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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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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温少寒正在屋里看书,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校报编辑部的老师打来的,说是样报出来了,让他召集学生到办公室校对。温少寒看看时间,还不到五点,正在犹豫,又收到一条短信,是宿舍寝室长发来的,告诉他宿舍里的人都实习回来了,晚上要聚一聚,要他务必七点准时过去。温少寒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反感,他感觉自己总是很忙,都没有时间去干自己的事,好不容易躲起来看点书,又被人像耗子似的揪了出来。没上大学的时候,向往大学里的自由,可以不用每天坐在教室里,上了大学,他开始怀念那种每天只学习的日子,可以不用做其他的事。
趴在高中的教室里,温少寒曾一度梦到大学里的美好生活。走进明亮的教室里,聆听睿智的教授娓娓道来一个个石破天惊的奥妙;走在花团锦簇的校园里,随处可见师生的畅谈,听到分享知识的欢声笑语;坐在校园的小湖边,迎着黄昏的晚风,读一本醉心已久的好书;在回宿舍的弯曲小路上,邂逅一位长发飘飘的女孩。这种想法,曾在最暗淡的日子里给他带来希望,而现在,他以亲身经历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一个梦,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高中生和大学生眼中的大学,就像梦想和现实一样,你所感受到的差距,足以使你走到崩溃的边缘。
也许是窒息的高中让年轻的心太过压抑,想想当年的万马齐喑,那是强渡大渡河的独立团,再看看如今的松弛懒散,简直成了鸦片充斥的清朝绿营兵,猛然间失去了环境的监督和约束,很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懒惰。高中是一潭沸腾的开水,紧张而激烈,大学一池温泉,平静而舒适,能够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中顽强保持自我,向着目标继续前进的人,就是所谓的人才。
大学里弥漫着一种怎样的气味,温少寒至今都没有体味出来。温少寒仍记得初中学过的那篇《卖柑者言》: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干若败絮。当时学习这篇课文时要求全文背诵,温少寒背得滚瓜烂熟,但到第二天上课提问时,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生疏了,他竟然卡壳了,沉默了半天也没能想起下文。语文老师是个非常严厉的老头,夏天上课时总是拿着一根细长的柳条,见到谁上课交头接耳或者没完成作业,就用那柳条抽他大腿,但仅限于男生,所以男同学私底下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柳下惠”。那天,温少寒和另外几个不会背课文的同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毫不客气地抽了一顿。温少寒的背诵功夫一向很好,他哪受得了这种侮辱,下课后他逮着那篇课文几乎背烂,以至于今天仍然还记得。令他想不到的是,若干年后,当他重新想起这篇短文的时候,自己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卖柑者”手里的柑橘。
温少寒走下土坡,回屋里推出自行车,一溜烟儿骑车去了学校,两分钟后,他出现在了编辑部的办公室里。来的路上他还纳闷,今天是星期天,老师应该休息才对啊,怎么突然叫他去校对报纸呢。到了办公室他才发现,编辑部的几位老师都在,他们正埋头整理各自的文件。温少寒一下子想起了上楼时看到门口拉的条幅:热烈欢迎×××工作组来我校检查指导,他立刻醒悟过来,学校正在应付检查。大学的检查可真多,入春以来,行政楼上的横幅几乎没断过,今天送走一拨,明天又来一拨,都标称自己是上级某某检查组,学校哪个也不敢得罪,不但好吃好喝地供着,临走还要奉上一堆土特产。然而,一到学生举办文艺活动,想向学校申请一点经费赞助,学校立刻把脸一沉:学校哪有钱,自己想办法!
温少寒来到办公室,老师把样报塞给他,让他先负责校对,这边应付检查忙得头都大了,暂时顾不上校报。温少寒是校报的记者团长,校对校报算是他的本职工作。校报是学校的主流媒体,自然受到师生们的关注。温少寒因为这个职务的关系,得以认识很多有才情的同学,当然,他在这里最大的收获还是拓展了自己对于文学的兴趣,虽然高中时也有涉猎,但那时毕竟时间有限,不像大学里有这么充裕的时间和条件。能够在上学时发现自己的兴趣,绝对是一件幸运的事。人这种动物很奇怪,有时他根本搞不明白自己喜欢什么,往往是不经意间涉足了某一领域,目睹了它的美,感受到参与其中的快乐,才蓦地发现:哦,我喜欢这个!
