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朴风

7、青年和中年

　　人到中年，温东来变了，当年他细心呵护的那头青丝已经变成了灰白。苍老了面容，成熟了心灵。现实中，总有一些人成熟得很晚，甚至一辈子都不成熟，有些人看着幼稚，却早已经成熟。成熟不是年龄与身体，而是心灵与思想。
　　温东来得知温少寒上了高中，第一次为这个儿子感到欣喜。他也上过高中，也有过如花似玉的梦，只不过那梦想的花瓶被坚硬的现实撞碎了，撒了一地的碎片，如青花瓷般绚丽，也曾痛过他年轻的心。他只恨自己不是铜头铁甲，把坚硬的现实穿个透明窟窿。现在，这个他从来也没有亲近更没有看好过的儿子，捡起了他的接力棒，正向着理想的终点奋力冲刺，他只有躲在阴暗的牢房里，以一个父亲的名义，默默地祈祝他一帆风顺。
　　高中三年，温少寒几乎每年寒暑假都要出去打工，他用自己的汗水浇灌着成长的梦。王雪梅看着日渐成熟的儿子，心里说不出的欣慰，产生了一种越活越年轻的幻觉，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温少寒在外面承受的艰难和她那不幸的一生，她也会落下苦涩的泪水。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是不当家不行啊！王雪梅心疼儿子，却从来不在他面前掉眼泪，她不能让儿子看出自己心里有多苦多难过。她要让温少寒自己塑造成长，而她不过是他的向导而已，如果有一天儿子真的摔倒了，她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把他扶起来，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去垫平儿子成长路上的坎坷，她时刻准备着这么做。
　　王雪梅感觉自己在慢慢变老，但因为有儿子在，她的身体虽然老去，但她的精神却越来越年轻。现在她和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她的生命是附属于那个年轻的生命之上的。
　　时间终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生命，它会一点点消耗掉人的体能和智力，然后把他们湮没在自己的脚下。邻居的老太死的那天，王雪梅在他们家帮忙，她亲眼看见老头倚着一棵树蹲在那里，豆大的泪珠从他那干涩的眼窝里挤出来，像是怕人看见，又很快地抹了去。一个人的日子总归要艰辛，但心里有个伴儿就会感觉轻松得多，这就是为什么上帝不把人造成四只手两个头，而是要他们去找自己的另一半。
　　温少寒是王雪梅的全部的精神支撑，但他在外面吃的苦王雪梅却并没有看到，她不敢看，她避免去碰触那根敏感的神经，别人说她作为母亲狠也罢坏也罢，她都只是忍着。母亲和儿子各自忍着属于自己的痛苦。
　　温少寒干过很多工作，这无形中丰富了他的人生经历，尽管这并不是他的初衷。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经历比金钱还要可贵，只是他当时需要钱去支撑生活，并没有考虑到其他。
　　那年初三暑假，温少寒和同学第一次出去打工，无疑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次。也正因为有了第一次，以后的很多次也就顺理成章了，不但不觉得苦，还能融入其中体会每个行业的快乐。
　　那年温少寒第一次打工，进的是一家电子厂，在组装电脑的流水线上坚持了两个月。刚进工厂，他们这些不熟悉流程的小家伙被老员工们吆来喝去，使唤得马不停蹄，连个喘气儿的工夫都腾不出来，尽管如此还是赶不上进度，被凶恶的班长组长戗得一塌糊涂。他们做的是夜班，线上连个板凳都找不到，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不到吃饭不准下线，一旦出现积货还要挨吵挨骂。第一夜站下来，温少寒连路都不会走了，哪还有心思去吃饭，看着餐盘里丰盛的食物，他只喝了一碗开水，勉强拖着身体回到宿舍，一骨碌倒在床上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吃过饭还要开始上班。温少寒醒来才发现，腿肿得像两根大木桩，袜子深扣进肉里，看上去完全不是腿了，血液像水一样滴溜溜的裹在薄薄的皮肤里，用手一摁，鼓鼓的，疼痛得已经麻木了。
　　经历了近一周的煎熬总算适应了，速度也逐渐提上去了，也能站在那儿休息一会儿了，偶尔来得早还能找个板凳坐着。两个月下来，哪条线上缺人手他们就支援哪条线，几乎干遍了车间里所有的工序，同去的一个同学自信地拍着胸脯，只要零件齐全，他自己能独立组装一台电脑。辞工回来时，他们已经成了线上的老员工了，因为在短短的两个月，整条线几乎把人换了个遍，只有温少寒和他的同学坚持了下来。
