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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电影 ...

  •   当朔风吹临华北大地的时候,农忙已经过去了,这段时间是庄稼人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光。闲散人可以挂杆猎枪去野地里打兔子;手艺人可以编织工艺品换俩零花钱;无聊的人可以去牌场里看打牌,或者干脆自己坐场儿;实在无事可做可以揣几块红薯躲进老油坊里,一边听人们侃天说地一边烤红薯吃。如果运气好,逢到谁家有了天大的喜事儿,要请父老乡亲的客儿,晚上还能看上一场电影。
      那个年代,电视还是个稀罕玩意儿,农村家庭里远没有普及这种现代电器,至于电脑,那简直是和天方夜谭里的阿拉神灯一样遥不可及的神器,即便你能说出这个名词儿,人们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们会以为那是脑袋过电呢。也就是在那一年,一个家庭的命运突然发生了转折,一个孩子失去了健康,一位母亲失去了好丈夫。
      那一年,小家伙刚把走路这种基本的生存技能练习娴熟,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他让终生铭记。四五岁的孩子是不可能有如此清晰的记忆的,所以这段历史并非来自他的直接记忆,是后来有人详详细细地告诉他的。虽说是一面之词,但他长这么大却丝毫不曾怀疑过这种间接记忆的准确性,因为时至今日他仍然能从自己身上找到确凿的证据,更何况告诉他这些事的人又是他这辈子最值得信赖的人。这个人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曾与他相依为命,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呵护着他年轻的生命。
      毫无疑问,这孩子正是温少寒,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人是他的母亲王雪梅。当时,温少寒绝对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小家伙,街坊邻居都知道老温家有一个可爱的胖小子。与同龄人相比,温少寒从小就聪明伶俐,虽然免不了活泼调皮,但却十分听话。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就自己端着小木碗吃饭,独立的性格已有所表现。老话说三岁看老,四五岁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龄,性格已初露端倪,但需要仔细观察的人才能看得出来。温少寒生得聪明伶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生气十足,看着很可人,大人们据此推断他会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然而,这话说得未免过早,眼前,这孩子就有一关,能不能过得去还很难说。孩子的父母听到这话当然很高兴,没有什么听别人当众夸赞自己的孩子更让人欢欣鼓舞的了。孩子是父母的希望,他们的前途是父母萦绕于心的大事,没有哪一个家长不在乎别人对自己孩子的看法。
      尽管所有人都夸赞小少寒,说他有出息,前程远大,但命运之神已悄无声息地做好安排,让这个小家伙沿着与别人预料的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滑向了一条更具挑战性的人生轨道。人生就是这么无常,晴空万里会突然变得乌云密布,随时可能下起狂风暴雨,让那些年轻的生命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这虽然不是什么金科玉律,却绝对值得人们信奉。对温少寒和他的家庭来说,这场暴风雨来得十分突然,下得却又不紧不慢。温少寒并非钢筋铁骨,也没有孙悟空的能耐,他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孩儿,若是天降大灾一命呜呼也就没那么麻烦了,更不用经历人生的悲欢离合。但事实并非如此,上天给予他的灾难正好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如此结果应该这样解释,要么是上天的安排,要么是他对生命执著。总之一句话,他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夺取生命,而是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经历了极富挑战性的生活。