大学里,怎样处理专业与兴趣,是令很多同学伤脑筋的事。很多同学不喜欢自己学习的专业,而自己喜欢的又不能去学,这让很多人纠结不已。为什么会这样呢,温少寒曾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并不是很喜欢自己的专业。这样的错位其实从高中就已经开始了,分科是一个错误,填报高考填报志愿又是一个错误。很多同学根本不了解自己所选的专业,只是从招生简章上拣了个看起来比较顺眼的专业,或者听从老师和家长的建议,草率地选报了一个专业,等进了大学深入了解了这个专业之后,才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它,但为时已晚,因为任何一个学校都不会容忍学生去胡乱调换专业。还有更胡来的,有些学校为了照顾自己学校的冷门专业,强行把报考他们学校的学生调剂到该专业,甭管他们喜不喜爱。这样一来,很多想上这个学校而分数考得又不太有竞争力的同学,只好屈从于学校的威力,放弃自己所钟爱的专业,转而去学一个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专业。就像旧社会里的婚姻制度,这让很多同学有一种“被包办”的感觉。
能学到一门自己喜爱的专业是一件幸事,但如果没有这样的机遇,只是把喜欢的东西作为业余兴趣去钻研,也未必是憾事。古往今来,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做出令专业人士望尘莫及的成绩的人大有人在,关于这一点,很多人做过精辟的论述。专业和业余的最大区别在于,你对这一领域所肩负的责任感;而工作和兴趣的区别则在于你是否肯为此付出感情。工作只是一种养家糊口的手段,你也许肯为它付出时间和精力,却未必付出感情,而兴趣则不同,那是一项不计时间、精力和感情的不知疲倦的工作。从来没有一种东西像兴趣那样,让人觉得付出本身即是一种甘美的回报。
很多同学为了培养自己的业余兴趣,参加了许多学生组织,担任了不少职务,好像社会上的知名人物一样,今天给这个系主持节目,明天担任那个社团的活动评委,到头来,该学的没学,该会的不会,倒养成了一身颐指气使的官僚习气。大学以培养学生的综合素质为主,这本无可厚非,但在一个还没有足够成熟的脑袋里灌输一种庸俗的官僚思想,这未必是什么好事。学生组织以培养能力为目的,但却蜕变成了培养钻营和搞关系的场合,这实在有悖教育的初衷。
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真正有品格的人,是很难屈服于环境的。他们无论在哪个岗位上,都能恪尽职守,保持独立的自我,在锻炼自己的同时,也尽力为他人提供方便。这样的人温少寒也认识一些,他既钦佩他们的品格,又佩服他们自身的能力。对于大学,温少寒有自己的理解方式。与其说大学是传授知识的场所,不如说是培养生活方式的地方。在大学里,真正学到的受益终生的是治学的品质和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这两者都需要有榜样,所以评定一所大学的优劣,不应该看它的校产和建筑面积,而首先要看它是否有优秀的教师队伍,真正一流的大学必然要有一群一流的老师,以身作则,用自己的言行在学习和生活上给学生以熏陶,这才是真正的教育。
大学除了学习知识,还有学习怎样生活,怎样在复杂的社会中生活。对于一个青年来说,品德比知识更重要,否则那些灌输在头脑里的先进文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反叛道德的武器。知识的学习无非是继承和创造,继承是消化吸收的过程,创造则纯粹是一种探索,然而,更难的是在继承和创造的过程中,协调作为行动主体的人的物质世界和精神领域的活动,使它们在创造者的身上和睦相处,而不至于产生分歧和矛盾。知识的作用不仅在于推动人的发展,还在于润滑人的生活,使人变得更加理性。精神和物质自始至终纠缠在一起,失去了理性的约束,它们必然会在道德的天平上失衡,要么变得醉心于物欲,丢失学者应有的风度和学养,要么滑向另一个极端,成为追求独立精神的空想者。很显然,这两种生活态度都不可取,当我们寻求折中的时候,就不能不想到儒家的中庸思想,既不趋于物质的极端,流于世俗,也不滑向精神的深渊,自命清高,用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调和两者之间的差异,减轻思想上的负担,摆脱那些大可不必的烦恼。可惜的是,因为人生经历的不同,人们的思想总是有所偏向的,并非站在平衡杠的支点上,往往非此即彼,非要偏执于一端才能使自己找到一种平衡的感觉。这种偏执,看起来好像不受人的支配,其实正是受了人的本能的支配。
