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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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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何时,窗外飘起了雨。
渐渐的,雨粒由飘变成了滴,而滴的频率又越来越快,珠帘似的,从天际垂落下来,一下子拉近了苍穹与大地的距离。雨水打在地上,干裂的地面好像焦渴的嘴唇碰触到清凉的液体,由潮润润变得湿湿的,又从潮湿湿变成水汪汪,最后竟汇聚成一条条浅浅浊浊的小溪,向更低洼的地方流去。
这是一场好雨,也是一场豪雨。
天空越来越低沉,雨水不再满足珠帘的状态,开始持续地加大频率,紧接着雨滴变得更急、更紧、更密,在这一瞬间,珠帘变成了一条水绳。无数的水绳从天空垂下来,干渴的大地也贪婪地吸受着雨水的滋润。雨越下越大,然而大地却越喝越少。渐渐的,焦渴的地方湿润了,湿润的地方喝饱了,被雨水灌饱的地面像一个喝得酩酊的醉汉,再也喝不下去一丁点儿。尽管如此,雨水仍是无情地浇灌下来,在地面上四处乱流,那些先前被太阳炙晒的干裂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大地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一股腥腥的泥土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渐渐的被雨水淹没了。
雨水越积越多,开始不满足于大地的约束。积水成势,它的势力越来越大,大到能推动地上的饮料瓶,那些专给它气受的泥土终于妥协了。泥土被流水踏在了脚下,成了它的垫脚石,一条浅浅的河道已经在路边形成了。积水自由了,开始为自己寻找理想的居所。水的理想居所当然是低洼的地方,越低洼越好。这是一种多么高尚的秉性啊,不嫌脏,不嫌洼,不嫌破旧,不嫌拥挤,只要能容身就好,有了容身之处,它就能逐渐变大、变强。
这是数十年来罕见的一场大雨,也是久旱后的一场甘霖。且慢!还不能说它是甘霖,万一不幸暴雨成灾,那就不是甘霖,而是真真实实的灾难。祸福相依,这是古已有之的道理。看这场雨的势头,酿成灾祸实在一点儿也不足为奇。
暴雨继续下个不停,像一个狂虐的暴君,挟着风势,恶狠狠地拍打在窗户上,砰砰砰,像许多只小手在敲打玻璃。透明的玻璃窗似乎略显单薄,不过,这不可一世的风雨想要突破这道防线,欺负屋里的人儿,却也并非易事。
风雨奈何不了玻璃窗,却也不想就此放弃,毕竟风雨大作的势头才刚刚开始,积累了几个月的雨水岂能就这么容易下完。窗外的摇滚越演越烈,窗下的床上躺着的人却并没有被惊醒,此刻正呼呼噜噜地伴奏着。沉睡的鼾声如节奏舒缓的梆子,均匀地响着;大雨拍打窗户的声音则像密集的鼓点,噼里啪啦。两声相和,在这风雨之夜演奏着一曲没有听众的音乐。
雨越下越紧,风也越刮越大,这注定是一个风雨得势的夜晚。这样的夜晚,一定惊醒了不少父母和孩子,大人担心晾晒在外面的衣物家什,小孩子则纯粹是被大自然的威力所惊吓。睡不着的老人肯定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着这样厉害的大雨,在哪年哪月有过似曾相识的邂逅。在他们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也一定浮现出了那个年月所发生的一些事。
风雨持续拍打着窗户,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孔。犀利的狂风发现,这扇窗户上竟然有一块不是玻璃,而是纸板,就像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手里的盾牌竟然是不堪一击的劣质品,坚固的堡垒瞬间便坍塌了。于是它们欣喜若狂,得意地咆哮着。
锲而不舍的精神终于有了回报,现在它们可以轻而易举的突破这道防线闯进屋子里,这扇窗户的主人肯定会为它们的光临而手忙脚乱。风雨如顽劣的孩童,它们喜欢人们在它们的杰作面前手忙脚乱,胆战心惊,丢盔卸甲。果然,当风雨突破纸板吹进屋子的时候,躺在窗户下的主人终于不能不为所动了,他猛地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暗中隐约看到那条灰不溜秋的破窗帘在狂风的推搡下摇摇摆摆,宛如巫婆的旗幡,吓得他心里一惊,顿时睡意全无了。
