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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学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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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少寒上学的事儿,王雪梅打电话和温东来商量,温东来懒得管,让王雪梅自己看着办。其实王雪梅早对自己的丈夫失去了信心,并没对他寄予什么希望,但儿子上学总算大事,总得让他知道,哪怕是说几句批评的话也说明他心里装着孩子,可就是几句批评话温东来都懒得说,他只顾自己逍遥快活。王雪梅终于死心了。
温少寒上学的事是王雪梅一手操办的,然而在温少寒上学那天,却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礼物。
说来凑巧,村里有人去县城办事,碰到了温东来,他就请他们吃饭。他们告诉温东来,温少寒要上学了。温东来想了想,终归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上学也算是一件大事,这才临时去超市买了一个小书包和一套文具,把他买个王雪梅的那盒化妆品也放进了书包,托村人一块儿捎回去。王雪梅拿着小书包发呆了很旧,她回忆起了从前的生活,那时虽然很穷,但一家人过得十分温馨,而现在却家不像家,丈夫不像丈夫。王雪梅看到那盒化妆品,眼角一下子湿润了,但她很快查干眼泪,决绝地将它收了起来。
温少寒站在土堆上,看着那群玩得正欢的孩子,任由思绪随风飘荡。童年的天空下,那个可怜的自己、可悲的家庭,在自己的脑海里不知出现过多少遍。其实,这些事都不是母亲告诉他的,王雪梅不可能也不会告诉他这些,她不想儿子幼小的心灵蒙上任何阴影。然而,温少寒在别人的同情的安慰和鄙夷的嘲讽中终于都知道了。虽然温少寒听到的只是些只言片语,但却给他思想上造成很大的压力。他把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像玩拼图一样,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还原,最后终于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轮廓。温少寒怀疑过,痛苦过,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那种精神的伤痛已经麻木,变成了一个永久的疤痕。人不可能永远活在悲痛里,要么精神崩溃,要么学会逃避,思想上的负担就像堤坝拦截的洪水,最终要选择一种倾泻的途径。
温少寒没有崩溃,也没有逃避,他选择了第三条路——面对。选择面对是要付出很惨的代价的,不然也不会出现前两种答案,那是一种把精神与□□剥离的更深刻的痛,温少寒最终适应了它。在一个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空间里,温少寒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自己剥离另一个自己,而他,只是一个漠然的看客。他正是凭借这种超脱,活在自己的精神境界和物质世界里。
“哥哥,请问几点了?”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温少寒的回忆,将他拽出了沉思。温少寒转过身,看到一张天真可爱的脸蛋儿,正透过厚厚的眼镜片仰面看着他。小家伙在向他问时间。温少寒一怔,立刻掏出手机看了看,告诉他现在是五点二十。小男孩客气地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下坡去。温少寒突然心生好奇,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朋友,是不是妈妈不许你在外面太长时间呀?”小男孩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使劲儿点点头。一个本不该有时间观念的孩子这么关心时间,那肯定和他的父母有关,这个逻辑再简单不过了。
小男孩认真地搬完最后一块砖头,走下土坡向墙角放的一堆书包走去,准确无误地拣起自己的深蓝色书包,吃力地背到身上,转身和在旧房顶上坐着的小朋友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在那座废楼拐角处消失了。