      命运之神是多么奇特啊,他总是留给永不认输者一条出路,那条路尽管十分隐蔽,却永远存在。
      因为未卜先知的人几乎没有,而有先见之明的人也少之又少,所以在所有的灾难未降临之前总是风平浪静,况且普天之下的父母没有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孩子的。很多父母把孩子当做自己的再生,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们自己要么成了孩子的附庸,要么把孩子看作自己的专利品,剥夺他们独立生存的权利。所以说话乖巧者总能通过夸赞孩子而达到恭维大人的目的。温少寒的母亲王雪梅听到别人的夸赞自然也是高兴的,但她却比他的父亲低调得多,她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她知道过分的溺爱和赞美对一个孩子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这样会放大人性之中与生俱来的骄纵,而骄纵是人一生之中最难对付的敌人。王雪梅是个胸怀理想的女人,尽管所受的教育程度不高,但她却具有与生俱来的公正与聪慧,她对于后代的抚养和教育是那样正确。身体上健康成长,性格上正直善良,这是一位母亲对年幼的儿子的基本要求。当然,随着儿子的成长,她还会给他提出更多的要求,只要有利于儿子的成长,她是在所不惜的,因为儿子是她的理想的承载者。
      王雪梅怀抱着儿子,并未把别人的溢美之词放在心上,她反而更实际地关注着儿子的健康。她把儿子白嫩的小脸蛋贴在她的脸上,就是这个母子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亲昵动作让她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她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儿子的额头上,感觉小家伙似乎有点发烧。王雪梅小心翼翼地告诉丈夫:“东来,我怎么摸着小蛋儿有点儿发烧呀?”年轻的妈妈显得过分忧虑。
      温东来伸出烙饼似的大手,在儿子小巧而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摸,不无反感地说“哪发烧呀!女人家家,啥事儿都紧张兮兮的!”其实,他那双手因为长年干农活,生满了老茧,粗糙得像与树皮无疑,根本无法察觉细微的温差。温东来说着,轻轻抿了一口烟,眼珠滴溜儿转了一圈。
      温东来是个很惧内的人,但同时他又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愿受制于自己的女人,更不愿人家说他“妻管严”,在农村这种头衔足以毁掉一个男人的尊严,让他在人堆儿里抬不起来头,甚至受尽奚落。正是出于这种心理,温东来竭力掩盖自己怕老婆的事实,人前人后,他尽量装出一副大男人的气概来,而当众训斥自己女人足以达到这样的目的,所以他觉得那是一种不小的荣耀,和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口袋里的钞票秀一把差不了多少。王雪梅本是个极有性格的女人,但她又十分讲道理,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一般情况下她在丈夫面前是极其温顺的。这种温顺一半来自于她的贤惠,一半来源于她对文化的崇拜。那时候农村文化人并不多,很多上年纪的老人和妇女都还是文盲,上大学者寥若晨星,所以人们对有文化的人特别崇拜。温东来高中毕业,而王雪梅小学只上到四年级,所以在她心里觉得丈夫有知识,比自己懂得要多,自然也就言听计从。王雪梅是个漂亮的女人,当初看上性格懦弱的温东来多半也是因为他有文化。
      听见丈夫这么说,王雪梅也就没当回事儿,她本来心里就有点发虚,觉得对儿子太过矫情,谨慎得有点儿过了度,经丈夫这么一骂,反而心里轻松了。
      温东来数落自己的女人,是在夏天的吃饭场合。那时候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非席非宴,吃饭是从来不用那些高桌低凳的,直到今天,在农村仍然能看到这样的习俗。每逢饭时,只要不是刮风下雨,人们就会端着饭碗走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胡同里边吃边聊,聊到热闹的地方还会放下碗筷辩论几句。谈论的话题自然是无所不包,聊天不过是消遣,吃饭才是正事儿,但偶尔也有本末倒置的时候,因为聊天而忘了吃饭。
