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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无绝期此情绵绵 ...

  •   他手僵在那里,一瞬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那是给大伯的吧!”女儿颤抖着声音,“纮儿常常见大伯去慧义殿,大伯就坐在您坐的位置,对着明月,就这样坐上一整夜。
      “后来,纮儿问了母妃‘六通’是谁,母妃告诉纮儿,‘六通’就是您!
      “父王,纮儿不明白,纮儿不明白啊!”珍珠般的泪滴从女儿杏眸中滑出,一粒粒砸在他的心上。
      他一把将女儿揽进怀中,连忙说:“纮儿,你还小,你不用明白!”
      “父王,您与大伯是亲兄弟啊,就像大哥和五弟!在这世上,纮儿最敬重的人便是您与大伯,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情之一字,半点不由人。他爱着他的亲哥哥,受尽伦理的煎熬,也在求不得与彻底失去中疯狂。但即便如此,他仍然爱着那人,用尽一生去爱,唯一的。
      他用力搂紧女儿瘦弱的身子,苦涩道:“你都知道了……纮儿,你不用懂这些。你只需记住,你大伯曾亲手抱过你,为你起名,有知道你习字习文。他当得起你全部的敬重。而你父王我,早已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但我对你大伯的爱与敬,将伴随一生,就是堕入地狱不得轮回我也绝不放手。
      “如今,我与他天人永隔,这是报应,只是不知为何会在他身上。每每思至此,都心痛欲绝。父王不奢求你的谅解,只盼着你放下愁思保重身体。纮儿,不论如何,父王都在乎你。”
      女儿伏在他怀中,不住的抽噎。她哽咽道:“父王,纮儿不理解,但纮儿不怪。纮儿已经不小了,纮儿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纮儿若是走了,还请父王多多保重身体。大伯……也不希望你过于操劳。”
      已经快五更了,纮儿又再一次陷入沉睡。脸上的泪痕已经被他拭尽。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如刀绞。
      他回到自己的寝殿,整理好上朝的服饰,便坐在那儿,面向西南台城的方向。
      他想起那人似乎也有这样的习惯。每至朝日,便会早早起身,收拾完毕便坐在这儿,面向台城的方向。
      那人一心一意履行身为大梁皇太子的职责,便是其最爱的诗文,也不过“监抚余闲”时品鉴一二。他坚信,若那人登极,必将如他的字一般,德施天下。
      而自己,是他理想的延续。
      月似水,照寒殿。
      他低声喃着:“寸心无以因,愿付归飞翼。”内心溢满悲伤。
      哥哥,你并非对六通断情绝义是么?你其实也有所心动是么?
      他想起梦中那人,一会儿对他轻笑浅语,一会儿对他严厉教导,甚至还有在他怀中时那温柔缱绻……只是每每都化为顾山上的冷漠绝情。
      于是许许梦回,只得寂寥。
      哥哥,我知你不爱我,会心痛。可如今,若你爱我,六通又该如何自处?
      为什么,你要对六通说那样的话?

      早朝上,他心不在焉。听着朝臣们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他忽然觉得万分无趣。丹墀上,父皇坐在那儿,该是笑呵呵的看着群臣争执,而他的心却是骤然一寒。将天下收于掌中,以万物为棋子,这是父皇想要的境界。帝王之术在于制衡,他与那人,许是这样被逼到那种境地。
      浑浑噩噩上完早朝,他返回永安宫。他将自己关在雪霏轩,执笔,将心中所有的烦闷寄诸手中狼毫,书写一份又一份绵绵不绝的相思。
      笔锋转承起合,牵连不断,墨迹溅开染了衣袖,他浑若未觉。
      这时,却有人来禀告:“太子殿下,四公求见。”
      他笔一顿,接而随手将笔丢在笔架上,道:“宣吧!”
      此四公,听闻是周游六合,出入百代,学识渊博,见闻丰富,精于卜筮。他只见过四次,所知不深。只听那人说,这四人在天监中谒见我朝,父皇对其极为看重,还将他们安排在了五明殿西阁。
      那人与这四人的私交却是甚笃。
      不多久,那四人便走了进来,向他行礼:“罣闯、颥杰、麸黅、仉肾*,见过太子殿下!”
