼了，一个茶碗并不值这许多。”时娘子仍旧是笑。凤怀章见她两个酒窝里都堆得溢出来笑，心里模糊打了个闪，摸摸鼻子，讪讪称了声时娘子，正想着到底再怎么说。楼下款款开口：“使君若是急着办事，不妨到下头来，奴这里帐总是算清的。若是不急，不妨坐坐，使君既同阮大郎认识，奴让后头端细点心来。“
凤怀章当即表示要再坐坐，时娘子自去招呼，背影丰腴却也十分婀娜。凤怀章盯着那袅袅婷婷的人看了一眼，突然福至心灵醍醐灌顶，一时间手忙脚乱都不敢自楼梯下去，匆忙一串钱搁在桌上，跳窗就跑，心里又把阮咸骂了十八回。
凤怀章显然多虑，时娘子压根儿就没想着他的点心。她人在厨房吃得正香，便有人来报外间客人跳窗跑了。时娘子仰头吞了最后一口甜羹，揉着脖子道：“钱既留下了，人不曾摔死在街上就好。”想想又道：“若是短了茶资，就使人报给阮大郎。“
来人本欲再说点什么，见时娘子始终不曾转过身来，端走一碗姜汤也就自去了。
时娘子端起第二碗，叹了口气，一饮而尽。云苏就是这个闷性子不好，好在待潘葛还算是全心全意，虽说强扭的瓜不甜，这两个……也算不上强扭。到底扭了十来年，是棵树脖子也歪了。
你看看，你看看，虽然云苏三天也不跟潘葛说句话，端茶倒水还不是处处不落？也就是潘葛心里多看他一眼，所以求得才多。
至于凤怀章，这一向也有七八年了么。风小子既然跑了，那就是果真认出她来了。看来她也没长多少肉。时歆颂捏捏脸蛋，喜滋滋动手盛起第三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见云英掌上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