      夏日的黄昏,当知了在树梢上兴致勃勃地进行夕阳大合唱时,也到了庄稼人收工下班的时候。一整天待在田里侍弄庄稼,只有吃晚饭到睡觉这段时间,才是最得闲的时候。那是一个娱乐元素极其匮乏的年代,改革的序曲早已在南方奏响,商品大潮刮了很多年,却仍然没有吹到这些偏僻的中原乡村,家里有电视者寥寥无几,电影仍是不可或缺的视觉盛宴。一张幕布,一台放映机,几卷胶片,就是几百上千个家庭的快乐源泉,但这样热闹的盛会不是每天都有的,再富裕的村庄也没有达到天天放电影的程度。只有等到谁家有了天大的喜事儿,到了非要隆重庆贺不可的时候,而且主人家咬咬牙也能请得起,这才会叫来电影班映上一两场。那时候的电影班就像现在的明星演唱会,走到哪儿红到哪儿,轰动到哪儿,一个村子请了影班,附近村庄的人们得到消息也会涌过来,讲究一点儿的手里还提个小板凳马扎子什么的,不讲究的抬腿就去了,到地方选个不错的角度,站在那儿或蹲在高土堆儿上就看了起来。
      逢到电影精彩而观众较多,来晚的人们就要倒霉了,里面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打转儿,听得到声音看不见画面,逗得心里痒痒的,像一只毛毛虫在心坎上爬。大人犹可,即便不看也没什么,小孩却受不了这种诱惑,要是错过一部精彩的电影他们会觉得非常失落,因为第二天当同龄人聚在一起指手画脚谈电影的时候,他却只能茫然地听着,而插不上半句话,这样会很没面子。每逢这个时候,那些想看电影的调皮的小家伙就会想尽办法,甚至爬到树上或是墙上,以此来弥补来晚的缺憾。
      电影并非每晚都用,但闲暇的时光却是每晚都有的,这时候离睡觉有段时间,于是便打发在吃晚饭上。每天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邻居们便会不约而同地端着盛满食物的饭碗走出自家的小院儿,和邻居们开个晚饭碰头会。大家手里端着各自的饭,一边往嘴里扒拉食物,一边侃侃而谈,天南海北,五花八门,含混不清的话题,却聊得不亦乐乎,大快人心。他说一个神话故事,我讲一个历史传说,从正史到野史,从好事到坏事,东家长西家短,都成了津津有味的谈资。有时说不到一块,还要抬杠,那就更热闹了。抬杠的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打圆场的人也热火朝天。大伙儿热情调动起来,再木讷的人也能附和几句。
      那时候生活条件不好,这些有意思的聊天,就成了人们最好的下饭菜。闲暇的时光就是在这种场合下,不知不觉被打发掉了。晚饭虽然结束但聊天仍在继续,很多人为精彩的聊天内容所吸引,连自己的饭碗都忘了送回家,或者就干脆放在地上,什么时候聊天结束什么时候再端起碗回家。那个时代,就是这么疯狂,聊天的热乎劲儿一点也不输于现在的网聊。
      温东来数落自己的女人,正是在这样的场合下。那天,距小温屯不远的镇上正有一场电影,东道主是刚上任的中学校长马无量。马无量原来是镇上中心小学的校长,后来不知走通了什么关节,竟调到中学任校长去了,庄稼人才懒得管这么多哩,他们只晓得今晚有好电影看。据说影班很买马无量的面子,要播映一部新拍的香港谍战电影,里面还有女人脱衣服的镜头。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很有号召力的。
      晚饭刚过,小孩子早已迫不及待了,年龄稍大的就自己行动,三五成群地出发了,年龄小的想看却又不敢单独去,就腻歪着大人带他们去。大人们虽然显得稍微镇定,但那些年轻人却已被肉喇叭做的电影广告所吸引,人没去心却早已到了。
      温东来一根烟还没抽完,晚饭活动已经接近了尾声。因为电影的吸引,今天的聊天散场特别早,人们都赶着去看电影呢。
      “东来哥,看电影去呗?”与温东来一起光着腚长大的老黑递过来一句话。不等东来答话,他又低声补充道:“听说今晚大李把子家有牌场儿。”说着诡秘地笑了起来。
      温东来一听来了精神,李把子是方圆十几里的名人,镇上出了名的赌徒,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他的。他知道家里前几天卖芝麻还有几个闲钱,便想拿去碰碰运气。