温少寒赶快跳下床,摸黑跑过去想把灯打开,但不幸的事发生了——停电了。猝不及防的狂风暴雨早已把电线弄得七零八落,有几根电线杆都被刮倒了,城里已经大面积断电。温少寒也顾不得多想,黑暗中在墙角里摸摸索索,终于摸到了一个蛇皮袋子,当下胡乱团了团堵在了窗户上,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遏制住了风雨的凌厉攻势,温少寒才回过头来收拾破窗帘。在他搬进来时,这里并没有窗帘,但窗户临路,若是不遮挡一下,路人对屋里一览无余,况且床就在窗户下面。房东老太早已做过交代,小孩子经常隔着窗户偷东西,要他小心提防。温少寒出于隐私和防贼考虑,把一条破被单挂在了上面,权作窗帘。但眼下窗帘湿漉漉的,滴着水,再不能挂在这里了,索性取下来扔在了墙角里。这样一来,床和路就一窗相隔了,让温少寒多少感觉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睡在大路上似的,但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一切收拾停当,重新坐回被窝里,温少寒才发现自己早已冻得瑟瑟发抖了。
温少寒和董小倩渡过河,董小倩说要回去赶快补一觉,要不然会生可恶的黑眼圈。两人在学校门口分手之后,温少寒并没有回去睡觉,而是转身去了校报办公室,又打电话叫了几个帮手,忙到中午总算把本期报纸的稿子编辑完毕。他又整理了一下采访的材料,写了一篇专题文章,一切料理完之后才去吃饭。之后回到住处,这才蒙着头呼呼大睡起来。
下午饭也没吃,一觉睡到大半夜,被这风雨惊醒了。刚才经这一番折腾,早已睡意全无,又没有电,只好坐在床上发愣。愣了一会儿,便伸手去床头摸手机,之后便躺在床上玩了起来。
温少寒很喜欢躺在床上玩手机,这几乎成了他生活习惯中的一部分。脱离了热闹的宿舍大家庭,他独自一人在外面租房住,其目的就是想找个清静地方读点书,写点东西。
大学的课不多,大二之后就不上晚自习了,温少寒便搬出宿舍,租了一间每月几十块钱的廉价房独居起来,又从学校图书馆借来很多书,每天晚上他就坐在床上看书。夜阑人静,书卷青灯,累了倦了,便拿出手机玩一会儿,登登□□,看看新闻,之后便关掉灯睡觉。过不了五分钟,安静的小屋里便会响起沉睡的鼾声。一个人的日子自然很清静,但清静之中难免有一丝寂寞,当寂寞袭来的时候,手机就成了最好的陪伴,现代人钟情于手机,一如古人钟情于刀剑,虽说是工具,但有时却是不可或缺的朋友。
温少寒刚登上□□,立刻出现一个提示,打来一看是一条加友请求,同意之后,从好友栏里找到了那位刚加的网友,点出它的资料一看,网名叫冰雪袭人。温少寒突然明白过来,这位网友不是别人,正是董小倩,早上在校门口分手时,她问他要过□□。温少寒正在查看自己的网友里有多少人在线,突然有人和他聊天,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小温侯,这么晚干嘛不睡觉?”小温侯是温少寒的网名,发话人正是冰雪袭人。温少寒吃了一惊,这么晚她竟然还隐身在线,于是不答反问:“你怎么也没睡啊?”并附上一个傲慢的表情。不一会儿,冰雪袭人回话:“白天睡得太久,现在睡不着了。”附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温少寒回道:“那怎么办?谁叫你白天贪睡。”冰雪袭人发过来一个傲慢的表情,接着又发来一句话:“你陪我聊天吧。”小温侯发了一个尴尬的表情,算是默许,反正他也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冰雪袭人发来一句话:“你怎么给自己起这么一个名字,吕布可不是什么好鸟。”温少寒看了一时脑袋真空,不知如何回答。他姓温,刚有Q号那会儿正在恶补《三国演义》,又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过小温侯这个名字,就兴之所至给自己取作网名。本来嘛,网络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温柔淑女可能给自己取个泼辣名字,强盗流氓背后可能是个文弱书生,男女混淆,善恶难辨,嘻嘻哈哈权当一乐,根本不足为信。眼下碰到董小倩这么问,自己竟不知如何应答。温少寒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勉强想出一点歪理,故作讽刺地说:“你这冰雪袭人也好不到哪去,冰雪寒冷,袭人嘛,在红楼梦里是贾宝玉的插足小三。”董小倩看了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杀在一处,彼此又不见面,自然少了几分羞怯,言语之中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忽然,窗外开始打雷,咔嚓一声巨响,宛若在头顶上响起,如此巨响的炸雷很少听到,况且又是三更半夜,温少寒冷不丁受到惊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这时,冰雪袭人发来一句,说好可怕的雷声,宿舍人都在睡觉,自己心里好怕。温少寒只好充当了一次大男人的角色,细心安慰了她一番。