那位小朋友默然离去,其他的小朋友对他的中途离开并未感到大惊小怪,更没有横加指责,他们仍然平静地做着各自的工作。温少寒却无法平静,说实话,他对小男孩的印象并不深刻,甚至现在看到他都未必能认得出来,但小家伙的厚片眼镜和深蓝色大书包却让他记忆深刻,它们让他想起了自己上学的情景。
温少寒上学时,父亲托人给他捎回来一个书包,后来用坏了,母亲用一条蓝色破裤子为他缝制了一个布书包。小孩子总是很顽劣,温少寒的东西经常被偷,除了上课,他不得不把书包时刻挎在身上。那书包本来就是用破裤子改的,早已不堪重用。有一次在厕所里,一同学和他开玩笑,无意间把他的书包扯破了,书和笔散落了一地,所幸没有掉在粪便上。放学时,温少寒只好抱着东西回去了。然而,艰苦的生活并没有影响到温少寒的学习,整整一个小学阶段,他都是名列前茅。
温少寒看着那堆书包,几乎要感慨了。从刚才那位小朋友背包的动作看,那书包绝对不比一块砖头轻,这群小朋友搬起砖头来如此轻松,想必就是经常背书包锻炼出来的。现在的孩子压力真大,连玩耍都要看着时间,大人无意间,竟培养了孩子的时间观念。
自从温少寒上学,王雪梅也变得开朗多了。邻居说,自打小寒上了学,王雪梅看起来脸上有气色多了,突然变得特别能干,偶尔还能见到她的笑容,这在温东来染上毒瘾之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现在,这个小家庭正在发生变化,就像六年前一样,他的出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许许多多美好的憧憬。现在,温少寒踏上新的征程,也同样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新希望,尤其是给疼爱儿子的母亲带来了新的期盼。希望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然而,从来没有一种希望能永远延续下去。希望就像流星,它是那么短暂,却又是那么永恒。
王雪梅十分重视对温少寒的教育,她是初中毕业生,能认字会算术,在那个教师紧缺的年代还做过代课老师,但因为没有背景被替了下来。替下来的王雪梅认识了温东来,在温东来儒雅而帅气的诱惑下,他们最终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王雪梅看上的是温东来的高中背景,怀着对知识的崇拜,她把这一生押在了温东来身上,让她悔不当初的是,这个在当时的农村算得上有学问的高中生竟然那么不可靠,在诱惑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人生就像赌博,王雪梅押错了宝,幸福已经遥遥无期了。在青春岁月里,那些美好的憧憬已经被现实的风雨吹得荡然无存,幸而,在痛苦的荡涤之后,命运还留给她一棵弥足珍贵的幼苗。毫无疑问,温少寒就是这株希望之苗,在极度失望的岁月里,他曾是母亲唯一的生存动力。王雪梅正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呵护这株幼苗儿,那里面有她对整个人生之春的向往。
已经有很多年,王雪梅没有提笔写过一个字了,但现在为了儿子,她又捡起了笔,绞尽脑汁去想那些早已尘封在记忆里的文字,然后在儿子的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来。
知识这东西特别奇怪,只要你不用它,它就会迅速萎缩,被新的记忆覆盖得无影无踪,就像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还未等到融化,却已然成冰。童年仅存的记忆,在王雪梅的脑海里早已成冰,因为她的世界里落了不止一场大雪。现在,这个用惯锄头和锅铲的劳动妇女,再也使不动那沉甸甸的笔管,她每写一个字都感到非常费劲,宛如在田里锄了一天庄稼,或者在灶台边刷了半天锅。王雪梅之所以痛苦地坚持着,是因为它能唤起新的希望。那字,那童年,那人生……
为着希望劳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王雪梅艰难地唤起对知识的记忆,然后像寻食归来的老鸟一样,一点点吐给儿子,天长日久,终于有了回报。一年级毕业时,儿子捧回了一张大奖状,奖状上那金灿灿的麦穗比地里的麦穗更让她欣喜。王雪梅把奖状贴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到。
从此之后,在他们家堂屋的后墙上——那幅破旧的松鹤图中堂两边,贴满了温少寒的丰功伟绩,那不仅是一个学子的荣耀,也是一位母亲全部的希望。温少寒也悟出一个道理,奖状能让母亲笑靥如花,于是每次考试,他都要努力拿到一张奖状。
在王雪梅的辛勤浇灌下,温少寒像一株小树苗,茁壮成长,逐渐露出参天的势头。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整所小学难得的几个优秀毕业生之一。但在毕业联考时,他却没有参加。