温少寒对于人生的思考,正是从读书开始的。从大二开始,他便摸索着为自己寻找一种适合的生活方式,有意培养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习惯。寻找合适的生活方式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寻找伴侣一样,你必须将目标与自己的性格结合起来,这种难度是可想而知的。除了喜欢读书,温少寒还喜欢运动,腿上的毛病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对体育的喜爱,一个人如果因为自己的身体的缺陷,而放弃了所喜爱的东西,那会比缺陷本身更可悲。让自己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这是什么时候都不会错的。每天早上,温少寒都会去操场上跑步,不仅是为了锻炼身体,还是为了培养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早晨的世界,是一个生机勃勃充满活力的世界,当太阳普照大地的那一刻,你会油然而生一种拥有生命的愉悦,而这些,不早起的人是无论如何体会不到的。然而,人活着不是只运动就可以,在运动之余,他还应该学会处静守常,学会承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孤独。
大二下学期,温少寒选择搬出宿舍,尽管一帮臭味相投的人整天在一块嘻嘻哈哈,有说有笑,日子过得很逍遥,但毕竟大家都不再是孩子,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绸缪一条生路。一潭死水的生活尽管也有温馨和快乐,但却无法拓展出一片广阔的天地。温少寒要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和生活,他不能沉浸在花香弥漫的青草地里。
温少寒靠着在校报上挣的稿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上课和处理记者团工作之余,他就猫在小屋里读书,间或写一些东西。三年前来上大学时,他平生第一次接触了网络,并在别人的帮助下拥有了自己的Q号。网络的天地何其广大,温少寒接触这个万花筒之余不免感叹,网络时代已经来临多年,而自己竟对这个高科技玩意儿这么陌生,偶一接触,就像清朝的“辫民”看到了四个轮的汽车,让他惊讶之余却又有点无所适从。网络是个复杂的空间,你可以在里面学习,也可以在里面打发无聊时光。科技时代的人类越来越富足,但却无法阻挡空虚的侵犯。当你坐在电脑桌前就可以拥有整个世界时,却仍然感觉无聊乏味。网络可以给你一片香花满径的自由天地,也可以让你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喁喁独活。这就是为什么世界越来越小,而人却越来越孤单。温少寒从来不是一个孤单的人,因为有书的陪伴。
温少寒在网上找到很多关于读书的信息,看到那长长一串可爱的书名,他现在还能想象出当时自己对它们的向往。温少寒曾幻想,有一天他长大了,拥有了自己的家庭,要在房子里给自己布置一间大书房,里面放着像墙一样高的书,当他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手取来阅读,也可以在晚饭之后,端来一杯清茶,在茶香弥漫中坐下来,与书中的圣哲进行心灵的对话。温少寒眼下虽然并不具备这些条件,但却不能因此而废弃读书,学习从来不是一件可以等待的事。条件从来都不是等出来的,而要自己去创造。没有书房可以坐在教室里,没有书可以去图书馆借,如果大学里再不是读书的地方,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读书的地方吗?