      李把子并不是真名,是别人给他起的外号,但却叫出了名。有一年李把子去邻村赌钱,他老婆挺着个大肚子在家里,不知动了那根神经要早产,别人传话来给李把子,但他打牌正在兴头上,怎么也不肯回去,最后他老爹亲自跑来叫他,他还是充耳不闻。老头儿啰嗦了半天也没劝动儿子,反而把他惹毛了。李把子盛怒之下顺手捡个木犁把儿扔了过去,李老汉没料到儿子会向自己发飙,躲闪不及,犁把儿正好落在了脑袋上,登时殷红的鲜血顺着脖子流淌下来,不一会儿便浸红了身上的旧衫子。按说这回李把子该着了慌了,谁知他没事儿人似的,仍然纹丝不动地坐着赌钱,搞得周围人非常难堪,却没一个人敢劝他。对自己老爹都这样,谁还敢出来主持正义呢,这种人在农村被称为二半吊子,是没人敢惹的主儿。李老汉气得脸色铁青,浑身直哆嗦,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回去生了一场大病,没俩月就一命呜呼了。事情传开后,李把子名动乡里,从此之后,便得了这个外号,因他在家里排行老大,后来都叫他“大李把子”。李把子谐音正是犁把子,庄稼人文化程度不高,起的外号却耐人寻味,他本来就姓李,大李把子叫着也响亮。也正是因为这个外号响亮而贴切,竟连小孩也知道了,大家都跟着这么叫,他原来的名字也就用的少了,到后来竟渐渐给淡忘了。
      温东来把碗塞给女人,正要和众人一块去看电影,听了老黑的话便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自己端着碗回家了。
      王雪梅怀里抱着孩子,正和几个女人拉家常,她见丈夫神色匆忙从家里出来,随众人而去,也隐约发觉有点儿不对头。王雪梅是个精明女人,温东来做事一般是瞒不住她的,只是她一般不说。王雪梅动了动嘴唇想喊住他,却终于没出声。
      王雪梅做梦也没想到,那晚发生的事,不但断送了她一生的幸福,还把原本和睦的家庭逼到了几近破败的境地。
      温东来并没有去看电影,这个想法也许在王雪梅的脑海里出现过,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但她对他还抱有一丝希望,侥幸地认为精彩的电影兴许比赌桌的吸引力更大些。温东来嘴上说是去看电影了,但他跟着众人去了电影播放点转了一圈,稍作停留便溜了,径直去了大李把子家,那里才是他今晚的归宿。温东来虽然没有大李把子那样嗜赌如命,却也十分着迷。他虽然本性怯懦,但却十分喜欢冒险,总是侥幸地以为自己会比别人运气好点儿,这也是他着迷赌博的根源所在。殊不知在人生的旅途中,拥有这种性格的人,会比别人经历更多的困难。
      温东来拿着家里仅有的一点钱,去大李把子家碰运气。那时候人们口袋里普遍没钱,他们家那点钱也是来之不易,那是王雪梅卖芝麻的钱,她知道丈夫有赌博的毛病,便将钱用手帕包了,小心地藏在缝纫机的机肚里。王雪梅以为温东来不知道,其实他早摸清了钱的底细,只是从来没动过,今晚要去赶场子,他怕身上的那点儿钱丢了身份,这才偷偷带走了妻子的私房钱。他盘算着赢了钱之后再把钱放回去,但却因此误了不少事。
      那天晚上,温东来的手气非常好,好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把开始输的钱全赢了回来不说,还反败为胜赢了其他三人的钱,战绩卓著,创下了他打牌以来的记录。
      夜里12点左右,电影也快结束了。因为要防备警察抓赌,牌场子该散了。温东来拍着桌子,乐呵呵地说:“先赢的全是纸,后赢的才叫钱!”露出一副粗鄙的得意相,好像八辈子没赢过钱,砢碜得其他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男人输了钱不要紧,但输不起那份尊严。李把子是个牌场老手,临末赢了几把,也才算勉强够本,温东来低头往自己口袋里填钱,两个输红眼的外村汉子恶狠狠地盯着他,像是两头看着其他动物吃肉的雄狮,输得十分不服气。他们提出,怀疑温东来和李把子合伙抽老千,骗他们的钱,叫嚷着要回去拿钱,调一下座位接着赌。势头正盛的温东来哪听得进去这激将的话,白眼珠子一翻,便和他们干上了。
      温东来走后,雪梅和邻居大婶拉完家常,像往常一样回家闭门睡觉,乡下有一个习俗,带着孩子的女人天晚便闭门,为的是早早哄孩子睡觉,怕他们睡不着闹人。自从有了儿子之后,做母亲的心里便有了偏倚,把小男人看得比大男人重要。
      王雪梅把儿子哄睡着之后,自己开始剥棉花,又忙到很晚,白天又干了一天农活,还照顾孩子,晚上躺到床上感觉骨头都快散了架,这会儿雷打不动,睡得正香。酣睡至半夜,突然听到小少寒在迷迷糊糊说胡话,这孩子从来没说梦话的习惯,因为带着孩子,尽管很累,王雪梅睡觉却很轻。她迷迷糊糊醒来,探出手在儿子的额头上摸了摸,这一摸不得了,吓得她猛地一怔,瞬间睡意全无。儿子额头滚烫,正在发高烧,烧得嘴里不停地说胡话。