聊了个把小时,暗夜里,手机的强光已经刺激得董小倩眼酸目沉,昏昏然便瞌睡起来,她给温少寒发了个犯困的表情,便下线睡觉了。温少寒放下手机,感觉眼睛有点发酸,便闭着眼睛静静地靠在床头的墙上。
风在狂欢,雨在纵情,好像窗外奔跑着千军万马,呼啸声传进安静的小屋,温少寒没有睡意,静静地聆听着,任由思绪飘荡,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一粒小小的雨滴正从遥远的天际落下来,带着惊惧和尴尬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快捷的节奏,便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晶莹的容颜瞬间化作一滩浑水。
这是一场及时雨。头上的这片天空,已经有日子没这么痛痛快快地下雨了,山上的茶树已经焦渴难耐,宛若久经酷刑的犯人,受不住烈日的煎熬了。温少寒在山上采访时,已经领教过山里的炎热。午饭后,人们坐在树荫里抽烟,抬眼望去,远处的山头上似乎空气在燃烧,看着满山茶树,茶农们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偶尔见到一片稍微发暗一点儿的云彩,大家都像是见了亲人那样亲切,而云却不紧不慢地飘走了,像一位在空中散步的白衣仙子,把失望和怅惘丢给艳羡的人们。正当人们失望至极时,忽然得到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有人看报纸得到讯息,市长已经作出批示,要求相关部门全力配合进行人工降雨。
似乎天上的官儿在和地上的官儿较劲儿。自从市长作出批示,非但没有下雨,甚至连偶尔阴晦一下也很少见了,整整半个多月,天天都是艳阳高照,偶尔飘来一朵云也是一闪即过,让人们的欣喜瞬间化作毫无指望的失落。天气越来越热,又那么干燥,人们越发坐不住了。老庄稼人意识到气候的异常,拿出老黄历翻了翻,鼻孔里便哼出一口长长的气来,清明节就要来了。
春暖花来,万物复萌,这本是一个好季节,但茶农们却坐在那里长吁短叹。一年的忙碌就指着这几天呢,现在却是滴雨不落,土地都旱裂了,如果再过半个月不下雨,那么,眼看到手的票子就化作枯叶了。
但不管怎么说,在豫南的这片土地上,这里的春天算得上与众不同。如果只是花香遍野青草满地,那也只是平常春天,哪里的春天没鲜花和野草?庄稼人是从来不会对花花草草感兴趣的。然而,有了茶香,春天就显得与众不同了。此间的茶叶天下闻名,和避暑胜地鸡公山一样名声在外。也正是因为飘着茶香,这里的老百姓对春天才有一番特别的钟爱。
对于茶区的庄稼人来说,春天是收获的季节。这几年,国内的茶叶市场特别走俏,本地茶叶也随之水涨船高,不但销售量逐年上升,价格也越来越可观。有了好政策、好市场,即便是处在这座商业金字塔最底层的茶农,腰包也渐渐鼓了起来。政府见茶叶大有可为,足可以拿它做篇文章,于是红戳子一打,给茶叶烙上官方印记,号召全市农民种茶。其实不必政府号召,群众的眼睛从来都是雪亮的,他们对于市场的嗅觉一点也不亚于经济专家,早已走在了政府先见之明的前面。正是这场茶叶的香风,刮绿了这里的漫山遍野,刮鼓了茶农的腰包,也刮出了政府的政绩。不能不说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最近几年,茶农们开山种茶赚了大钱,眼红了平地上种粮食的老百姓,一斤好茶叶少则几百多则上千,能换好几麻袋上等的口粮,在这笔账上,谁都不糊涂。老百姓的思维从来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他们只要看得见的实惠,其他的一概不管,既然种茶实惠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麦田稻田全部变成整齐碧绿的茶园。事实证明,简单的跟风和模仿是得不到任何好报的,平地不具备高山茶区的小气候,种不出品质优良的茶叶,买不上价钱不说,反而影响了整个茶区的品牌,降低了整体收益。政府见势头不对,立刻下令刹车。