　　这次难忘的经历，让温少寒跨出了第一步，在以后的很多个寒暑假，他还干过很多工作，什么酒吧的服务生啦，后厨的传菜员啦，汽车洗刷工啦，肯德基的店员啦，商场的促销员啦，各种各样的学徒啦……他都干过。因此，后来到了大学，当他的同学出去做兼职的时候，温少寒早已经成了一个资深的从业者了。那些同学在兼职岗位上体验到的辛苦、快乐和新奇，温少寒多半也都体验过。
　　渐渐的，温少寒也有了自己的打工心得，他不再盲目地去接各种各样的工作，他会选择干那些有技术含量能学点儿东西的工作。作为一个学生，学习是你的专业，如果你摒弃自己的优势而去做那些不用任何脑力的体力活，不但是自降身价还可能什么都学不到，如果能在赚钱的同时又能学到更多的知识技能，那又何乐而不为呢。温少寒把这些心得讲给他的学弟学妹们，他们对他啧啧称赞，但他们永远也不知道，这里每一点小小的感悟都是温少寒用辛勤的汗水换来的。
　　高中的时光紧张而充实，转眼之间，高一已经结束了。上了高二，就要面临着分科，文科班是1到10班，理科班是11到30班，它们培养的方向不同。中国的高校仿前苏联建制，多以理工科类为主，学文的学生选择空间相对较狭，在这个注重科技的时代，有一门过硬的技术走到哪儿都不会有后顾之忧。基于这样的考虑，很多同学都选择了理科，全国普遍的现象也是理科学生远多于文科学生，温少寒既喜欢政史地，也喜欢理化生，他觉得文理科根本就无需分开培养，即便分开也要等上了大学再说，无怪乎现在的很多学生缺乏最基本的文理科常识。然而，现实如此，总得在这两科之间做出选择呀！
　　温少寒选择了理科，这倒不是从众心理在作怪，而是他认为，学习理科惯于用理性的思维去思考问题，能把道理以量化的形式摆出来，而这一点以感性思考为主的文科学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选择了理科就是选择了以公式和字母描述思想的逻辑思考历程。但让温少寒想不到的是，自己毅然决然地学习理化生，想要以理性之光解开自己生活上遇到的问题，但却不期而遇，与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温少寒所在的学校是全县的重点高中，无论师资力量还是学校规模都是全县首屈一指的。学校办有自己的报纸，供同学们内部交流，也为文学爱好者提供了一片天地。参与报纸编辑的学生几乎都是学文的，他们在语言表达方面比较占优势，舞文弄墨是他们的老本行，而温少寒则是里面仅有的几个理科学生之一，并且他的文笔并不输于那些文科学生。
　　温少寒是个小说迷，不过高中阶段学习比较紧张，根本没有时间看那些大部头小说，只是在寒暑假的时候，作为消遣他才读一些自己比较喜欢的文学作品，每每读得心潮澎湃时也会忍不住写下自己的感受，以读后感的形式发在学校的报纸上，却也能引起同学的共鸣。久而久之，他已经成了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小作家，虽然认识他的人并不多，但说起温少寒这个名字也还有很多慕名粉丝。
　　温少寒曾以“小温侯”作笔名在报纸上连载过一篇武侠小说，每期一两千字，根据报纸结余的篇幅而定，很受同学们的追捧，新报纸发到各个班里，大家争相浏览，就是为了读那篇武侠连载。文笔虽然稚嫩，但故事情节却不乏跌宕起伏，颇有武侠作者的行文思路，那是温少寒模仿金庸的小说构思的一部作品，也是他第一次写小说，让他想不到的是初次小试牛刀，竟然赢得了这么多读者，让他这个理科生感觉很自豪，这无疑成了他高中阶段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儿。
　　另外一件让温少寒感到自豪的事儿就是那次作文大赛，那是中国作家协会和《中学生阅读》杂志社联合举办的一次全国作文大赛，意在培养青少年对于文学的兴趣，他们学校报上了几百篇习作，唯独温少寒的那篇《三春晖》摘得了一等奖。作家协会特地颁给了温少寒一个“优秀小作家”奖状，他的那篇文章也在《中学生阅读》杂志上刊登了。
　　温少寒对于文学的兴趣全来自于刘文芳老师，那时他的作文不好，刘老师就给他一对一地辅导，经常给他介绍一些优美的文章，假期里还把自己的书借给温少寒读，温少寒在她的影响下，逐渐养成了读书的习惯，读得多了，逐渐对写作产生了兴趣。
　　高二的暑假温少寒没有出去打工，因为马上要升入高三面对高考，学校为了狠抓教学质量提前开学了，虽然国家并不允许这样。母亲也鼓励温少寒回学校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
　　高三那年，温少寒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他有着一套成熟的大考复习经验，这都是初三时刘老师帮他总结的，不仅是他，凡是从他们班出来的同学，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学习方法，这是刘文芳老师带班的一大特点。