那是他父亲温东来被抓紧监狱的半年后,温少寒正在全力备战小学毕业会考乡级联赛。一直以来,学习都很优秀的他对这次考试期望很高,但心里的压力也很大,学校仅有两个参加联赛的名额,而与他竞争的优秀同学大有人在。但年幼的温少寒还不知道,在乡亲们的眼里,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们是一个怎样的家庭。就像一个不完整的乐团,全靠一个鼓手在艰难支撑。这个鼓手不是王雪梅,而是温少寒。
也许是身体的缺陷,也许的家庭的不幸,温少寒显得特别早熟,很小时他就意识到自己和别人有所不同,他开始憎恨小伙伴们学他走路,说他跛子,他避免听那些带有侮辱性的话,避免与那些可恶的家伙发生争执。然而有时候,别人刻意的侮辱,是避不开的。
第一次受到屈辱,温少寒哭了整整一天。在学校里受了委屈,他哭着跑回家问妈妈,王雪梅看到懂事的小少寒突然变得歇斯底里,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说一句话,认真地给儿子擦干眼泪,转过脸去,已经满脸泪痕。
也许是王雪梅承受了太多的苦处,所以她不愿儿子重蹈她的覆辙,在对温少寒的教育里,她有意引导他去做一个乐观快乐的人,避免让他过早接触那些沉重的东西。无论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孩子总有权利去追求自己幸福的生活啊!王雪梅这样想。
王雪梅引导温少寒去热爱生活,尽量去淡化承受的苦处,放大拥有的快乐。即便如此,温少寒还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被阴影所笼罩,在纠缠不清的精神世界里挣扎,而这所有的无形的纠葛,却归结于活生生的现实。现实的残酷不仅在于使人失去了一些物质上的东西,更可怕的是让人们的精神生活变得不堪重负。然而,无论怎样艰难的处境,人都能忍受下去,并渐渐适应这种生活,因为要活下去。
再倔强的人也终究会屈服于现实,屈服于时间。倔强的屈服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幸运的是,温少寒是乐观的,因为他的背后有一个渴望他快乐生活的人。当一个人眼里已不存在所谓的乐观与悲观,生活中所有的插曲对他而言就只有两个字,淡然。什么就是什么,不悲不喜。这是佛家所向往的平衡空间,既不溺乐,也不溺苦。
温少寒沉默地接受这种不公平的状态,乐观地向往新的生活,他努力去忘记这种差距。但在通往新生活的道路上,这点差距会时不时地蹦出来,像针刺似的,让他的心猛地一紧,继而又归于平静。
在温少寒的思想发生转变的时候,温东来也在发生变化。人总是在变化,世界也在变化,要么前进,要么倒退,绝不会静止不动。如果说温少寒发生了积极的变化,那么温东来无疑是消极的变化。
从深圳回来不久,温东来被抓进了戒毒所,从戒毒所出来后,就失业了。这几年在城市里逍遥快活,他早已不习惯在农村生活,他把自己定义为天生就是该在城市里生活的人,但命运却阴差阳错让他投错了胎。他不仅不习惯农村,也不习惯那个家,甚至都懒得去管那个家里发生的一切。家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温东来彻底沉浸在放荡和欲望之中,那无疑是世间最肮脏的秽物。
温东来入狱不久,儿子温少寒也迎来了小学毕业。温东来跟了朱三之后,温少寒对父亲这俩字就变得陌生了,见到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对他的印象也越来越淡,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个父亲。温东来所扮演的角色,对温少寒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他早已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如果这种“没有”的方式是死亡,那温少寒是肯定不会感到痛苦的,然而温东来并没有死,他虽然远离家乡,却像一片乌云一样,笼罩着这个家庭。王雪梅早已习惯于在这种阴影里生活,温少寒还在慢慢适应。
温东来入狱并没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大的影响,他就像拖拉机的车斗,有了他这个家会显得完整,没有他反而会更利索。唯一不同的是这台拖拉机的外观显得更加斑驳,人们无形中给它加上了一种色彩。这种影响在半年之后,给温少寒带来了难以言说的打击,它让温少寒感觉到了耻辱。