平地人羡慕山里人,山里人羡慕平地人。虽说山上有种茶的优势,但交通和灌溉的劣势却是显而易见的。山里刨食,也是别有一番难处的。小学时从书上读到“羊肠小道猴子路,云梯溜索独木桥”,温少寒一下子便被吸引了,没曾想,这份好奇和憧憬在心里憋了十多年,几天前去山上做采访,才得以领略山居的那份惬意,同时领受的,还有山里的诸多不便。
本地的山没那么险峻,又因为修了山村公路,道路自然也没那么凶险,虽然没有宽广的平坦大道,但弯弯曲曲的小水泥路却也光洁平整。山里种地有诸多不便,来回运些肥料什么的,只得肩扛手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山里人的身体非常棒,他们长年走山路,走起路来便显得有耐力,这一点在平原生活惯了的人一时半会是很难适应的,对此温少寒深有感触。对山里人来说,最困难的还是水的问题。水是万物之源,没有水什么庄稼也长不成,山坡不比平地,灌溉起来极为不便,土里刨食,只能仰着脖子靠天吃饭。单这一点,就卡死了农民的脖子。眼下就是一个例子,你市长大人权力再大,也奈何不了头顶那片天,你想人工降雨,天公不作美,这雨还是降不成。看来,人与天斗,胜算还是少得很呢。
眼看要清明了,再不落场雨就要影响地里的收成了。茶农们有苦说不出。大家心知肚明,雨前明前的茶是最能上价的,一年的忙活就是为了这几天,采茶就相当于捡票子,可眼下缺了雨水的滋润,茶芽儿拼了命地往外抽,就是长不出来,好不容易拱出个芽头也是无精打采的,见到这么毒辣的太阳,恨不得想缩回去。要是能缩回去的话,这些茶芽指定不会长在那里。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人人喜爱的春天却成了让人害怕的东西,要是春天能推迟几天,最好等下过雨再来,那今年的收成该多好啊!
有道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好不容捱到清明,仍然没有下雨。茶农们望着满山坡的“茶姑娘”,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手心里握了一把汗,心情沉重得像块湿海绵能拧出水来。高温天气一直持续,看来今年的茶叶丰收无望了。
温少寒身为茶学专业的学生,又是校报的记者,自然比别人多关注一点。此次去山上转了一圈,他才对本地茶区的情况有所了解,否则就真成了啃书本的书呆子了。虽然学习茶学专业,但温少寒来这里上学之前几乎没喝过茶叶。北方人喝不惯这东西,冲泡麻烦不说,喝起来还带点苦涩味儿,哪有一杯白开水来得爽快直接。在温少寒儿时的印象里,茶叶是一种精贵东西,完全超出了日常消费品的行列,他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和茶叶结下不解之缘。
温少寒是看不惯势力的人,在他儿时的记忆里,只有比村长大的官儿或者城里来的人才会喝茶,那些喝茶的人村长见了都是要尊敬的。在那个物质并不充裕的年代,喝茶是一种品位和地位的象征,只有那些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才会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慢慢品味,安闲自得,好像里面能喝出世间的一切滋味似的。即便是那些人,多半对茶叶也是一知半解,他们喝茶不过是用来表明自己的身份,这和时下流行的成功人士带名贵饰品的心理是同出一辙的。平头百姓一般是不喝茶的,一是没有茶叶,二是没有工夫。即使偶然得到一点茶叶,那也是留给尊贵的客人喝的,不但自己决计不喝,一般的常客也未必能喝得着。一句话,茶叶是一种精贵东西。
天气放晴了二十多天,气温直线上升,像股市上的“大棒股”一样噌噌地往上窜。半个多月来燥热难耐,人们感觉仿佛夏天提前来了,于是有权威人士站出来说,今年是千年炎夏。不过这把戏玩得不甚高明,模仿得太没有水准了,在刚刚过去的冬天人们上了千年严冬的当,现在又说千年炎夏,有谁肯信!饶是如此,据说那段时间凉席、电扇、空调还是被争着抢购,不少人做着过千年炎夏的打算。看来,人们深信不疑着那句古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的,这就是时下最流行的心理:宁信十次假,也不错过一次真。人们仿佛都被什么吓怕了似的。
毕竟还不是夏天。清明过后不久,一场透雨下来,热气便无影无踪了。滑稽的是,头天晚上睡觉时还是燥热得像过夏天,睡至半夜就成了凉爽的深秋,早上起来已经变成了暖被加身的寒冬了。一夜之间历经寒暑,感冒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儿。
