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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折杨柳湘东诉情 ...

  •   “扑哧”一声从窗棂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只黄莺飞进了窗,停在几案上。杏黄色的羽毛光泽亮丽,小巧的脑袋轻轻一歪,米粒大小如黑珍珠一般的眼睛眨了眨,可爱至极。
      他忍不住立起身,却因为久跪而双腿有些麻痹,一下子又跌坐下来,终还是惊跑了黄莺。
      这时,有人在门口轻敲了门:“禀太子殿下,湘东王殿下求见。”
      他眼眸一亮,兴奋道:“快快有请。”
      湘东王萧绎,字世诚,小字七符,是他的异母弟,排行第七,比他小了五岁。
      因为当初七弟生母阮修容得幸,全借他已故母妃之力,故而关系极是和睦。而七弟又因年少恶疾而只是左眼失明,父皇又极少眷顾于他,在这样一个捧高踩低的宫城中生活十分不易,因而他与那人向来对这个弟弟多加关照。
      更何况,他与七弟在文学上的观点大致相同,彼此更有共通语言。
      他立在窗边。只见一身着郡王官府的青年迈步走了进来。青年身姿俊朗,如临风孤松,面容肃穆。左眼虽黯淡着,却并不影响。
      七弟就这样站在他面前,整了一下衣袖,拱手拜下:“臣弟拜见太子殿下,恭贺太子殿下迁居东宫。”
      他上前扶起七弟,苦笑道:“七弟,你还是与从前一样称我‘三哥’罢,这称呼,我不习惯。”
      “您必须习惯!”七弟蓦地拔高嗓音,略有失控,让他颇为诧异。随即七弟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拱手告罪:“臣弟并非故意冒犯太子殿下,还请……”
      “够了!”他挥手打断,“说到底,你不过是对我入主东宫心怀不满。”
      七弟抬头诧异的望着他,奇怪一笑:“不满?我又有何不满?”
      他心下有恼,毫不客气地说:“‘时无豫章,故以次立’,这是你六哥的话,敢说你们心中难道就没有不满么?”
      七弟只定定地望着他,面无表情。
      “呵,你可知因了这太子之位,我与那人越走越远。我都是被逼的。”他跌坐在榻上,以手支了额头,极显疲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位置。就算我曾经努力发展势力,也不过是想要让他看到我,让他明白这世上只有我可以与他相配。我只是想支持他登临大极,然后看着他惠泽天下,看着他儿孙满堂……而我,只在他需要时成为利剑指向拦在他前方的一切。可是……如今这样,都是被逼的。”
      雪霏轩中一片宁静,两人各自沉默着,都在回忆,也都在怅惘着。
      “三哥,”沉默许久的七弟突然开口:“我们去玄圃吧!”
      他愣了愣,随即应了七弟的请求。
      玄圃也有了一些整改,宣猷堂后湖光山色,静谧清寒。
      他们具是遣退了下人,双双立在玄武湖边。
      此刻已是九月,早已是翠减红衰愁的季节了。前不久才刚有宫人清理了湖边的残梗败叶。远山含黛,秋风轻拂,湖面如绉。
      忽然,七弟偏了头望向他,笑问:“三哥,还记得大通二年六月在这里举办的那次诗会么?”
      他亦笑:“自然是记得。当时你回宫述职,与大哥说想要参加他举办的诗会,于是大哥便在你临行前特意举办了那次诗会来与你践行。”
      “是啊,”七弟感叹道,“当时我俩却是生生将诗会变成了斗文会。”
      他微微一笑。
      大通二年初,他发《北略教》攻魏荆州穰城,最终迫使魏国南荆州刺史李志投降。父皇大喜,便诏他还宫进行赏赐。
      于是,顺理成章,他回了建康。他还未来得及拜见那人,便收到那人的请帖请他去参加诗会。
      玄圃诗会,他远远见着那人。那人素服广袖,墨发用碧玉簪束着,坐在高位上含笑望着众人,潇洒中隐着温润,如千年古玉一般。
      可是却是瘦削了不少。他暗自心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自然,七弟是主角。
      七弟虽年少一眼失明,读书却极其认真。哪怕看不见,也着了宫人读与他听。再加上天赋,七弟的文采他向来赞叹不已。与自己这父皇曾赞的“吾家之东阿”相比也不遑多让。
      因是夏日,玄武湖边娇荷袅娜,那人便以“莲”为题命人制诗。他不愿动笔,只坐在一边注视着那人。
      本是作诗,七弟却是交上了一篇《采莲赋》,精巧而文采飞扬。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棹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他听着众人念文,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凭着极好的记忆,便提笔写了同样一篇《采莲赋》来与之相和。
      那人走到他身边看他作文,他内心莫名欢愉,直到写下“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才听了那人一声低笑。
      他有些窘迫,但出于对自己文笔的信心,便极无谓的回望过去。那人看着他,目光深邃,随即轻轻吐出一声:“六通。”
      他鼻子一酸,眼眶一热,低头垂眸,拱手:“太子殿下。”
      微风拂过,已近黄昏,水面上白鹭齐飞。

      眼下这万顷湖光,却再也映不出那人的一丝微笑了。已从回忆中惊醒的他顿生惆怅。
      “三哥,”七弟再次开口,“我怨,但是我依然会站在你那里,因为这是大哥的心愿。既然大哥将这太子之位、将这大梁江山交付与你,你就不能逃避。”
      “七弟……”他有些茫然。七弟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内心深处敬爱着大哥。自他去后,这世上能唤我一声‘七符’的,就只有父皇了。”七弟满脸落寞。
      七弟的生母阮修容,讳令嬴,本为前朝东昏宫人。后被父皇纳为彩女,出身低微。直至诞下七弟才被拜为修容。因身份差距,阮修容唤七弟最多也不过一句“七殿下”罢了。
      那人是长兄,对弟弟向来宽容。普通六年十二月,他的好六弟,邵陵王萧纶肆行非法,父皇本欲将其于狱中赐尽,若非那人流涕固谏,六弟如今哪还有机会说出“时无豫章,故以次立”这样的话。
      “你说过你会为了大哥成为剑,我又何尝没有立下誓言努力成为他的盾?可惜,都来不及了。”七弟垂了眸,不再言语。
      他也同样沉默。
      湖边,杨柳迷了堤岸。雍州有柳,却永远不似建康这般婉约缠绵、似是要将离人紧紧缠缚,不许别离。
      许久,七弟幽幽一叹,笑:“前不久弟弟在荆州做了一首《折杨柳》,三哥可愿倾耳一听?”
      他轻笑:“七弟所作素非凡品,为兄但闻其详。”
      七弟望着随秋风轻曳的柳枝,轻声吟:“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寒夜猿声彻,游子泪沾裳。”
      吟罢,七弟转眸望着他,道:“我怨,怨他从始至终也不过只信任你一个;我怨,怨你夺了他一切却仍得了他的真心;我怨,怨我终是迟了一步与他就此错过永不结同心。但我不恨,至少在我心底,他仍是那个清贵无瑕的皇太子,以及我唯一的——大哥。”随即拱手向他一拜,转身便离去了。
      他望了七弟的背影,垂了眼眸掩去一份自嘲。
      同心且同折。怎会?
      他与那人,也从未结过同心。他与那人,也不过是错过。
      中大通五年春,身在荆州的湘东王萧绎收到东宫书,上只一和诗《折杨柳》:
      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林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城高短箫发,林空画角悲。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折杨柳湘东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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