温少寒搜集信息,罗列了一张读书清单,里面全是自己没读过而又十分向往的书,有看过介绍的,有听过别人讲述的,也有早已名声在外而自己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从现当代小说到中国古代文学经典再到中外哲学著作,总共有三百本之多。温少寒曾雄心勃勃地想读完这些书,但三年过去了,他只读了三十本左右,还不到清单上的三分之一。到了大三,面临考研,也就无暇顾及那些东西了。温少寒并不想考研,他早已厌倦了上学,考研有什么用呢,与其钻到实验室做实验,还不如去做一个旅行者,一边旅行一边记录沿途的风景,过一种闲云野鹤的生活。温少寒喜欢旅行,喜欢写作,但是大学的黄金时光已经过了四分之三,剩下的这一年将在紧张的研究生复习和毕业实验中转眼即过,他既没有写出什么,也几乎没去过什么地方。每颗年轻的心都有一个关于旅行的梦,那是一场多么美妙的出走啊,然而却从未成行。千里冰封的北国,莺飞草长的江南,驼铃声声的塞外,巍峨的高山,宽广的大海,深邃的蓝天,却只能成为心中永远的牵绕。
温少寒一度怀疑自己是个空想家,只知道在脑海中臆想,从来也不敢鼓起勇气去付诸行动。他心在千里之外的草原,而现在却不得不为学业发愁。毫无疑问,考研是趋势,不管从将来社会对学历的要求,还是从就业层面考虑,考研都是一条相对宽广的出路,如今的毕业生有个出路不容易,想要有个广阔的发展空间就更难了。外面的社会金融危机正在狂风骤雨般地肆虐,不想出去碰个头破血流,就必须选择考研,再在校园里龟缩几年。上学不易,工作更难。难道因为难就可以不工作吗?读了研究生还不是要出来工作。一直以来,温少寒都在思考,读大学的目的何在?如果说读大学只是为了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那工作又是为了什么呢?作为统驭世界的高智能生命,如果人类的所有付出已经沦落为一种单纯的生存行为,那不是太可悲了吗?人类追求的应该是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但现在,不得不承认,有人是在生活,有人是在生存。
随着年龄的增长,温少寒被越来越多的问题所困扰,面对人生的一系列拷问,他不得不去思考。生命、生活、人生,这些与生相关的东西似乎都很难缠,它们像一团乱麻,无始无终,千缠百结,困扰得他产生一种窒息的迷惘,就像一条渴望大海的鱼,身上缠满了烹饪的丝线。谁都想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无忧无虑,永远不受伤害,但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呢。毕竟,人这种动物离不开感情,那砰然跳动的心脏,不仅证明你还活着,也是在无言地提醒你,生命是不能静止的。即便你身体不动,脑子也还是要动的。
有很多问题温少寒想不通,他去书中寻找答案,但书本是不可能告诉他所有的,因为他不可能读完所有的书。温少寒感觉自己的状态就像一把壶,起初出现几个小洞,他还能修修补补应付得了,到后来,壶的漏洞越来越多,多到十指并用都还远远不够,当忙乱了一阵之后,意识到自己势单力薄,已然回天乏术,只得任由它漏去了。遇到的问题越来越多,到了应接不暇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上了大三,温少寒忽然发现自己以前的许多看法开始发生转变,在现实的倾轧下他逐渐变得务实而实际,做事的态度也认真多了,更重要的是,无论做任何事,他不再掺杂进去自己的看法与情绪,这样的改变让他感到后怕。以前,只有自己认为对的,他才会积极用心去做,而现在,即便是自己认为没必要的,他也会尽力做到最好。一个人一旦不再在乎自己的感受,只向着目标前进,说明他已经被环境所同化而变得成熟了。人们从来都是赞扬低头的麦穗,而贬斥高昂的麦穗,殊不知,在同样的风力面前,前者要比后者承担多少倍的痛苦和风险。无知者无畏,无畏者无忧。成熟未必好,但可以因此而不走向成熟吗?