一觉醒来,温少寒感觉鼻孔囔囔的,里面好像堵了一团棉花,用力一吸发出哼哼的声音,这无疑是感冒的征兆。他睁开眼来四下瞧瞧,发现床上乱得一团糟,若不是自己躺在床上,他真有点怀疑屋里被小偷光顾了,睡觉时身上的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放在床头的那床冬用的厚褥子,枕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床底下。温少寒隐隐约约记得昨晚和董小倩聊过天,自己靠在床上聆听窗外的雨声,不一会儿睡意袭来,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情便全然记不得了。他猜想肯定是自己睡至半夜觉得冷了,胡乱拉来东西盖在身上,情急之下把枕头弄掉地下了。因为患有鼻炎,他本就有嗜睡的毛病,早上若不是被尿憋醒,这会儿肯定还在梦里呢。
温少寒稍作镇定,坐起来把袄穿在身上。刚才醒来时,看见屋子里不甚明亮的光线,他以为天色尚早,准备起来撒泡尿接着睡,后来看了时间,才大吃一惊,幸亏这是实习期间,并非平时上课,不然他已经错过了两节课。平时上课期间,温少寒一般是六点半起床,坐在床上听一会儿英语,然后起床洗涮吃饭,之后去学校上课。但偶尔也有例外,那就是他晚上熬夜写东西。每天他起床的时候,屋子里比现在还亮堂些,今天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窗外的天气灰蒙蒙的,影响了他对时间的判断。
温少寒脑子清醒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再不去撒尿就有失禁的危险了。俗话说人有三急,这“三急”之中要数“内急”最让人难以容忍了。温少寒本想出去撒尿,但转身向窗外一望,又开始犹豫起来。狂乱的风雨发作了一夜,犹未尽兴,灰暗而低沉的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斗笠,稠密的雨滴下得正紧。
求学三载,温少寒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平心而论,这里的气候条件比他家乡的要好,其他不提,单说这雨,就很耐人寻味。然而,这里的雨很怪,怪在下之前绝少有征兆,下得急,下得躁,宛若一个性格直爽却又脾气暴躁的汉子,等不及那套繁琐的下雨程序,说下就下,倾泻而出,夜里下得再大,天亮即晴,白天下雨最多不过个把时辰,立刻拨云见日,绝少阴雨连绵,拉拉扯扯,黏黏糊糊。
但凡规律,总有例外。不要以为总结了雨的特点,就可以对这里的气候了若指掌为你所用,预见天气需要掌握很多因素,这场雨就是一个例外。
整整一个春天,雨成了老百姓心坎上的痛。春天是采茶的季节,茶叶离开了雨,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想要它丰收,那是痴心妄想。这道理和老牛耕田一样,即便是它再无所求,但起码的生理需要还是必须满足的,没草的牛儿不耕田,没雨的茶树不抽芽。茶叶生在土里,活在水里,土壤给了它躯体,水给了它精魂。没有雨,茶叶的梦就永远不会醒来,那芽儿会枯萎在春天里。
老天爷似乎心里惦记着欠茶农一场春雨,或许是存心要弥补一下自己的失误,所以便让这场雨可劲儿地下。漫天连地的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总不能因为外边下着雨,人就不撒尿。温少寒灵机一动想出个主意,迅速跳下床,趿拉着鞋向床头那堆杂物走去,在里面寻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空矿泉水瓶子,用力把瓶盖拧开,登时哗哗啦啦的流水声便在小屋里回荡起来。温少寒轻轻舒出一口气,总算解决了一个老大难。将瓶盖重新拧紧,放在门后的角落里,揉了几下小肚子,这才轻松下来。外面下着雨,若非情非得已,这种糗事他是决计不会做的。
看着门后那瓶见不得人的橙黄色的液体,温少寒想起了上高中的时候他们所做的糗事。那时候学校里宿舍紧张,几个班的男生住在一间大教室里,厕所离教室很远,冬天里大家便不情愿去厕所撒尿,于是顽皮的学生想了一个馊主意,把尿撒在矿泉水瓶里,然后从窗户下扔出去,时间一长,这事被查寝的老师发现了,责令同学们揪出罪魁祸首,但大家谁也不肯承认,老师怒不可遏,惩罚宿舍里全体学生趴在自己床上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俯卧撑做完,温少寒累得骨软筋酥,往床上一瘫一会儿便鼾声如雷。然而因祸得福,每逢睡不着觉,温少寒就趴在床上做俯卧撑,一旦身体疲惫便会很快入睡。