      小孩子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儿,特别是夜里着了凉,但并不是每家的父母都能应付自如。温少寒是头胎,王雪梅根本没有抚育经验,婆婆又死得早,丈夫又不在家,一时显得束手无策。稍作镇定之后,她立刻做出果断决策,星夜赶往镇上医院给儿子看病,小孩子发烧绝不等拖,要是烧成肺炎脑炎问题更严重。
      都说女人天生胆小,但这要分时候,比如今晚,王雪梅就是个胆大的女人。若是平时,半夜三更让她一个人摸黑路,那简直是要了她的命,但今晚,她什么都不怕,什么妖魔鬼怪都得让路,给儿子看病要紧。王雪梅匆匆穿上衣服,拿起那把老手电筒,抱起儿子摔门而去。王雪梅本想叫个人陪她一块去,可黑灯瞎火的叫谁去哩,自己的男人都靠不住还能指望谁呢。
      王雪梅抱着小温少寒刚走出屋门,便又折了回来。她打开衣柜,在平时放钱的地方一摸,一文都没有——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儿,她不过是怀着侥幸在那儿摸了一下。王雪梅转过身,走到窗前的缝纫机旁,把手伸进了机肚里——竟然什么也没摸到,手里的信号传导大脑里,她立刻着慌了。温东来竟然连缝纫机里的钱也拿走了!
      她很快接受了身无分文的事实,果断地抱起儿子,奋不顾身地冲进了黑夜里,手里拿着一把瞎子似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镇医院奔去。
      王雪梅怎么也没想到,医院竟然不给儿子看病。值班的医生是个老古板儿,死扣着医院先交费再看病的规定不放,王雪梅嗓子都哭哑了,也无济于事。
      王雪梅不能看着儿子烧出毛病。她见医生无动于衷,不再哀求,果断地转身奔出了医院——她要回去筹钱。
      王雪梅没有回家,她嫌两三里路太远。王雪梅走出医院,直奔电影播放处而去。镇子东南的空地上传来电影声,王雪梅来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可她无暇顾及那些——再精彩的电影也不及她儿子的万分之一重要。这会儿,她却顺着电影声一路小跑而去,肩头上还扛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
      王雪梅远远地走过来,已经能看清楚布幕上的人物,但她无暇顾及电影一眼,她要立刻找到丈夫,拿钱去给儿子看病。
      王雪梅心里还加了一道保险,万一找不到丈夫——她知道他赌钱,村里那么多人来看电影,至少也能碰到一个先借点钱救救急。人在急中生智的时候总能想出好主意,王雪梅为这个打算暗暗庆幸,同时也加倍地憎恶起丈夫来。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不会和他善罢甘休。
      王雪梅来到了人群旁边,她在外围看了一圈,借着电影的微光映出来的,竟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来那么多人都哪去了,王雪梅不禁犯起了嘀咕。
      王雪梅没有找到丈夫,只在人群里见到几个同村的年轻小伙子。按照家族辈分,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人称呼王雪梅为嫂子。
      “小光,见着你东来哥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王雪梅欣喜若狂。
      叫小光的小伙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听到人喊转身一看:“哟,是嫂子呀,这个时候找东来哥啥事呀?电影正精彩着哩。”
      其他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布幕,观看一个脱去上衣的女人,画面的妖娆致使他们忽视了王雪梅的存在。
      “少寒病了,喊你哥去给孩子打针。”
      小光听说大侄子病了,不敢耽误,把到嘴边地玩笑话又咽了下去,立刻朝四周环视了一圈,但并没看到温东来的面孔。他转而问身边的人,这时大家才转过头来看见王雪梅。
      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刚才的镜头里,一时兴起,竟你一句我一句地开起了王雪梅的玩笑。王雪梅无暇顾及这些并无恶意的轻薄,这会儿她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
      当大家得知王雪梅来找丈夫是因为儿子生病时,都知趣的住嘴了,转而开始帮她找温东来。