爱好文学的人喜欢用笔倾诉,温少寒喜欢记录下自己的感受。关于爱情,关于人生,关于青年人的一切,读着以前的日记,感觉就像一个人从激情朝气的青年行列跨进了成熟稳健的中年队伍,一下子苍老了整个青春。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呢,温少寒想不通,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识范围,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定位是不是准确,遑论追溯它产生的原因。温少寒曾把一些文章拿给编辑部的老师看,老师皱着眉头读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说,你再修改一下吧,文笔不错,但是太悲观了,不太符合校报的格调。温少寒当然没有修改,他把文章发给了几家报社,后来有一家晚报刊登了出来。迄今为止,这成了他在校外报刊上发的唯一一篇作品。
温少寒接过老师手里的样报,走进了里面的一个小隔间,那里放着一台供学生记者使用的电脑。这两间办公室本是一间五六十平米的大房子,现在用一块隔板一分为二,外面较大的那间作为老师的办公室,里面的那间与其说是学生记者的活动室,不如说是杂物室。温少寒走进去打开电脑,登上飞信,叫人来办公室校对样报,他自己则坐在电脑前写日志。温少寒从初中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刘文芳老师告诉他,记日记不仅是为了训练文笔,更重要的是记录下自己的心路历程,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思想都搞不清楚,又怎么能生活得幸福呢。后来上了大学,接触了网络,他开始在空间里写日记,不过大多是不公开的私密日志,只是偶尔心血来潮,发表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他真正的心路轨迹却从未示人。有谁敢将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呢,如果有,他无疑是一个敢于直面人心的勇士。
温少寒将日志写好,几个大一的小记者也把报纸校对完了,他匆匆扫了一眼,便让他们先回去了。老师已经下班了,办公室的大座钟正指在七点二十上,按照和寝室长的约定,他已经晚了至少二十分钟。温少寒不再犹豫,锁了门跑到楼下,跨上车迅速向学校后门骑去,他要去小吃店买几样现成的小菜带回宿舍。
素有北国小江南之称的信阳,夏天来得特别早。每年春茶一过,这里的夏天就来了,加上今年天气干旱,来得就更早了。温少寒到了宿舍,聚餐早已经开始,他刚踏进宿舍便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因为天气热,大家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乍一看,宿舍变成了澡堂,全是白晃晃的皮肉。几张临时拼凑的桌子上放了很多菜,筷子在上面胡乱挥动,每人手里提了一瓶啤酒,热火朝天地呼喊着。
大家见温少寒来到,纷纷吆喝起来,机灵的同学早已跑进里面的卫生间,拿出啤酒打开来放在了他的面前。没说的,按照宿舍的规矩,回来晚了就要接受惩罚,温少寒无话可说,还没动筷子就干吹了一瓶。众人见他喝得这么爽快,纷纷拍手叫好,要求他再来一瓶,说能者多劳酒量好要多喝点,温少寒情知理亏又拗不过众人,只好硬着头皮又喝了一瓶。两瓶啤酒下肚,温少寒已经感觉有点头晕目眩了,迫不及待地往里面的卫生间挤去。当天晚上,他们宿舍消灭了好几箱啤酒,平均起来每人喝了九瓶,温少寒从来没喝过那么多,一下子醉得不省人事了。他无法回自己租的房子,在宿舍里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温少寒还在梦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叫醒了,温少寒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一瞧,是编辑部办公室的电话,他立刻按了接听键,那边传来了老师的指令,要他去市印刷厂跑一趟,把校对过的样报送过去。这几天为了应付上面的检查,办公室的老师都快忙疯了,整天没日没夜地赶材料,哪有工夫管校报的事儿。温少寒睡意正浓,尽管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得从床上爬起来。