　　温少寒正是有了自己的学习方法，加上经验丰富的毕业班老师的指导，他很快把握住了高招考试的脉搏，对于如何复习有了自己的一套见解。制定了切实可行的复习策略，温少寒努力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奋发挥到最大限度，即便如此，在他的前面还排着一个长长的队伍。在学习上，温少寒并不是这里的笑傲者。
　　温少寒上高三时，动画片《奥特曼》正流行。他的班主任说，高考是善变的宇宙人，只有真正的奥特曼才能战胜它。这句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一下子把班里的学习气氛激活了，大家把高考当成怪兽，都争当制服怪兽的奥特曼。
　　临近高考，复习的波浪一轮紧似一轮，所有人都不甘落后，他们没时间休息，没时间洗头洗衣服，连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挤了又挤，甚至说梦话都在做题，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吃得连猪都不如。
　　温少寒的班里有个同学，因为学习用心太苦，得了脑神经衰弱，他的父亲来带他回去治病时，看到枯瘦如柴的儿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很多同学为了补充营养，提高记忆力，就买来牛奶豆奶喝。温少寒确实也需要那些营养品，但他们家却没有买牛奶豆奶的钱，王雪梅也曾来看过他几次，但每次温少寒见到母亲带那些奢侈的东西就感到难过，那都是她的血汗钱，他怎么忍心糟蹋呢。
　　温少寒拒绝母亲再来看他，他也想到了一个补充营养的好办法。温少寒让母亲给他炒了一包黄豆，带回学校吃，黄豆含有丰富的氨基酸，吃黄豆和喝豆奶粉的效果差不多，也不用花那个冤枉钱。而这一切，王雪梅并不知道。
　　温少寒按照自己的方法，终于走到了高考的尽头，他既恐惧又兴奋，此刻，他好像都能透过那云诡波谲的高考看到前面的大好前程。温少寒不敢沉浸在对前途的幻想里，他和其他同学一样，像是在与一个势均力敌的高手过招，小心翼翼地应付着高考的每一步，丝毫也不敢掉以轻心。
　　温少寒背负着希望走进了高考的考场。他们在里面考试，家长们在外面翘首以盼，简直比参加考试的学生还着急。王雪梅也想过来，被温少寒拒绝了。高考的时间正赶上夏忙，地里的麦子正泛着金黄的颜色等着人们收割，两边的收成都不能荒废，母亲和儿子只能各忙一头。然而，收成不仅要看你的付出，还要看你的运气。
　　温少寒的运气非常糟糕，所以他的收成很差。在第一门语文考试中，他一路过关斩将很快到了作文，作文如今已经是了他的拿手好戏，只要沉着气把作文写好，语文肯定能考个好成绩。正当温少寒为自己的收成感到沾沾自喜时，命运再一次和他开了玩笑——他患了突发性阑尾炎。人算不如天算，天下的事就有那么巧，巧得让温少寒欲哭无泪。
　　温少寒痛得汗珠像豆子似的在额头乱滚，他不想动手术，但这时已经由不得他了。温少寒想不通，几千人里面怎么就偏偏他得了阑尾炎呢。
　　温少寒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王雪梅早已等在了外面，她看到温少寒苍白的脸心疼得哭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儿子的面掉眼泪，但这次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心疼儿子。王雪梅无法想象，这个孱弱的身体不仅忍受着□□上的伤痛，还承受着超过□□伤痛百倍的精神折磨。梦想被粉碎的那一刻，不啻于扒皮抽筋。
　　温少寒极不情愿地走上了复读之路，他已经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为梦想拼搏的日子不好过，更可怕的是他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新鲜感，剩下的只有晦涩。当别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甘草的时候，你也许因为大家的蛊惑会认为那确实是甜的，但当你耐心地品味过它的滋味之后，再次去咀嚼时，你会有一种想吐的感觉。这就是丧失新鲜感的可怕后果。
　　温少寒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复习，一如一只渴望蓝天的鸟儿被困在笼子里做鹦鹉学舌，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却无计可施。天下没有比失去自由更让人痛苦的了。有好几次，他一气之下都想放弃，幸赖梦想的诱惑才没有意气用事，但年轻人有这种冲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尤其对于一个生性要强的孩子来说。