      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找得到温东来呢!人群中一个了解情况的人递出来一句:“东来在李把子家。”那人不坏,他没有当着王雪梅的面刻薄地说温东来在李把子家赌钱,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王雪梅不知道李把子的家,只好央求一个识路的同村小伙带她去。年轻人本不情愿,但看在漂亮的嫂子和生病的侄子份上还是去了。
      小伙把王雪梅带到李把子家,自己回去了。
      王雪梅并没有在李把子家找到自己的丈夫,她甚至任何人都没有见到。王雪梅想哭,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小家伙不知是烧得模糊了还是正在睡觉,眼睛闭着,小嘴绷得可紧。
      王雪梅下意识地把自己的面颊贴在儿子的小脸上,却又为这样做的动机懊恼起来。她不是在用自己的脸感知儿子的温度,而是在感受儿子是否还在呼吸。
      当然还在呼吸。
      小少寒急促的呼吸加重了王雪梅对病情的担忧,也加重了她对丈夫的厌恶憎恨。
      他在哪儿呢?
      王雪梅不会知道温东来的下落,显得无助而失落,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那天晚上,温东来赢了很多钱,但他却没有说对——先赢的是纸,后赢的还是纸。
      正当温东来洋洋得意抓着一大把钞票往自己的口袋里塞时,哐地一声,门被撞开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手上已经多了一副白金镯子——手铐。这些嗜赌如命的家伙,平时坐在牌桌前一副我乃天王老子的架势,这会儿见到一群大檐帽,个个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老实、软弱。
      温东来除了老实和软弱,剩下的就全是惋惜了。
      他温东来命不好,赢了这么多钱竟然被警察一兜收了去。这掏力不落好的事儿偏偏让他碰上了,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倒霉的事儿还在后面呢。
      王雪梅没在李把子家找到丈夫,只好原路返回电影播放处去向村人借钱,她一心寻找丈夫,不仅是为了钱,还想从他那里得到力量,女人不管多么刚强,遇到大事都难免心怯。那最后一道保险,终于还是用上了。
      大家是来看电影的,都没带那么多钱,知道王雪梅急用,几个热心的小伙子掏出自己的钱凑在一块,勉强救了王雪梅的急。
      王雪梅马不停蹄地跑到医院交了费,一切手续办完,给儿子输上吊针,天已经麻麻亮了。
      太阳已经升到半竿子高了,王雪梅还抱着儿子在医院里输水。她原本以为,丈夫回家后得到消息,会立刻赶来医院,但直到他们输完水回去,那个害天杀的也没有来。
      温东来没有去医院,王雪梅回到家也没看到他。正当王雪梅气恼之时,一个邻居踏进了他们家门,“小寒妈,都找你一上午了,昨天夜里东来在李把子家赌钱,被派出所捂走了,你快去看看吧。”
      王雪梅听了又气又急,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邻居见局面尴尬,劝她几句便走了。
      王雪梅折腾了一夜,早已经精疲力尽,若不是心里担心着孩子,早就泄了劲了,原指望丈夫能替她分担点儿,这会儿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就垮了下来。
      王雪梅勉强打开门,把儿子放在床上,整个人也瘫在了床上。
      普天之下,哪个家庭不是靠男人支撑着?可现在家里的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不但没有给她带来生活的信心,反而正在一天天消磨着她。王雪梅心里的苦化作泪水,淌湿了面颊。
      生活从来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它不但没有怜悯心,而且没有正义感。它是在进行着一个大的循环,从来也不会去注意那些细枝末节,更不会在某个局部,弥补那些受了亏欠的人。王雪梅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样的苦难,才只是个开始,人生真正的冰山还在后面呢。
      王雪梅是不会去派出所的,那个挨千刀的死在派出所才好呢!