温少寒用了五分钟时间洗刷完毕,还用同学的热水洗了一下头。到了办公室,老师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拿了装有样报的材料袋下楼来,坐上老师早已安排好的校车,直奔印刷厂而去。
沿着狭窄的楼道上去,走进印刷厂三楼的办公室,温少寒感觉这里既陌生又熟悉,以前都是老师带着他们来校对,这次叫他一个人单独来执行任务,应付起来不免显得有点儿中气不足。
负责他们学校的校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一脸细碎皱纹,搽着极浓的妆,嘴唇红艳得好像偷吃了朱砂,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儿,妖艳的打扮与实际年龄显得很不搭配。温少寒本来是极具忍耐力的,但却无法忍受她身上的气味,想走开却又觉得不妥。这女人脾气火爆,似乎看谁都不顺眼,一边向对面电脑上传输电子稿,一边还在不停地训斥人,满口当地方言说得又快,温少寒一句也没听懂,但心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索性装聋作哑,耐着性子站在后边,死活不接话茬儿。
那女人忙了约莫半个小时,也骂骂咧咧了半个小时,温少寒除了“哦哦啊啊”应付了她几声,几乎没说一句话。等她传输完毕,温少寒长吁一口气,心里暗骂了一句。地狱般的时光总算是过去了。
温少寒快速走至对面的电脑旁,坐下来监督一个女孩修改电子样稿。那女孩年龄比温少寒长不了几岁,皮肤白皙,温婉沉静,一身洁白的连衣裙,一尘不染。在如此炎热的空间里看到这样一位姑娘,就像喝了一杯冰镇绿茶,顿时清爽了不少。这是一个温柔的女孩,全然没有刚才那女人的霸气,她一边修改校样一边温声细语地和温少寒交谈,不时给他指出版面的毛病,指导他如何避免类似的错误,温少寒坐在旁边看得很仔细,遇到女孩疏漏之处,也给她指出来,这时女孩便会回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眉黛弯成一弯黑色的月牙,可爱极了。温少寒很消受这无言的谢意。不一会儿,在二人的密切合作之下,四个版面的校样全部修改完毕,女孩转身看了一眼温少寒,浅浅一笑,示意他等一会儿,新的校样马上出来。尽管女孩不是那种特别美丽的女人,但温少寒感觉那甜美的微笑却是这间办公室里最美的装饰品,倘若作个选择,他宁肯不要薪水和这样的人合作,也不愿拿着高薪去和刚才那种女人共事。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就体现在说话的语气上,女人可以不漂亮,但却不能不温和。
聊天中,温少寒得知女孩叫杜欣萌,也是毕业于他们学校,两年前经老师介绍来这里工作。算起来,温少寒还得叫人家一声学姐呢。让温少寒意外的是,杜雨萌竟然是一位网络作家,已经在网上连载过几部小说了,这让温少寒对她肃然起敬。他也很喜欢写作,见了作家自然感觉格外亲切。温少寒自己也在尝试创作一部小说,但因为事情太多,一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去搞创作,这让他时常感到纠结。温少寒对写作是很用心的,有时脑海里闪过一个非常精彩的情节,即便已经很晚了他也要起床把它记录下来,哪怕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课。对于写作,温少寒从来不吝惜自己的热情和时间,这与他一贯的认识有关。他认为一个人执著于自己的兴趣,不应该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就像喜欢一个人,应该更注重付出。
校样出来后,温少寒在女孩的帮助下愉快地完成了工作,临走时还不忘问人家要了联系方式,女孩也不吝啬,爽快地给了他。
回来的路上,温少寒接到了董小倩的电话,她邀请他去明天的书法展览会上照相,温少寒这才恍然大悟,两个星期来,他不是忙着实习,就是忙于校报,早把董小倩的邀请抛到了脑后。
第二天一大早,温少寒早早起床,洗涮完毕,吃过早饭后便来到办公室,他来得比较早,老师都还没来上班。温少寒拿出相机,装上电池认真检查了一遍,一切准备停当后,他便坐在里面上网。约莫十点钟,董小倩打来电话,说展览会快要开始了,他可以来了。温少寒挂了电话,挎上相机直奔学校展厅。