在中国的教育体制里,学校最注重的就是联考的成绩,一张成绩单是学校领导的政绩,是招生的生源,是学校发展的动力,所以没有哪个学校是不重视的。农村的小学也不例外,温少寒为参加乡里的毕业联赛,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多时,他既聪明又刻苦,加之各科老师的悉心指导,校长曾拍着他的脑袋说,好好学,学校就指着你了。温少寒听了很受鼓舞,学习更努力了。天有不测风云,正当温少寒春风得意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学校决定,要在毕业班选取两名拔尖儿生重点培养,以期在乡里联赛中取得好成绩,为校争光。温少寒和一名女孩有幸成为班里最有潜力的种子。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他们俩争第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女孩叫马晓凤,是校长马无量的女儿,水灵得像个猕猴桃,学习极好,为人低调,对同学热情周到,在班里人缘极好,平时学习上遇到了困难,大家都愿意向她请教,马晓凤总是不厌其烦地耐心讲解。温少寒也很佩服马晓凤,两个人学习上一直暗暗较劲,同时又互相帮助,很有惺惺相惜之感,更重要的是马晓凤从来没有因为温少寒的家庭,而对他另眼相加。
温少寒最感谢马晓凤的是四年级那次拔尖儿考试。那次他和马晓风代表学校去乡里考试,考场设在镇上的一所小学里。碰巧马无量要去镇里开会,便主动提出由他带两个学生去考试,班主任见校长发话,哪有不从的道理,校长带队名正言顺,他也乐得清闲。
上午考试结束,马无量的会也开完了,他便带着两个孩子去餐馆吃饭。一来是自己的女儿在,二来也是为了犒劳这两名优秀的学生,马无量点了很多菜。即便是晓凤,平时在家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些东西,温少寒家本来就很拮据,更不用说了。温少寒很想吃那些菜,手却不听使唤,拿不住筷子。聪明的晓凤看出了温少寒的拘谨,故意使了个心眼,把父亲支了出去。
马无量一走,晓凤笑嘻嘻地说:“我爸走了,咱们赶快吃吧,下午还考试呢!”说着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肉放进了温少寒的碗里,然后自己也大快朵颐起来。温少寒见晓凤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受到鼓舞,放开胃口吃了起来。两个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下午的考试也进行的顺利。
那次考试,他们给学校争得了荣誉,校长亲自给他们每人戴了一朵大红花,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表扬他们是三好学生。温少寒和马晓风相视一笑,心里乐滋滋的。
现在,温少寒就要小学毕业了,但想起那段往事心里仍然暖融融的。在最羞赧艰涩的时候,能得到别人无言的理解和支持,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温少寒以为,这次又能和马晓风并肩作战了,他绝不会再被她占先,这次他要考全校第一,不,是全乡第一!踌躇满志的温少寒正认真准备着这次考试。
在选拔考试前一段时间,温少寒感到了压力,学校的阅报栏上贴了一则真人真事,讲的是一个吸毒者抛弃自己的家庭和妻儿,在外面过放荡的生活,后来在一个妓女的教唆下染上了毒瘾,最后因为偷东西进了监狱。温少寒看了肺都炸了,他们说的正是他的父亲。温少寒强忍着耻辱去上课,原来因为他学习成绩好,已经在同学中完全抵消了的那种缺陷,不知被谁又钩沉了起来,这下引起了不少非议。
就在考试的前两天,温少寒爆发了。有人说那个吸毒者的坠落是因为他的儿子,他不喜欢那个残疾的儿子,对生活丧失了信心,所以才跑进城里鬼混,最后染上毒瘾锒铛入狱。
温少寒把书包一扔,跑回家和母亲大吵了一架,追问他父亲吸毒入狱是否真的与自己有关系,王雪梅默不作声,任由儿子嘶声裂肺地咆哮。
温少寒没有参加选拔考试,当然也没有去参加乡里的联赛。顶替温少寒的是另一个女孩,她是班里的第三名,本来并没有机会,却以自己的谋略赢得了参加联赛的机会。
温少寒的小学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暑假过完,他升进了初中。乡里一共有三所初中,他选择了离家较近的那所,这样便于回家吃饭,能节省一点生活费。