      王雪梅好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王雪梅好恼,她恼得牙根儿痒痒。
      王雪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竟然挑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倘若是件物品,她宁愿吃个哑巴亏赔几个钱处理掉,可这是自己的男人,天下哪有收不争气男人的地方啊!王雪梅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半辈子的委屈悟出一个道理:男人这种商品,无论贵贱,买到手里就算砸手里了,而且这种商品还有一个奇怪的特性,外包装好的往往是次品,而那些外表看起来其貌不扬的,却往往质量让人放心。然而,作为买主的女人,却只有一次挑选的机会,是福是祸,都得自己埋单。
      王雪梅意识到自己选错了男人,她谁也不怪,只怪自己是个睁眼瞎,长着两个招子不收光,看错了人。
      王雪梅没有去派出所。
      温东来以为王雪梅会去派出所,就像王雪梅以为他会到医院一样。他们都想错了。
      温东来没有等到王雪梅去保他,只好老老实实在看守所呆了15天。这是他第一次蹲监狱,在15天里他想了很多,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并不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蹲监狱。
      什么事儿都有第一次,不是吗?第一次说话,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自己吃饭,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找工作,第一次开车,第一次……,有了第一次就有了驾轻就熟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这第一次让你失去了畏惧感。人一旦没了畏惧之感,就像汽车失去了离合器,终有一天,危险会悄悄降临,自己身不由己而又不自知。
      没有进过监狱的温东来是个善良百姓,他畏惧监狱。进了监狱的温东来还是个百姓,但他已经不再畏惧监狱。在监狱里蹲几天也不就那么回事儿吗,有吃有喝,还落得清闲。并不像外界谣传的那样,犯人在监狱里受尽虐待,挨揍像吃家常饭,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温东来不害怕监狱了,也就不再害怕做很多与监狱挨边儿的事儿。
      温东来是个和气的人,长相有点帅气,显得稳重而成熟,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下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给人一种明快的感觉,而且还有高中学历。相亲那会儿,已挑了很多小伙的王雪梅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年轻小伙子。
      王雪梅万万没有想到,温东来竟然有一个致命的陋习——嗜赌。看来欣赏男人不能只注重外表,内质比外表更重要。这个道理可以推而广之。
      如果说温东来的帅气害了王雪梅,那么,他的心怀侥幸则害了自己。温东来用他的一生求证了一条真理,心怀侥幸是人生之中最大的弱点。
      温东来在监狱里蹲了15天,竟然结交了一群朋友。在这群人中有一个叫朱三的人,道上的人称呼他“三哥”。
      朱三和温东来他们不一样,虽然同是临时关押的,但两者的性质有本质区别。温东来是人赃俱获才被关押的,而朱三只是嫌疑才被抓的。证据确凿的犯人和嫌疑犯关在一块儿,可见他们所犯事儿的大小。
      刚开始,温东来不知道这个人是干嘛的,主动和他搭讪也爱理不理的,温东来以为他和他们一样,是因为赌博被抓进来的,心里很不忿,你算什么东西,有本事别被关进来嘛,竟然还看不起老子。随着彼此的了解,两人的关系开始拉近,逐渐建立了信任关系,但这信任多少有点儿一厢情愿。温东来在监狱里听说,朱三是以贩毒的嫌疑被抓起来的。温东来听了不但不感到害怕,还立刻对人家肃然起敬,他知道能和这东西扯上关系的人绝不是一般人,他温东来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毒品是什么样。
      温东来并不陌生毒品,也对它那神奇的功效早有耳闻。据说这种东西比黄金还金贵得多,既是如此金贵而传奇的神品,他温东来一个平头老百姓当然是无缘得见,今天能见到与神品打交道的人,也算是天赐的机缘。
      好奇心驱使着温东来向朱三靠近,侥幸的心理让他变得忘乎了所以。
      刚开始朱三很警惕,怀疑温东来是警察派来的卧底。有一次,温东来追问得紧,朱三便毫不客气地狠狠揍了他一顿。
      温东来直到出狱也没敢再接近朱三。
      温东来出狱那天,是个阴雨天气,还刮着风。王雪梅没去接他。
      温东来走出派出所,甩了一下时髦的偏分头,正准备回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回头一看竟然是朱三。证据不足,拘留时限到了,派出所不得不放了他。
      朱三是在外面混惯的人,察言观色的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而作为良民的温东来却并不了解他。
      温东来怎么也没想到叫他的竟然是朱三,难道这个恶棍刚走出监狱就手痒了,想拿自己活动活动腿脚?