温少寒倚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看看时间将近十点半了,感觉有点饿了。头天晚上睡得早,晚饭也没来得及吃,上一顿饭距现在已经过去了20多个小时,他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不饿才怪。但刚才只顾着内急,全然不知饥饿,现在静下心来,越发感觉饿得难以忍受。遗憾的是,他刚从山上下来,屋里并没有现成可吃的食物,寻摸了半天,也只找到一些冰糖,那还是几天前他口腔生溃疡时买来消火的。温少寒把冰糖取来,随便捡了两块丢进嘴里,甜甜的味道立刻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这是唯一能吃的东西,但却远远不能满足胃的需要,现在他急需要食物来填充自己空空如也的胃,这让他想起了两天前在河边等船的情景。饥饿的感觉总是让人感觉心神不宁,什么事也做不下去。忽然灵光一闪,脑子里跳出了一个颇为精彩的故事情节,通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温少寒无论在干什么,都会停下来把自己的想法记下来,要知道灵感这东西可遇不可求,错过了就只能是遗憾,尤其对一个喜爱写作的人来说。
温少寒记录完毕,犹豫着正打算出去吃饭,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他心里纳闷,是谁冒着雨来找他,莫非出了什么事儿不成。心里想着却不敢怠慢,胡乱穿了件衣服,立刻跳下去开门。温少寒开门一看,见是房东老太,以为她是来收取房租的。这老太太是个好人,极其和蔼,房租也收得便宜,温少寒从学校搬出来时选过好几个地方,最终选择住在这里,就是看中了房东人很好,不像其他人,租他们的房子像是在寄人篱下。这套院里有前后两幢楼,连体而建,大约有十多间房屋,旁边有个楼梯,供住在楼上的人上下用。老太太的老伴已于多年前离世,唯一的儿子在深圳做服装生意,只有逢年过节才难得回来一次,几个女儿也已成家立业,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只是隔三差五来娘家瞧瞧老母亲。老人家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多房子,嫌空着浪费了可惜,便学着街坊邻居的做法将空房租出去,因为并不是为了赚钱,所以房租收的很便宜。温少寒经常和老太太闲聊,知道她的儿女都不在身边,所以经常帮着老人做一点体力活儿,老太太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隔三差五给他送点东西,弄得温少寒很不好意思。
房东老太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几个包子。温少寒不等她开口,便伸手去口袋里掏钱。
“小温,这是昨天蒸的包子,给你几个。”
老太太一语惊人,温少寒听了这话有点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喃喃地说:“哎哟,您老一个人住,就留着自己吃呗,还给我送。”
说话间,包子已经递了过来,温少寒只好伸手接了过来,一个劲儿地说谢谢,他想不到老人家竟是给自己送东西吃的。
老太太说:“昨个儿外孙女来了,说是在学校里吃的野菜包子很好吃,要我给她做,我自己种的有野菜,就捏了一锅包子。电视上说吃这些个野东西好,什么野菜野茶野兔的,现在人都好这口儿,你们年轻人知道,我老婆子哪懂这个哟!”老人家说着,已经转身走了。温少寒拿着包子站在那儿,还想说点什么,紧了紧嗓子却没说出口。愣了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温少寒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正在饿得抓狂的时候,菜包子从天而降,这真是前有善因,后得善果,要想图阴凉,就要多种树。他也来不及多想,拿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老太太做的包子真好吃。不一会儿,四个大包子就全进了肚,这场包子歼灭战就这样宣告结束了。温少寒吃过包子,又喝了一杯开水,这时发现自己已经饱了。