即便是最近的中学,离温少寒家也有四五里的路程,为了不至于上课迟到,大家都是骑车往返。村里很多家庭为了孩子上学,都购买了那种小型自行车,王雪梅也想给儿子买一辆,怎奈家里生活太拮据,每学期还要交几百元的学杂费,实在没有闲钱买车。家里只有一辆老式大架自行车,温少寒别无选择。那辆车是王雪梅结婚时的嫁妆,岁数比温少寒还大。那时候结婚流行“三转一响”,“三转”是指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一响”指收音机。四件齐全者,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了。当年,王雪梅也曾为这辆黑色的飞鸽牌自行车骄傲过,逢年过节温东来骑车载着她走亲串友,让多少人羡慕不已。时光荏苒,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扎着马尾辫的青春少女,早已褪去了羞涩俊俏的容颜,镀上了一层岁月的青霜。而那辆自行车,也成了“老爷车”。
个头本就不高的温少寒骑着那辆高大的自行车,在同去上学的人中显得很特别。其他人骑的不是新车就是半新车,并且无一例外都是那种便骑的小架车,温少寒的那辆又旧又高,坐在车座上几乎够不到脚踏板,骑的时候只好不停地扭动屁股,显得很滑稽。
每次骑到学校,温少寒从车上跳下来,两条腿就感觉一阵发麻,过好一会儿才能缓缓过来。尤其让温少寒尴尬的是他的裤子,别人的裤子都是从膝盖开始破,而他的却是从屁股破,与别人同时买的蓝校服,人家的穿了一学期还很新,而他的屁股部位却早已磨得发白,背后看去像一条蓝色裤子上补了一块白色补丁,十分难看。
转眼之间,北方的寒冬已经来临。很多同学都从家里带来粮食,家庭宽裕的就干脆拿钱,交在学校的食堂里兑换成粮票,吃饭时拿粮票换取食物。温少寒家境不富裕,地里产的粮食除去交公粮和学费已所剩无几,紧紧巴巴勉强能接上来年的新粮,如果碰上年成不好,还要吃些玉米杂粮之类的东西。温少寒听老人讲过荒年的事儿,那是灾害肆虐的年代,老年人讲起来眼里都含着泪,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饿死的上辈人,村里甚至还出现过人吃人的惨剧,温少寒每次听到都吓得要死,他想象一下那惨剧都感觉不寒而栗,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年代的人是怎么过来的。温少寒虽然很怕这些故事,却很喜欢听。温少寒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却很能体会那些老人的心情。他曾细心地发现,他们家的馒头和别人家的总有不同,别人家的馒头全是白色的小麦面做的,看着又白又光,而他们家的馒头里面却有些或灰或黄的东西,那是王雪梅做馒头时加入了麦麸和玉米面的缘故。
每年新小麦下来,王雪梅就开始精打细算,交多少公粮,交多少学费,剩多少口粮,这么一盘算有时口粮就显得紧巴,她和儿子总得吃饭呀,为了坚持到新粮下来而不至于去籴粮食,她就在面粉里加些麦麸或玉米面,这样做出来的馒头就成了灰白或黄白相间的东西,看着虽然不太好看但吃起来也还好吃。如果单吃那些麦麸或者玉米面,口味就差得远了。
就是这么点儿口粮,多亏王雪梅精打细算,变着花样吃,不但没让温少寒感觉出生活有多苦,而且还从口粮里给温少寒挤出了学杂费。
最让王雪梅高兴的是秋收,她把地里产的棉花卖掉,能换不少钱,交过国家的提取款,还有很大一部分剩余,她把这些钱分成四份,一份给温少寒用,一份留着过年时置办年货,再给温东来送去一份,剩余那份就放在家里,有时亲朋随礼或家里有个急事要用到这些钱。家里一年到头的花销全指着那点儿棉花了,每年秋收时,王雪梅为了摘棉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时赶上天气不好采摘地急,她就把温少寒的午饭盖在锅里,自己带着干粮下地,一干一整天,天黑才回去。
温少寒家的生活不宽裕,根本拿不出粮食交给食堂,他虽然住校却不在学校吃饭,只是在冬季那几天最冷或下大雪的时候才在学校吃上几顿,其他时间都是骑车回家吃饭。
北方的寒冬又干又冷,北风像刀子一样,温少寒上过早自习便骑着自己的那辆“大奔”回家吃饭,碰到路滑跌进路边的沟里,那是常有的事儿,即便如此他也很少在学校吃饭,一个馒头一碗汤就是一块多钱,他实在吃不起啊。想想还是回家比较划算,虽然没有食堂师傅做的可口,但却能吃的非常饱。整个冬天,除了上课,温少寒都是骑着车穿梭在学校与家之间,那一年他平生第一次手脚耳朵都冻了。温少寒的手冻得非常严重,整个手背浮肿得像个气肚□□,后来竟然开始溃烂。王雪梅心疼儿子,将自己的毛衣拆去两个袖子,用那些毛线织了一双手套,温少寒带着那双手套,上完了初中。
虽然上学的条件艰苦,温少寒却是个学习优秀的孩子,村里一块上学的孩子,就数他的学习成绩最好。每年临近过年,温少寒总能带回家一张大奖状,学校奖励的笔记本小文具之类的东西,他一直用到高中毕业。初中毕业那年班主任赠给他的那个小闹钟,直到大学毕业,他还没舍得扔掉。