      他笑着抬手:“诸公不必多礼,都坐吧!”
      “谢太子殿下。”
      这四人,今年也已过古稀之年,却身强体壮,让他颇为惊叹。
      他带着属于皇太子的文晓,亲切地问:“诸公今日前来本王这儿,所为何事?”
      四人之首罣闯站起来向他一拱手,道:“今日前来烦扰殿下,实则是向殿下辞行。”
      “辞行?”他惊讶万分,“诸公在我朝可有不如意之事?为何今日请辞?”
      颥杰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大梁王朝煌煌盛世,陛下圣明对臣等亦是关爱有加。之事臣等任务已经完成,实在没有理由再留宫廷。”
      他很是奇怪:“请辞一事奏予陛下便好,为何独报于本王。”
      罣闯笑:“陛下那里臣等亦会禀告,此次前来只属臣等个人行为。”
      他恍悟,原来是暗示他此后可借他们名望巩固太子地位。一如汉高祖时“商山四皓”助太子刘盈一般。
      他起身,拱手道谢:“小王谢四公襄助。”
      麸黅和仉肾亦站起回礼:“这是臣等本分,亦是昭明殿下嘱托。”
      他一惊:“昭明殿下嘱托?”
      仉肾笑,言:“自然,若非昭明殿下,何来任务?昭明殿下未曾告知于殿下么?”
      他心中波涛汹涌,却竭力维持平静。他说:“未曾。诸公可否告知于小王,任务为何?”
      仉肾面露惊讶:“便是昭明殿下薨逝后竭力保殿下上位,这是昭明殿下亲下的睿旨于臣等。”
      “昭明殿下何时下的睿旨?”
      “那是中大通元年了,哦,那时还未改元,便是三月里的事。臣那时卜出昭明殿下帝星将殒,便告知于他,谁料……臣等无能,亦无法挽救昭明殿下。”罣闯回道,四人俱拜下请罪。
      他闭眼仰首。中大通元年,又是中大通元年!原来那人竟是演了一场好戏!
      “小王知道了。天命难违,昭明殿下既未怪罪,小王更是无权过问。敢问诸公日后有何打算?可有小王相助之处?”
      罣闯回:“以后便继续周游诸国,赏尽天下景,用臣等余年为昭明殿下看看他所眷恋着的万里河山。谢殿下好意,臣等只愿殿下多加保重,勿负昭明殿下。”
      他颔首:“小王谨记。”
      送别四公,他一下瘫坐在榻上,左手掩住双眼,嘴角溢出苦笑。
      “你不会得到,无论是我,还是这太子之位。”
      那人说了这样的话,却在六个月前下了“力保晋安王上位”的睿旨。那人用尽无情的话语践踏他的心意,却也写下“寸心无以因,愿付归飞翼”的诗句与他。
      对于那人,他爱着,也怨着。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怨恨根本毫无根由,甚至是,辱了那人。当时自己顾山上的那番话,亦伤了那人至深。
      真正践踏心意的,不是那人,而是他啊!
      那人深知父皇心性,埋鹅事发后便已料知后事。父皇求制衡,那人便给他制衡。并为此不惜假戏真做,瞒住了手眼通天的父皇,也断了他的后路。
      如今这形势,竟半是在那人的计算之下。
      哥哥,原来六通怎么努力都无法及上你一丝一毫。
      只是……他摸上心口,你既对六通有心,又为何要瞒着六通?为何还是要抛弃六通?