水足饭饱,温少寒突然不知做点什么好,原打算出去吃饭的计划临时取消了,这会儿竟有点儿无所事事。温少寒坐回床上,略作沉思,便弓着身子将放在旁边的折叠桌搬了上来,并非他非要坐在床上学习,而是条件实在不允许,唯一的一张小桌子太过低矮,不具备伏案学习的条件,温少寒只好问宿舍同学借来了这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由于太过陈旧,已经丧失了联网的功能,所有现代电脑的功能它也几乎完全丧失了,在温少寒多次“问诊”之后,才勉强保住了打字这一功能,现在勉强凑合着能当个打字机用。温少寒按了一下开机键,然后耐心地等待,要等它完全反应过来,没有十来分钟是不行的。这台机器实在太老了,厚重的机身宛若老人孱弱的躯体,今天关闭,根本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打开。现在它能只要还能开机,温少寒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也就是在一年多以前,温少寒才得到这台老笔记本。那是经过很多人淘汰之后,才转而落到他手里的。一年前,温少寒去省城打工,顺路去看望一个在省城工作的堂哥,堂哥便送了他这台电脑。堂哥说,这是他们公司淘汰的机器,是他一个朋友从经理家弄来的,后来打牌输给了他,在家里放了多年也没人用,索性让他拿走好了。温少寒得到这台老本儿,当宝贝似的,还带它去看了几次“医生”。修理店的师傅告诉他:“没啥修理价值了,卖了换俩钱花吧。”那口气就像是医生在劝慰病人家属,我们已经尽力了,回去准备后事吧。温少寒硬是不肯,他对修理师傅说:“你尽力而为吧,其他功能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打字就行。”他知道,自己说这一句话很外行,但他真的不想放弃。修理师傅抬头看看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温少寒将眼神挪开,投向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学生卖台电脑是天经地义的事儿,班里的同学都有电脑,只有他没有,但温少寒太了解家里的情况了,他绝不会给母亲开这个口。然而,他确实需要一台电脑,有了电脑,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自己的小说。
等了半天,电脑终于打开了,屏幕闪动,出现了一半模糊,一半清晰,电脑刚拿回来那会儿,模糊的地方只占屏幕的一小点儿,现在已经占到三分之一,它就像老年人眼睛里的白内障,正在一点点扩散,终有一天,这台电脑会变成瞎子。此外,这台电脑的“内脏”也有问题,里面不时传出间歇的咯咯声,像是一个犯了咳喘的老人,每进行一次呼吸,喉管里都会传出一阵痰动的声音。以电脑的使用年限来论,这台电脑确实是老态龙钟了。有时候,温少寒陷入联想,它就像一位年迈的老父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得不拖着病魔缠身的躯体进行劳动。然而,每每这样想,温少寒心里都会生出一阵酸楚。
这台电脑衰相迭出,实在不宜再用了,温少寒也心知肚明,但眼下他真的需要它的协助。闪烁不定的屏幕很伤眼睛,温少寒通过调整屏幕的颜色弥补了这一缺陷,而那间歇的咯咯声,早已成了他写作时的计时器,像脉搏一样,时刻提醒他,生命,生命。
温少寒坐在床上,手指不停地在键盘上敲击着,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眼神,始终注视着闪烁不定的屏幕,时而眉宇紧索陷入沉思,时而迅捷敲击键盘,随着哒哒的敲击声,屏幕上留下了一行行文字。奇怪得很,每当他坐在电脑前,打出那些深思熟虑的文字时,他便忘乎了所以。他的眼里只有文字,心中只有情节,剩下的就什么都不存在了。他躲在自己虚拟的空间里,现实的世界已经离他远去了。每当这个时候,时间便过得飞快,往往一个下午或者上午,便这样匆匆而过了。
温少寒打完最后一行字,将文档保存完毕,转移到优盘里,这才按下了关机键,因为他根本无法预测,这次关机之后,下次还能不能打开,所以不得不每次关机都做好永远关机的准备。
温少寒将肩膀高高地挺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电脑啪地一声关闭了。长时间集中注意力注视屏幕,让他感觉眼睛异常疲倦,闭上之后便有一种炙热的灼痛感,眼球周围热辣辣的,又酸又紧,用手轻轻一揉,眼泪立刻溢了出来。经常这样,对眼睛肯定会有伤害,但这又是必要的。想要有所收获就要有所付出和牺牲,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劳动都会对人造成伤害,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病,但不劳动却又是最大的伤害,世界总是处在矛盾之中,劳动消耗了人,同时也成就了人。对此,温少寒早有一番彻悟。
