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会说的话》元栗

9、八 就聊了聊天

　　“喝水。”
　　佑介正坐在店里最好的一把椅子上，岩木把水放到他面前，靠着桌子背对着他。杯子冒着温暖的水汽。佑介把它滑过来，握在手里。
　　不知过了多久，岩木忽然问了句：“养的鱼还活着没？”
　　佑介抬起头看他，说：“还活着。”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岩木喝了口水，转头看着鱼缸里的鱼。佑介却冷不防地笑了一声，说：“居然是这样的对话。”
　　“什么？”岩木一时没跟上，倒是终于转头看着他了。
　　“在外面的时候就一直想，如果我进来了会跟你说什么呢。结果想了很多种可能，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句，还活着。”
　　岩木愣了半天，哈哈笑了起来，看着佑介面无表情地脸，无奈的摇了摇头，说：“是呢，听起来真是可怕。”看见他的笑容，佑介心里忽然舒展了许多。并不是那么坏吧。重逢这种事，也不一定就会难堪。
　　“不过说真的，大过年你不回家，一个人跑来这里是要给我拜年呢？”
　　“路上见店门还开着，很意外。”
　　“你不回家？”
　　“路上。”
　　岩木顿了顿，说：“怎么我还是没弄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佑介笑笑，说：“明天早上要早起上班，所以回来了。”
　　“你父母也在这里？”
　　“嗯，不算远。”
　　“真好。”
　　佑介见他不说话，也喝了口水。思想斗争了好久，才开口问：“那你呢？”
　　像是没听见，岩木没回答他。
　　“你要一直在这里待到早上吗？”
　　岩木撇撇嘴，扭头看他，说：“不知道呢。本来说好了跟叔叔他们一起过年的，不过，阿姨好像不太高兴，闹着要回娘家过，我就骗他我要回去找我妈。”
　　“那你怎么没去？”
　　“我妈她怎么可能想见我。”说着，玩弄着手里的杯子。
　　“你叔叔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嗯。我出来后也找不到工作，他就让我留在这里帮他。对我已经算是很好了。”佑介说他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里，所以见过他叔叔。岩木便跟他说了些关于叔叔的事情，说他怎么起家，怎么波折，然后得到今天这种还算安稳的生活。
　　他说自己小时候特别喜欢到店里来玩，那时就知道不少观赏鱼的名字，还知道什么样的鱼有什么样的性情，要喂什么样的食物，喜欢什么样的水。每种鱼都有自己的脾气，也不是所有的鱼都能混在一起，它们彼此之间也会斗争蚕食。
　　“果然很复杂呢。”
　　岩木笑了笑，说：“不过大多数鱼只要是跟同类在一起，就比较安定。”
　　岩木问了一些佑介的事，问了他大学的生活。听他说那个时候和朋友一天到晚疯玩的经历，说考试前熬夜看书打小抄，还有晚上通宵喝酒打游戏第二天逃课一整天。还说了后来在公司的事，说自己实习的那个县城只有一条大街，就算一个镇了。
　　他们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聊，不说话的时候两人就各自喝水，就着水杯暖手，看周围游动的鱼。
　　像是已经熟悉到不行的朋友，在陪伴中享受极致的舒适。
　　午夜，一起听着海关敲响十二点整的钟声。佑介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不过他都没看，按了静音后就没再理会。
　　话说得多了，就发现岩木其实没变多少。只要说到高兴的地方，眼睛就会闪闪发亮。他不会用言语攻击任何人，也不抱怨，当然也没有提及过去的那件事或者相关的任何。不过，在佑介看来，岩木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
　　连他们过去仅有的几次交集，可能，都被他忘记了。
　　不过也不奇怪，他不是一直都不知道吗？
　　这样也好。抛弃过去，好过新的生活。
　　“我们以前见过吧？”
　　听到岩木这样问，佑介稍稍低下头，灯光下，眼睛被阴影遮住。不知停顿了多久，才不动声色地笑着答道：“有可能。”
　　岩木笑了笑，看到佑介抬起头看他。发现佑介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棕色，眼睛不大，眼窝深，黑眼圈也比较明显，看着显憔悴。笑起来时眼角还有浅浅的皱纹。不过，他不讨厌。反而觉得亲切。看见他发呆的样子，就会忍不住笑。
　　所以就这么面对面说话，也会很高兴。

　　那一个晚上特别长。
　　店里的灯真的就亮了一整夜。
　　后来佑介披着件外衣就在桌上趴着睡着了，一直等到天色开始发亮了才离开。

　　岩木站在门口目送他，看他走出很远。哈了口气，搓搓手。
　　高中毕业到现在，监狱里度过的那些日子总是不断地在他脑海里抓挠，反复提醒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就算他能够假装跟上大家的步调，为人做到勉强让人接受，也不可能遇到什么人，会对自己着迷。
　　况且，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咬烂了自己控制感情的器官，感觉只有离大家远远的，才能给别人幸福。
　　也是给自己原谅的机会，不至于被仇恨左右理智。

　　噩梦里，总会有那个人的影子。即使是梦到两人最亲密的那段日子，醒来时也是满身汗水，全身战栗。他俊秀的脸，刘海在接吻时会碰到自己的额头，笑容清澈明亮，拥抱他的手臂结实有力。
　　但是一切过去已经那么久。
　　他的死把他深深地刻在自己生命中，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疤。一想到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将会永远联系在一起，就忍不住心烦厌恶，害怕他像幽魂一样一直缠着自己。要他也绝望。
　　所以，现在的他所能做出的最大抗争，就是努力快乐地活着。

　　像普通人一样，渴望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