　　温少寒如困兽之斗似的熬了一年，终于再次等到了与梦想擦肩的机会，这机会弥足珍贵之中还有几分可爱，它就像一堆破积木，虽说还是那些东西，但每年都能玩出新花样儿，出题老师变着法儿整学生，每年都会有学生感叹，又着了道了。温少寒今年顺利过关，但这一年，他的父亲却很不幸，他在监狱里出事了。
　　王雪梅得知温东来出事吃了一惊，她早已没有心情去生他的气了，这个男人让她又爱又恨，让她怀有憧憬又让她掩面而泣，在极度的失望与痛恨之后，她终于看到温东来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当他进监狱的那一刻，王雪梅终于松了口气。有很长一段时间，王雪梅直为这件事感到庆幸，或许监狱正是像温东来这类人的最好的归宿。正如布道者的祈祷，无药可救的人啊，在你迷失了自我之后，上帝还不忘给你开启一扇重生之门。
　　王雪梅都有点儿佩服温东来的能耐了，他可真行，进了监狱还能折腾出事儿来，但当她明白了事情的原由之后，不禁又有点儿心疼。
　　温东来服刑期间，他所在的市第一监狱的狱政领导见他是个高中生，算个有知识的罪犯，便把他调到监狱印刷厂去工作。温东来本是个聪明人，只不过性格懒散放荡，懒得往学习上下功夫，上高中那会儿他确实也努力过，怎奈还是没考上，而今，年逾不惑的他早已尘埃落定，半生沦落一朝得悟，蓦然回首当年的种种行径不禁心生悔意，而监狱正好为他提供了一个深度反思的场所。巨响的喧嚣之后留下的是空谷般的沉静，沉静的内心却又汹涌澎湃。
　　现在，温东来化悔恨为力量，本本分分尽职尽责地去做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什么都不考虑，只求在认真的工作中得到一份心灵澄澈。令温东来吃惊的是，他一个在外面劣迹斑斑的人竟然在监狱里获得了一系列的荣誉，如“优秀劳动改造者”、“先进劳改者”、“印刷能手”等，他并没有奔着这些荣誉去，只是本分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它们却向他蜂拥而来。
　　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你不希求的东西却在不经意间不期而至，而你一辈子苦苦追求的玩意儿，到头来却离你越来越远。无心插下的柳枝可能还你一片绿荫，辛苦浇灌的花儿不但不开，甚至还要枯死。看上去没有一丁点儿的道理，其实那却是暗合天道的真理。
　　温东来在印刷厂里兢兢业业，劳动出色，闲来无事还钻研起印刷技术，时间一长整个印刷流程他都熟悉了，他的所作所为被监狱领导看在眼里，提拔他做了机长。做了领导的温东来更加尽职尽责了。
　　忽然有一天，印刷厂接到了一项重要任务，厂领导及时召开了一个全员办公会，会上还来了几个西装革履和大檐帽，早已惯于察言观色的温东来意识到这个任务的重要性，不过他不考虑这些，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工作是他最大的心愿。
　　印刷厂一开工便被封闭了，所有业务都被中断，外人不得入内，连厂长都坐镇厂里不允许回家。整整一个月，温东来和工友们都是在厂里度过的，他们这些人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奇怪的是工厂里那些非关押人员也陪着他们住在厂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关押犯。
　　在印刷任务完成的前几天，温东来受伤了。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擦机器，擦着擦着跑了神儿，一不小心一个零件滑落了下来，砸在了他的头上。温东来被砸得脑袋轰的一鸣，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天，才捡回一条命，最后被医生诊断为脑震荡。
　　温东来跑神儿是因为他们印刷的东西，温东来早知道他们印刷的是高考试卷。他一个被关押的犯人，早已养成埋头苦干的习惯，因此也从来不关心自己印刷的东西，但这次他却略微动了一下心。印刷高考试卷让温东来想起了自己的高考，但那些都已经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了。想到儿子今年也参加高考，温东来便有点儿心动，他想帮帮儿子，但却不想再干那些违法犯罪的行径，他在监狱里受到的思想改造早已取代了当初的认识。正当温东来心不在焉地思考着时，一个东西砸在了头上，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在病床上躺着了，脑袋上包得像蚕茧似的。
　　温东来躺在病床上暗暗苦笑，自己刚想动歪心思就遭了报应，看来做人还是本本分分好啊，好人睡得香，雨天也不怕炸雷，而那些无恶不作的坏蛋却害怕，他们怕上天报应派天雷来击他们的天灵盖。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即使不信这些宗教理论，做人也得对得起自己胸口跳动的那块肉啊。