温少寒不舍得扔掉破旧的小闹钟,是因为里面有一段难忘的回忆。温少寒的初中生活像箭一样,射到了初三的门槛。升入初三,即将面临中招考试,对学生来说,考上高中是继续求学的唯一途径。从小到大,无论是老师母亲还是身边其他的人,无不耳提面命,告诉他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考不上就要回家“打牛腿”,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儿。
农村人把种田形象地称为“打牛腿”,拿那种烈日下赶牛耕田的辛苦告诫孩子,希望他们努力学习,做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对此温少寒体会得相当深刻。
每年秋收后,是播种小麦的时节,因为农活忙,农村的学校普遍放假。这段时间,温少寒在家帮母亲干农活。家里没有男人,干起活来就显得捉襟见肘,拖拉机不会开,他们家也没有耕牛,只有等别人家把田耕好麦子种上了,王雪梅才能借到牛耕田种麦。每逢这个季节,都是娘儿俩最难的时候。有一次犁地,王雪梅在后面扶犁头,温少寒牵着牛在前面走,那头大公牛不大听使唤,一个趔趄险些把温少寒踩在脚下,吓得王雪丢了犁头抱着儿子蹲在地里痛苦。
这种情况只是少数,很多情况下都是邻居帮他们家耕田。邻居老两口是五保户,膝下无子,几个女儿早已成家立业,老太太成年卧病在床,几乎没下过地,老头儿身子骨儿还算硬朗,不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里的庄稼也料理得很好,但总归是一个老人,年岁不饶人,农忙时难免顾不过来,女儿们也都拖家带口的,各自家里也都种着田,也不愿麻烦她们,他知道温少寒家也不容易,有意帮他们一把,就和王雪梅商量,农忙时两家合伙干,王雪梅一听正求之不得呢,立刻答应了。老头年轻时在生产队里做过耧把式儿,是村里顶好的扶耧播种的好手,还是个大大的老好人,王雪梅也是知根知底的正派人,两家平时就来往密切,村里人看在眼里也可怜他们两家,自然无话可说,暗地里还帮衬着他们。这样一来,两家的农活反而干的快了许多。
小时候,温少寒经常在老邻居家玩,老头家有什么好吃的也从不吝啬,都拿出来给他吃,温少寒家偶尔改善生活,也会给老两口端过去一碗。老头闲来无事便给温少寒讲故事,爷孙俩有说有笑倒也自得其乐,偶尔来了兴致,老头也会从墙上取下那盘老算盘,拨弄着算珠教温少寒珠算。后来老两口相继去世了,温少寒也长大了,他早已能帮助妈妈干活了。
上了初三,温少寒比以前更勤快了。他的各科成绩都很不错,但比较而言,稍差劲儿的算是语文了,即便如此也还是中等靠上的水平。温少寒的语文老师叫刘文芳,她是当年刚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年轻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班里所有的同学都非常喜欢上刘老师的课,她也是班里男同学倾慕的偶像,因为她担任班主任,所以和同学们的来往比较多,平时除了上课也经常在班里辅导自习。
温少寒也暗暗喜欢自己的班主任,温柔体贴,漂亮可人,朴素大方,青春的朝气全被这位可爱的女老师召唤了出来。炎热的夏季,同学们坐在酷热的教室里昏昏欲睡,刘老师一袭白色长裙,就像沙漠里的一泓清泉,在教室里转上一圈立刻满屋清香,看到温婉可爱的老师,大家又开始卯足了劲儿学习
转眼到了初三下学期,各门功课都已经结束了,开始进入大复习阶段。大复习是复习的冲刺阶段,通过这个阶段,同学们在老师的指导下把三年来所学的知识进行系统地梳理,分门别类地储存到自己的脑海里,这样考试时才能应付自如。很多同学通过系统的复习,成绩都有了明显提高,因此不管是老师家长还是学生本人,都很重视大复习的效率和效果,一旦这个阶段的复习失败,想考重点高中的愿景就只能化为泡影。6月24号的召唤已经奏响,每位同学的心中都澎湃着一种无以名状的激动。三年后的6月8号,这种激动还会卷土重来。
大复习进行了一个月,温少寒的各科知识都已经梳理得相当扎实,他的记忆力非常好,已经完全具备了冲击重点高中的实力,稍显不足的还是语文,他的作文成绩怎么也提不高,时间呼啸而过,后面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正在一天天变小,如果最后这段时间里,温少寒的语文成绩还不能取得突破的话,刘文芳老师担心他有可能在竞争中吃大亏。
担任他们班主任的刘文芳老师,一向很看重温少寒这位同学,聪明好学又刻苦,这样的学生很难得,任哪个老师见了都会喜欢。真正敬业的老师,不会在乎你的家庭出身,你的衣着相貌,你的智力高低,你的成绩好坏,他只在乎你的勤奋程度,你好学不好学。老师教给学生的,除了知识,还应该是做事的态度。刘文芳本着这个宗旨,实践着自己的教育理念。
