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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顾山行梁武舍身 ...

  •   普通八年二月,暨阳顾山,草长莺飞,杏花满枝。
      顾山有观音禅寺。寺外大约一里路有一草庵,掩在苍翠的山中,更显的几分幽静与孤寂。
      山虽不高,却有雾气缭绕,还夹着一点香火味。
      他牵着自己年不过四岁的女儿走在山道上。
      女儿长得很精致,玲珑可人,是他的嫡女。四岁大的孩子能走这么多路已是不易,他看着也有些心疼。
      “纮儿,累不累?”他低头望着正在努力迈步的女儿。
      “回父王的话,纮儿不累!”女儿扬起小巧的脸,嘟着嘴回道。话语中透着一股子的娇憨,让他颇为开怀。
      他摸了一把女儿的丫髻,轻轻笑着。
      本来辞了建康就该直接回雍州的,但他还是决定绕来暨阳一趟。只带了两个内侍一些侍卫,以及嫡女萧妙纮和她的乳娘。而王妃等人都先回了雍州。
      有些事,不是他想逃避便可以忽视的。
      向来行事大胆颇为任性的他也只有在那人面前才会有一丝自卑。
      那人是堪称完美的皇太子,是不允许有任何污点的。但凡任何能威胁到那人的人或事,他萧纲定不饶过。哪怕是他自己。
      自己是那人最大的污点,所以他选择离开。在离开前,他必须处理掉这样一个潜在的威胁。
      慧如。
      他默念这个名字,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之意。能被那人放在心上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风采?尽管这一点让他暗自恼怒不已。
      一番波折,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女子。
      他也曾调查过那女子,本是富家女,却是一朝风雨,门庭冷落,终是落得青灯古佛黄卷书,相伴终生。
      盛衰无常,命途多舛,说的是她,亦是这苍茫浩宇下的每一人。
      大雄宝殿,只有慧如一人敲着木鱼诵经。他带着女儿拜佛上香,之后便遣了乳娘带女儿出去了。
      “观世音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时。照见五阴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弗,色空故,无恼坏相……”清浅婉转的吟颂,淡如水,也柔如水,直接腻进礼佛人心中,似乎让人对这一如渣滓的尘世又多了一份慈悲与宽容。
      《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他望向佛像,佛祖宝相庄严,半合的眼眸垂下,看着他脚下的人世,平和宁静。
      他默默在心中祷告:愿那人安好——惟愿那人一世安好。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慧如放下念珠,起身对佛像合什一拜。转身向他点点头,便出了殿门。
      他心中也不恼怒。佛门之中,众生平等。大千世界诸般物相,也不过无常生妄。
      他便也跟了过去。
      慧如站在院中的一棵菩提树下,手握着一串佛珠,轻轻拨动,望着苍茫天际。
      他站在她身侧一丈之距,这才开始打量这个女子。
      肤若凝脂,色若春晓,眉若远山,眼若秋波,美自是美矣。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一种空灵的气质,仿佛菩提座下莲华,高洁神圣不容亵渎。
      那人心上的人,自是不同凡响。
      “敢问施主寻贫尼何事?”慧如偏头望他,问得轻巧却不轻浮。
      “本王只是寻师父请教一事,《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最后一段,何解?”
      慧如忽然闭了闭眼,随即睁大眸子望着他,目光澄澈,刚刚闭眼前闪过的一丝慌乱全然无踪,古井无波便是如此。
      “无需多解,只记‘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施主深意贫尼已晓,便不作多陪。阿弥陀佛。”便向他合什一拜,转身离开。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几多寂寥,几多茫然,几多决绝,心中莫名悲伤。
      佛教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都是轮回中苦,他已尝得,她亦尝得。
      求不得,终究是求不得。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皆在轮回,皆在煎熬。就算涅槃,又如何求得当初那浅浅一回顾。
      他求不得那人真心,只能放手;她求不得那人唯一,只能放手。
      相似的处境,让他多了几分怜惜。但他不悔如此。
      为了那人,他都能从容堕入地狱,她亦可以。
      “父王父王,纮儿回来了!”院门口,女儿满脸通红,极是兴奋地向他跌跌撞撞的奔来,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
      他拥着女儿小巧的身子,一下子回想起三年前女儿洗三那日。那人过来添盆,放进了一块极为珍贵的血玉。鲜红,如朝霞一般。
      “妙纮,就叫萧妙纮吧!”他请那人为女儿起名,那人笑着答他。从此,嫡长女萧妙纮在他心中,犹如他与那人的女儿一般,珍视若掌中明珠。
      萧统。他默念那人的名字,心中哀伤溢了出来。
      相别不过三两日,却道离愁二十年。
      这一辈子,该有多长?我又该有多久才能,忘记你……

      普通八年三月初,他终是回到了雍州。忙碌政务,却也不误玩娱。
      酒中温柔乡,已不知年岁几何,只想就这样,将相思掩藏。只是夜深人静酒初醒,却是加倍的思念和,寂寞。
      没有几天,他埋在建康里的眼线传回密报,扰乱了他的愁思。
      “什么?!父皇竟舍身同泰寺?!现在是太子监国?”他惊诧万分。
      下首的幕僚躬身应是。
      “荒谬!”他猛拍了一下案桌,“堂堂一国之君,怎可……”
      “殿下慎言!”幕僚立即打断他的话,出言提醒:“‘子不言父过’,殿下谨记。”
      他扶了扶额头,道:“本王失态了,先生接着说。”
      “现在建康朝廷上乱的犹如一锅粥,太子殿下素来仁孝,此时怕是忙得有些焦头烂额。殿下何不趁此递折入宫,帮衬着太子殿下?”
      他紧了紧拳头,内心几多挣扎。随机还是无力的摆手:“你们先退下吧,此事容本王再考虑考虑。”
      他明白那些幕僚的考量。藩王无诏不得入京,实际上看似放逐,却有着极大的自由度。他们就藩,便可以在属地发展势力,同时便也有了割据一方的能力。如汉文帝刘恒当年为代王时,便借着天高皇帝远,瞒过吕后耳目,终是取得与朝廷相抗衡的势力。
      但是,有了势力之后呢?怕不是被帝皇忌惮自取灭亡,便是自举高旗改朝换代了吧!
      因为那人,他抑制自己的野心,只在私下里建立势力。权力是把双刃剑,他为那人积攒势力,却也滋润了自己的野心。他远离那人,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害怕自己忍不住。
      当手中多了权力,见了那人,便会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折了他的羽翼敛了他的光华,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眼中只能看到他。
      他做不到。他无法想象,若是真到了那种地步,那人会以怎样的眼光看他。哪怕只有一点恨,他都会心痛欲绝。
      哥哥,萧统。我萧纲此生便为你剑,为你出鞘,指向一切拦在你前方的荆棘。
      他缓缓闭目,手渐渐握紧成拳。
      幕僚话意明面上是让他帮衬那人,实际上是让他争取机会拉拢朝臣。
      他们所缺,只在朝堂。
      可是,撇开一切不说。那人是皇太子,正统并且有嗣,又为百官称颂万民景仰,自己在其上根本占不了理。除非,父皇厌弃了那人,废了那人——不,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只要那人在世一年,他就决不允许自己有贰心!
      他招来侍从,发了暗令下去:回宫一事严令再提!
      普通八年三月辛未,舆驾幸同泰寺舍身。甲戌,还宫,赦天下,改元大通,是为大通元年。
      其间,不过三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顾山行梁武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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