      这种无助的悲伤漫上心头,此刻的他迫不及待想要真正确定那人心意——只要不是那人亲自证明,他通通不信。
      他忽然想到藏于慧义殿的那个檀木盒,跌跌撞撞起身,向慧义殿而去。
      颤抖着双手将檀木盒从案桌下取出。铜扣已经无光,染上铜绿。时光荏苒,磨去的不只是诸般物相,还有那颗棱角分明的心。
      打开木盒,只一封书信同一折叠好的白绢。
      从信封中取出信纸,竟似未完成的书信,其间涂涂改改,最终止于时间“中大通三年二月”,那人薨逝那一年,他与那人暗中已成水火不容之势。
      他仔细阅读那封信,那封未寄出更未完成的信。
      “……春日暄和,万物韶丽……罡风倏至,菲芳零落,春光徒负……”
      只是一封描写春日景色的信,却硬是让他读出忧郁,读出眷恋,读出万般心事圧于心头化为不可平复之伤。
      末尾一句:“……余心已付。前尘万般皆由天命,余亦无怨,盖往生不见,弟须珍重,切记!”
      字迹零乱,略显虚浮,完全不似那人曾经那手让诸兄弟景仰群臣赞颂的好字。那人的身体竟已败坏至那种程度了么?
      只有那“切记”二字,让他心神一颤。
      往生不见,往生不见,好一个往生不见!那人竟是许了来世再不想见的愿!
      他忍住心痛展开白绢,字迹淋漓间可见风姿独立。
      只是……他煞白了脸,颤抖着声音吼道:“来人!给本王准备马车!”
      寒风凛冽,他独坐在冰冷的马车里,双手抱膝,脸埋在膝间不知表情,手中紧紧攥着白绢。已过而立的人此时看来却像是迷路的孩童,让人怜惜。
      “哥哥……”从他口中溢出这个称谓,放佛走过万水千山,仿佛走过宇宙洪荒,遥远的哀伤的温柔的……绝望。
      马车在凛冽寒风中行进,突然,飞雪漫天。
      侍从询问是否暂停行进等风雪过去。他拒绝了。
      风雪相阻,但他无惧。
      安宁陵,那人最后的归宿。
      这是自那人下葬后他第一次过来。似乎若是不亲眼看见他的陵墓,他便可以永远欺骗自己,那人只是远游,那人还会归来。
      侍从向守陵的侍卫出示东宫凭证后,马车进去了。
      他走下马车,像无知觉的傀儡,一步一步向前。
      他摊开手,接住犹如鹅毛般的雪花,在他手中融化。
      跟着他的侍卫立即上来打伞,他却一把将人推开:“滚!通通都不许跟来!”他哑声怒吼,隐隐一丝不让人听见的颤抖。
      “六通,跟我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六通是弟弟,哥哥又怎么会不要六通呢?”
      “六通,你我兄弟,何至于斯?”
      “我也终是明白,错付真情,是如何亘古的悲哀。”
      “你不会得到。无论是我,还是这太子之位!”
      “寸心无以因,愿付归飞翼。”
      他一步一步踏进已经积了很深的雪中——建康难得下如此大的雪。
      他轻声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低哑的调子,仿佛风沙磨砺,如同明月夜中的短松冈,肃寒中清风拂过戈壁,铁血柔情。
      蒹葭不再,伊人何方?高山哀毁,流水尽殇;深情难付,一别参商。
      大雪迷了眼,看不清前方。
      “六通,牵住我的手,我带你走。”温润却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慌忙回头,迷雪中看见一年纪较大的孩童牵着一孩子一步一步在雪里走。他忍不住冲过去:“哥哥!”
      那孩童惊讶回首,只朝他一笑便消失不见。
      他跪在雪地里,抱着臂膀,颤抖不止。
      漫天飞雪仿佛变成海棠花瓣,花雨中他终于看清那棺椁。那人立在棺椁旁,笑着看他,带着宠溺,也带着绵绵情意。
      转眼景象全消,立在面前的赫然是那人的墓碑。
      昭昭如日,明明其德。
      他伸出右手抚着石碑,心中勾画那人模样,表情痴痴。左手一松,一直紧攥的白绢随风飘向远处,落在雪地里。
      一片惨白中映出一行字,墨迹淋漓中带着醉意,带着绝望。不,这不是墨,这分明是……血书!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他抚着墓碑,终于失声痛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无绝期此情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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