刘文芳担任温少寒的语文老师,她实在不忍心看见学生在自己所教的课上拖后腿,但她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实在没有什么教学经验,除了在课外给温少寒进行有针对的辅导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其他更有效的办法。刘文芳上大学时做过家庭辅导教师的兼职,她知道这种有针对性的辅导十分有效,所以她决定给温少寒“开小灶”。
于是每天中午或晚自习下课后,刘老师就把温少寒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辅导他怎样写作,怎样分析诗歌所表达的含义,她还让温少寒每周做一套模拟试题,批改后耐心地讲解给他听,这样一直坚持到中招考试前一天。
那个小闹钟就是刘老师辅导期间送给温少寒的。那天,温少寒做完模拟题正要回去睡觉,刘老师顺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小闹钟,递给了他,笑呵呵地说:“这个小闹钟送你吧,这是老师上学时用的闹钟,多亏了它我才没有迟到过,现在作为奖励送给你啦。”
后来中招考试成绩下来,温少寒考了全乡第一名,理所当然地被县重点高中录取了。表彰大会上,温少寒看见校长握着刘老师的手,热情洋溢地说:“刘文芳老师,祝贺您第一年执教就取得了这么好的教学成绩,给咱们学校赢得了荣誉,不愧是省师大的优秀高材生,我代表同学们和学生家长,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校长说完,下面响起了热烈的赞同的掌声。
毕业告别会上,刘文芳老师给大家唱了一首《风雨无阻》,预祝他们在以后的人生中,不畏风雨,努力进取,刘老师的歌声真挚婉转,全班同学都感动得落了泪。她用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箱永生牌钢笔,给每位同学送了一支,送给温少寒的是一支纯黑色的,因为私下里聊天时温少寒曾告诉过她,他喜欢宁静的黑夜,黑夜能给他最广阔的思考空间。
温少寒上高二那年,听说刘老师调走了,调到哪里没人知道,消息灵通的学生说刘老师是省师大毕业的高材生,毕业那年参加了省里的援教计划,这才分配到他们学校教书的,三年援教结束后就调走了。
温少寒拿着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回去,他以为母亲肯定会很高兴,没曾想却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烦恼。温少寒是在村外的自留地里找到母亲的,她正在侍弄地头那点儿绿豆苗,温少寒兴奋地奔过去,把通知书拿给母亲看。王雪梅放下锄头,拿着温少寒的通知书看了半天,不知道是在努力辨识上面的字还是在确认这张通知书的真伪,她没有像温少寒预料的那样绽开欣慰的笑容,而是用手拢了一下掉下来的头发,拿起锄头平静地说:“儿子,你真争气,妈为你骄傲!快晌午了,咱们回家吧,今天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奖励奖励你。”
王雪梅没有欣喜,温少寒感到意外,不过这个早熟的孩子似乎已经猜到母亲心里想的什么了。
漫长的暑假来临了,对温少寒来说,这注定是个非常愉快的假期,但对那些没考上的孩子来说,这也是个相当煎熬的假期。暑假过后,温少寒将跨进高中的大门,开始新的披荆斩棘的征程,毕竟,在应试教育的背景下,高中阶段才是人生拔高的最佳时期。这些孩子们不知道,他们即将去的才是真正的正面战场,那里的高手才会让他们真正感到心颤畏惧。
温少寒已经悄悄做好了打算,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小男子汉,不能再让母亲为他的学费发愁。从懂事起,温少寒就把父亲作为一个教训,不但没有继承他那种骨子里的放荡不羁,而且处处以之为戒,他很早就具备了辨别是非的能力,这一点是哪个小朋友都比不上的,他痛恨自己的父亲,同时又怜悯母亲。一个小小的心灵,游离于爱与恨的边缘,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崖边小道,他要么跌下去粉身碎骨,要么走过去攀登人生高峰,幸运的是他属于后者。
温少寒悄悄地打理了一下,把几件夏天穿的衣服和一件单褂裹成一个简单的包裹,和他的同学踏上了去往深圳的列车。他不是去打工,而是去赚自己的学费。
那位同学的哥哥在深圳打工,已经去了很多年了,同学在家无聊,给哥哥打电话想去找他,哥哥说这里工作遍地都是,但你路上要确保安全,最好和其他人结伴而行。温少寒听说了这事,就主动找到那位同学,说愿意和他一块去深圳找他哥哥,二人私下一结合便拿定了主意。