      错了!朱三不但没有揍温东来,还要请他吃饭。温东来做梦都没想过要赚朱三的便宜,倒是在监狱里被他占了不少手脚上的便宜。如果温东来不是鬼迷心窍,他肯定怀疑这里面会有阴谋。
      朱三说你也用不着疑神疑鬼,请你吃饭不为别的,大家交个朋友,如果因为监狱里的小过节不给我朱三面子,那我算是瞎了招子,看错了人。
      温东来信了。
      饭桌上,温东来听朱三讲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事儿。他不知道赚钱竟然那么容易,在大街上溜达一圈,随便动动嘴皮子就比他辛辛苦苦在地里折腾一年挣的多好几倍。
      这可比赌博捞钱快多了。
      温东来心里痒痒的,像个毛虫在里面爬。他拿起酒瓶,小心翼翼地给朱三的杯子里斟上酒,然后自己也满满地倒了一杯。“三哥,温东来有眼不识泰山,就是个蠢货,连吃糠的畜生都不如,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来我敬你一杯。”说着便一饮而尽,登时呛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强忍着笑了出来。“三哥,大家都是大老爷们,兄弟也不怕你笑话,在家里弄个钱不容易,屋里女人还老嫌咱没材料,本想出来在牌桌上捞几个钱,运气不好又被弄了进去,眼下兄弟是火碱子补锅——越补窟窿越大。”
      朱三是个在江湖上漂惯了的人,温东来说第一句话他就知道这条鱼碰钩了,温东来话里的意思他朱三全明白,但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朱三端起酒杯,向温东来微微示意了一下,自己端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小口。虽然表面上心不在焉,但他一直在暗地里观察温东来,一双眼睛早已把温东来从外到里打量一遍。
      朱三一脸痛苦状,眼睛直盯着桌子的一角,眯缝着眼睛无精打采地说:“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赚钱的不如花钱的快活,谁不想有钱花呢?有了钱就是神仙奶奶爷,想要啥有啥。”
      温东来以为朱三没明白他的意思,慌忙接话:“三哥说得一点不假,钱是个好东西,谁都想有大把的钱花,可这钱哪是那么容易挣的啊!一年到头在地里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棺材钱。”
      朱三不动声色地听着,温东来见朱三不答话,只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说到最后有些急了,竟蹦出一句:“赚钱如吃屎,花钱如拉稀。兄弟我正愁吃屎找不到门路呢,三哥要有可得帮帮兄弟。”说着谄媚地笑了起来。
      朱三听了想笑,但却始终紧绷着脸保持一副严肃的神色。他听温东来这么说,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他心想,撒大网没捞着鱼还险些把自己拖下水,无意间抛个小钩,竟钓上来一条混子。
      朱三是个谨慎人,为防万一他没有当即拉拢温东来,谦虚地说:“兄弟这么说就见外了,我与你一见如故,大家都是一起患过难的朋友,以后有了好处我一定想着老弟,不会干那吃独食的买卖的。今天只喝酒,不谈那些不开心的,来来来,我敬你一个。”说着朱三已经把酒端起来倒进了肚里。温东来听了心里暖融融的,仰头把满满一杯酒干了。
      当天晚上,二人喝得昏天暗地,直到餐馆关门他们才尽兴而归。朱三要送温东来回家,温东来死活都不愿意,为了证明自己没喝醉,他还在大街上爬电线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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