温少寒到了展厅,活动已经开始了。不大的展览厅里聚集了很多人,除了学生和当地的一些书法名流,还有很多前来招聘的企业代表。今天赶得很凑巧,展厅里有书法展览会,招生就业大厅里有招聘会,学校为了彰显自己的文化氛围,索性把那些企业代表请到了书法展览会上,因此就显得格外热闹。董小倩身为书法协会的会长,自然是这里的主角,但她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热,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忙前忙后的像个大管家。
在书法名流的带领下,一群人逐一在每幅作品前驻足品评,懂得的看门道火候,不懂的凑个热闹。董小倩事先已经交代了温少寒,人太多不能兼顾,只逮着重要人物照,不管是学校的领导,还是社会名流,都尽量多照一些,这些照片要在书法协会存档,能提升协会的整体形象。对此温少寒也心知肚明,他好歹也做了将近两年的学生记者,自然知道照相的重点在哪里。
虽说展览的大部分都是学生自己创作的作品,但装裱精致,很有书法家的范儿。温少寒随着那些人逐一照下去,不一会儿到了董小倩的作品前。董小倩有两幅作品,一幅是国画,一幅是书法。温少寒对国画一窍不通,因为校报上经常刊登书法作品,他对书法倒是有一些了解。董小倩那幅书法作品写的是一首诗:
四月清和雨乍晴,
南山当户转分明。
更无柳絮因风起,
惟有葵花向日倾。
这首诗叫《客中初夏》,是司马光被贬后所作,诗中虽然都是景物描写,却借景抒情地表达了对君王的思念和忠心。温少寒曾经读过,他也很喜欢这首诗。就这首诗的内容来说,选的很切景,因为眼下正是春去夏来的时候,但与内容相比书法作品更看重的还是字,董小倩学的是颜体,而这幅字正是用了颜真卿的《祭侄文稿》里的笔法,品评书法的老师们对这幅字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董小倩听了自然是十分欢喜,温少寒也很佩服她,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把这种很爷们的字写得这样好。颜真卿是著名的楷书四大家之一,因其刚正的品格和书风,千载而下备受推崇,祭侄文稿是他得知侄儿为叛军所戮,在极为悲愤的情况下为其作的祭文,书中流露的都是作者的真情实感,因此临摹起来极不容易。
在参观书展的人群中,有一个来自上海的企业代表,看上了董小倩绘的那幅国画。这家公司是一家专门开发烫画的企业。烫画是近几年刚刚兴起的一个行业,简单的说,就是将设计好的图案运用一定的技术转移到各种衣物上,以达到装饰衣物的作用。董小倩对这种东西很陌生,但她曾在学校的创业协会见过那种烫画体恤衫。这家公司的企业代表相中了董小倩深厚的绘画功底,想聘请她去他们公司担任艺术设计。董小倩既兴奋又尴尬,兴奋的是自己的专业水准得到了认可,尴尬的是自己还没有毕业,不能接受人家的聘请。那位企业代表实在不想放弃董小倩这个人才,最后终于达成了折中意见,答应董小倩可以去他们公司实习,临走还给了她一张名片。董小倩大喜过望,没想到这次书展自己成了一个大赢家,书法得到了认可,实习也有了着落。
活动结束后,剩下的事就有学校处理了,而董小倩他们则专门负责展厅。学校团委要招待那些书法名流,董小倩懒得去那些吃饭场合,寻了个理由,委托两个副会长去了,他们是男生,也便于应酬。董小倩马不停蹄地忙了一上午,人都走了,她才得空坐下来休息会儿,此刻正和温少寒聊天。旁边的一个小学妹见到温少寒笑呵呵的上前打招呼,董小倩这才知道温少寒原来竟是记者团的小头目。她笑着问温少寒:“我的面子可真不小啊,竟然让记者团的大团长来给我们照相。”温少寒笑呵呵地说:“在你这位大才女面前我哪敢自称什么团长啊,能让我来沾点文气那是求之不得呢。”温少寒拿着相机跑前跑后忙了一上午,董小倩很过意不去,执意要请他吃饭,温少寒推辞不过,只得同意了。
董小倩讨厌喧嚣,温少寒也不喜欢热闹,两人便去学校后门捡了个清静的小餐馆吃了顿饭。温少寒也算个书法爱好者,今天得着机会,吃饭时自然少不了向这位美女会长讨教一下,董小倩上午刚受到表扬,显得很慷慨而自信,答应教他学书法。董小倩早领教过温少寒的博学多闻,今天见他谈论书法也很有见解,索性告诉他,他们协会的指导老师曾告诉过她,学校附近隐居着一位练习颜体字的前辈,她正准备去寻访求教,如果他愿意,可以和她一块去看看。这种寻隐探幽的事温少寒也很好奇,董小倩即已和他说了,自然不能错过。当下两人商量,找个合适的日子,出去寻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