　　王雪梅还是心疼温东来的，她给他带去了自己亲手做的芝麻酱和咸蛋，那些鸭蛋都是家里养的鸭子下的，平时她攒起来腌在坛子里，给温少寒留着。王雪梅起早贪黑，忙完了地里还要操持家里，给鸭子喂食打扫鸭圈，整天忙得腰酸背痛，那些鸭蛋却很少吃，她舍不得。这次温东来受了伤，她一股脑儿清空了坛子，全给他兜了去。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连着筋。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啊。王雪梅愿意给丈夫一个机会。
　　监狱领导来看温东来，见他吃土鸭蛋，羡慕地说：“你小子有福气啊，人家在城里到处跑都买不到这种好的东西，你小子蹲在监狱里都能吃到。”温东来听了嘿嘿一笑，心里酸酸的。
　　鉴于温东来平时表现突出，积极接受思想教育，加之受的又是工伤，监狱决定给他申报“二等功”，申报成功可享受减刑，但却被温东来婉拒了。
　　与温东来同在印刷厂工作的有一位老工友，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和温东来很谈得来，两人劳改都很积极，年年都是先进劳动改造者，说起这位张老汉的入狱原因，温东来都为他感到惋惜。
　　老汉姓张，家在农村，膝下有六个儿子，无女，前几年村里分宅基地，按人头他们家该有七处宅基地，村支书嫌他们家人多占用了村里的土地，只分给他们家四座，另外三座让他们用土地交换或者掏钱买，老头听了也在理，情愿拿自己田地交换。等到张老汉把自己的田地割出去时，村支书又变了卦，将另外三座宅基地卖给了其他人，然后把卖得的三万块钱拿给儿子去做了生意，张老汉一家知道后便气不打一处来，村支书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他的小儿子气不过把村支书打了，结果失手把人竟打死了。
　　张老汉的小儿子惹了大祸，村支书家把他告上了法院，还扬言法院里有人，要让他抵命。张老汉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小儿子这一辈子毁掉，站出来替他顶罪。张老汉哭着警告儿子们：“我死之后，你们谁也不准去找人家报仇，都给老子本本分分过日子，哪个龟孙王八蛋不听老子的话就不是张家的儿子，我老头子到阴曹地府里也不认他。这命是咱欠人家的，得还！”张老汉的小儿子情知杀了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法院经过调查，仔细研究后认为，张老汉杀人属实，但属于失手误伤，且肇事原因是村支书以权谋私，故张老汉罪不至死，驳回原告上诉请求，改判为有期徒刑，并责令有关部门收回宅基地，按国家宅基地法重新分配。
　　张老汉喜不自胜，因祸得福分到了宅基地，他感谢政府秉公执法，还他们家一个公道，所以在监狱里积极进行劳改，回报社会，一干就是十多年。经过多次减刑，张老汉马上就要出狱了，正当这时他得到一个噩耗，老伴儿得了肝癌，已经没有几天的活头了。
　　张老汉听说老伴儿生病，在监狱里痛哭流涕。老两口吃了一辈子苦，苦心操持把六个儿子养大成人，眼看儿子们都要成家立业了，他老两口也清净了，张老汉正琢磨着出狱了好好报答老太太呢，却得到了这个噩耗。张老汉忍着悲痛把印刷任务完成，自己却也生了一场病，这次监狱里公推他和温东来同时申报“二等功”，但按照往年惯例，名额只能有一个。
　　温东来闻听张老汉的不幸，主动申请把自己的申报名额取消了。他对监狱领导说：“我是一个有大罪的人，不但对不起自己的亲人和家庭，还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给社会造成很大危害，本来我已经很感激政府判我这么轻的罪行了，哪还敢奢求什么减刑。这些年我一直在反省，本本分分地工作只是为了减轻内心的痛苦，我感谢监狱让我有一个容身的地方，还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工作岗位，我感觉自己做得还很不够，反省得不好，你们就让我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吧，我感谢政府。”监狱领导为温东来的诚意所打动，同意了他的请求。
　　温东来退出后，张老汉成功申报了“二等功”，如愿获得了减刑。他来探望温东来时，感激地说：“感谢老弟给我这么个机会啊，让我与老伴儿还能见个生面，她的日子不多啦，我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那样我会悔恨一辈子，这辈子是还不上她了，下辈子我给她当牛做马。”看着张老汉蹒跚的背影，温东来眼里噙满了泪水，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