到了深圳,温少寒才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王雪梅接到电话倒抽了一口凉气,才多大的孩子啊,敢一个人跑到深圳,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但她更纳闷的是,温少寒的路费是哪弄来的。逐一问清楚心中的疑惑,王雪梅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不再责备儿子的大胆,反而怨恨自己的胆小怕事,同时为这个懂事的孩子油然而生起一种自豪感。
儿行千里母担忧,从小到大,温少寒几乎没出过远门,这回一下跑到了深圳,那么远的地方,连她这个大人都心生胆怯,更何况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社会发展快了,人也变得复杂了,连过年去集市买个东西都得防着小偷,更何况去那么远的地方呢。王雪梅担心儿子,夜不能寐。
担心也没办法,她安慰自己,总得让他学会走自己的路啊,人不在年龄大小,只要心里有杆称量是非善恶的秤,凡事放在上面掂量一下,知道什么该做要做好,什么不该做连碰都不能碰,这就够了。坏人防着,好人敬着,小人和女人远着,男人懂了这些,走到哪里都不怕。温东来年龄倒是不小,可不还是往阴沟里钻,拦都拦不住,这个惨痛的教训,够王雪梅总结一辈子。王雪梅狠下心来,让温少寒出去闯,不是让他分担她身上的重担,而是要教他走自己的路。
两个月转眼而过,王雪梅在度日如年中终于等到了温少寒的归来,他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七百块钱,那是两个月打工的薪水,分文不动地交给了母亲。王雪梅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这是你自己赚的钱,你自己拿着,妈一分不要,明天我带你去学校报名。”她用手在儿子消瘦的脸颊上摩挲了几下,转过脸去,满脸泪痕。
温少寒用自己赚的钱交了学费,还剩余一百元钱,在母亲的指导下置办了一些生活用品。从今以后,他就不能每天回家吃饭了,学校远在县城,他要把根扎在这里努力学习。
来县里上学,温少寒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倒不是吃穿上矮人家一截,他从来没在乎过这些。让他感到自卑的是,这里到处都是学习高手,勤奋刻苦者比比皆是,才智超群者不乏其人,精英窝儿里还有精英,强者堆儿里还有强者。如今的校园,再也不是他独领风骚的地方了,每个人都很勤奋,懒惰的人不用别人用异样的眼光去提醒,他自己都会感到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即便是这样优秀的学校,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大学,高招考试,万马齐喑,总有人被挤下去踏成肉泥,成为别人的大学通知书的殉葬者。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温少寒的心灵能不受震撼吗?他除了勤奋勤奋、刻苦刻苦、努力努力之外,别无他法。
王雪梅把温少寒在学校安顿好,偷偷顺道去监狱看了一下温东来。她不敢告诉温少寒,更不敢让他和自己一块去,温东来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王雪梅要告诉他,她的宝贝儿子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他是个优秀的孩子。
温东来已经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儿子,根本想象不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但他自己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也许是监狱驯服了他,也许是王雪梅感动了他,随着年龄的增长温东来开始越来越懊悔,他的心情总是像阴霾的天空,只有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下才稍稍缓解。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劳动是一种幸福。
几年来,温东来已经在监狱里戒了毒,这是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他也没想过要戒,但现在,那种借助药物才能体会到的梦幻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的身体,脱离虚幻而回归真实的他已经把根扎在了现实的土壤上,像一截升空失败的火箭,从此不再奢望飞翔。温东来突然意识到,脚踏实地的平平凡凡的活着,是一种多么奢侈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