温少寒轻揉了几下眼睛,做了一套眼保健操,以此缓和眼部的极度疲劳,之后才慢慢睁开。他弓身将折叠桌放回床边的方凳上,走下床穿上衣服和鞋子。长时间的坐姿使屁股变得有些麻木,温少寒决定出去走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在快要落下去时竟又出来了。也许是被乌云捂得失去了精神,也许是为自己起这么晚感到羞赧,总之,它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显得了无生气,失去那种一贯的给人以生命之力的感觉,这实在是残阳无力照万物啊!在残阳附近的天空里,悬挂着一条淡淡的彩带,那是雨后的虹,十分清晰,十分美丽,像仙女的披肩一样,给人以无限遐思。温少寒走出来撒尿,无意间碰到了这份奇景,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彩虹了。
温少寒锁上门,决定出去走走。经过几个小时的风干,地面已经由泥泞变成潮湿了,只有个别低洼处才蓄了一点儿积水,不过已不能阻碍路人行走。温少寒漫无目的的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旁边是一个大坑,里面填满了沙子。刚搬来那会儿,温少寒和房东老太闲聊时,对这个大坑十分好奇,问她是做什么用的,老人家告诉他是房地产公司为盖大楼预先挖的地基。温少寒对用沙子填充地基感到十分费解,老太太解释说,沙子遇水能够夯得很瓷实,不至于因地基变动使盖好的房子出现裂痕,而用泥土填基,则有可能出现夯不实在的情况,一旦地基稍有凹陷,建在上面的房子便会出现很大的裂痕。老太太一边说一边还现场取证,将自家房子上的一道裂痕指给温少寒看。
此刻,温少寒正站在大坑前,仔细揣摩这番道理,大坑对面的土堆附近有一群玩耍的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温少寒闲着无事,便走了过去,想看看这群小孩在玩什么。他费力地爬上去才看清楚,这群小家伙正在往土堆上搬砖头,砖头来自附近的一处废弃楼房,那楼已经被拆了一部分,未被拆除的部分上坐着几个孩子,正盯着那一群搬砖头的孩子。温少寒猜测,坐着的那几个孩子肯定是头儿,正在监视搬砖头的下属。孩子的世界也沾染了许多社会的习气,有着明确的等级。
看着小学生们爬上爬下,不断从破楼房里往土堆上搬砖头,累得满头大汗,却个个乐呵呵的,没有一个因为嫌累偷懒的,温少寒突然心里洋溢着一种幸福。孩子的世界里总有一种真实的东西,不因外界的影响,不因时代的变迁,而有所改变,并且历久弥新。一个小男孩正搬着砖头往土堆上爬,额头上汗津津的,温少寒的突然出现几乎吓了他一跳。他见温少寒平静地看着他,并无恶意,嘴角一展,露出了一个纯真的微笑。通过眼镜片,温少寒清楚地看到小男孩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旋即也还了他一个微笑。笑过之后,小男孩继续搬砖头,知道有人在关注,他搬得更卖力了。那认真的劲头儿,实在不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应该有的。看着小家伙们灵巧的身影,温少寒陷入了沉思。
温少寒轻拍了一下大腿,心里暗想,这群孩子真幸福,天真可爱,身体健康。一个健康的身体,对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啊!然而,但凡身康体健的人从来也不会注意到健康,只有那些身体不健康或者不健全的人才会羡慕健康,怀念健康,遗憾的是,每每到这个时候,那些怀念健康的人都已经成了疾病或残障的困扰者。对此,温少寒深有感触。
温少寒也还算健康,他的那一点儿毛病在腿上。想起这些,他的心里便会蒙上一层灰暗,别人都很怀念童年,而他却很厌恶自己的童年,正是童年给予了他残疾,夺走了他的家庭和幸福。别人家都是父母痛恨孩子不争气,温少寒却倒了过来,他痛恨自己的父亲不争气。想起自己的童年,温少寒便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痛苦里。无论如何,在人生的路途上,这却是无法回避的真实。然而,他决定做一个有修养的人,希望凭着自己的努力,尽到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