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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嫡女病长夜相思 ...

  •   白色。铺天盖地的白色。
      他走在苍茫的白色中。举目四望,心中木然。
      这里像是一座宫殿,他该是十分熟悉。白纱从殿顶垂下,一层层,一幕幕。似是有风吹进殿门,满殿的白纱飘动。
      他艰难地穿越一层层白纱向大殿深处走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呼之欲出。心骤然变得疼痛。
      突然,前方有一身影,立在那儿。飘动的白纱掩着,隐隐约约,无限美好。他心中一喜,迈步上前,连声唤道:“哥哥、哥哥……”
      最后一层白纱揭开,那人的身姿映在眼前。那人一身白衣,手中擎着一把折扇,头上绑着的白色发带随风而飘。他看呆了。
      那人忽的回首,向他轻轻颔首,微微一笑,温柔宠溺。此刻,一阵清风吹来,带来如雾般的海棠花瓣,接着纷纷落下。他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人也是这样立在花树下。花瓣纷落不歇,那人撑纸伞回眸而笑。
      花瓣迷了眼,待他回过神,那人竟已消失。
      他大惊,急急上前,四下寻找:“哥哥!哥哥!你在哪儿?六通在这里!哥哥……”
      迷雾散开,他呆立在场,他看到殿中央,漆黑的棺椁,雕饰以龙纹,华美异常。
      突然,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寒的水中,凛寒的水涌入口鼻,带来的是无边的绝望。他死死咬着唇,抵抗着窒息的痛苦,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呐喊:“哥哥!哥哥!哥哥……”
      他终于惊醒。此刻,夜正深。月冷如水,静静倾泻在窗前。
      他是在雪霏轩。他从软榻上立起身,走到房间内贮水的地方,用冰冷的水敷面。终是从梦魇中醒过来。
      如今已是大同二年十月,冬季已至,万分寒冷。
      他招来近侍,问:“太子妃那里可好?宣仪殿可有消息传来?”
      近侍跪伏在地,恭敬回道:“禀太子殿下,暂时安好。只是郡主仍在昏睡中。”
      他闭了闭眼,挥手遣退近侍。
      今年入冬,他的嫡女萧妙纮便染了恶疾。先是头痛,不久便开始咳嗽,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之后便会时不时陷入昏睡。太子妃王氏着急万分,守在病榻前已经几日不眠不休。
      他想了想,还是迈步往宣仪殿去。
      宣仪殿还点着灯,昏黄的灯光印在窗纸上,万分柔和。
      他是独自过来的。刚准备登上台阶,便听到旁边有人正在絮语。
      “……这症状同当年昭明殿下几乎一样啊!唉,这可如何是好?”是给女儿主治的张太医,也是太医院的院正。
      这不是重点,而是……
      “张大人!”他唤道。
      站在阶下与同僚絮语的张太医顿时一惊,待看到他,便立即走来拜下:“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看着张太医,平息内心的急切。他道:“张大人随本王过来一下,本王有事请教。”
      张太医拱手:“不敢当,微臣之幸。”随即与他一道返回雪霏轩。
      他坐在主位,并赐座给张太医。张太医真不愧是太医院院正,竟是十分镇定,他暗叹。
      只是……
      “那便请张大人将昭明殿下的脉案完完整整与本王细说一遍!”他猛拍一下案桌。
      张太医一惊,立即改坐为跪,伏在地上:“请恕微臣不能说!”
      “哦?”他眯了眯眼:“为什么?是谁的命令?”
      张太医紧闭着嘴,坚决不开口。
      他抚了抚额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张大人,本王记得你唯一的孙儿今年不过八岁——当然,用家眷威胁这事本王不屑于做,但是你且记住,本王可不似昭明殿下那般仁慈,本王手中可是染过鲜血的,”他走上前,弯下腰,看着张太医,却如同看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若让本王知晓是谁加害昭明殿下,本王会一一讨回!”
      “不是谁!”早已冷汗涔涔的张太医突然惊叫。他勾了唇角,静待后文。
      “微臣会将一切禀明,还请殿下不要迁怒。况且,这是昭明殿下的遗愿。
      “昭明殿下的病症始于大通二年末。起初病症很轻,只是时不时会头痛。太医院三日一次的平安脉并无不妥,也就是疲劳过度以致气血不旺。便知是开了温补的方子。然中大通元年开始病症愈发明显并且开始咳嗽。微臣深感不安,便向殿下引见了一名民间的杏林高手。那位神医只切了脉摇摇头便离开了。之后,昭明殿下便下令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这事,就连陛下也瞒着,直到现在。”
      中大通元年,正是那人对自己态度转变的开始。这一切竟是如此巧合。
      “你们竟敢隐瞒不报,便为欺君大罪,此其一;而集太医院众力竟没能治好昭明殿下,皇家养你们一群废物何用?!此其二,”他竭力平静内心的愤怒,“我只问你一句,这病究竟从何而来?!”
      张太医连连顿首:“微臣医术不精,愧对昭明殿下,愧对陛下。据微臣估计似乎是出于娘胎。普通七年穆贵嫔娘娘仙去,昭明殿下身心俱为打击,由此开始慢慢显现。大抵郡主也是如此。”
      他掩在袖中的指尖颤了颤,心中大恸。
      “本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此时就烂在你心里,不必对别人说了。”良久,他终于说道。手扶着额头,疲倦至极,“郡主那儿,你们……尽力吧!”
      不是不心痛,不是不想杀了这些人,只是人力有所不及,数至于此,命也如何?那人既想保住这些人,他便不能违了那人的愿。而纮儿,他一定要保住她。
      那日之后,他便暗中派人访遍天下名医,竟无一可应。
      也许,这真的只是命。

      夜深人静,他来到宣仪殿。
      宫殿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万分苦涩,一如他的心。
      难道,他注定要失去这掌中之宝?注定失去他与那人的牵绊?
      王氏已经去歇息了,他坐在榻旁,抚着女儿的小手。
      女儿今年不过十三,如六月的娇荷一般。却偏遇上骤雨。他想起自己的十三岁,不过成婚三年,刚徙为江州刺史。那时刚刚出了宫城,对外面世界十分渴盼。还会孩子气的同那人书信炫耀这对那人而言用不可得的自由。也会踌躇满志,吟着曹子建的《白马篇》,誓要开创一片天地。
      也许是他的人生太过顺遂了,有得有失,有因有果,如今才会连遭变故吧!
      忽然,掌中小手微微一动,惊醒了他的思绪。
      他连忙看去。女儿仍合着眼眸,久病的面庞没有一丝生气,瘦削而惨白。
      过了很久,就在他以为刚刚那一动其实是错觉时,便见女儿嘴唇微微一动,发出些许呢喃。他凑上前,努力想要听清女儿在说什么,却时断时续:“……伯……相思……纮儿不说……父王……”
      他不由着急,轻声在女儿耳边唤:“纮儿、纮儿。父王在这儿,纮儿醒醒。”
      又过了很久,只见女儿慢慢睁开双眼,呆愣了好久才慢慢看向他,虚弱一笑,道:“父王!”他立即取过榻边的茶杯喂了一些清水给女儿。
      女儿乖巧倚在榻边,已经昏睡了近两日,四肢无力。
      她说:“父王,纮儿刚刚梦到大伯了,大伯教纮儿习字。”
      他握着茶杯的手一颤。大通二年,他返建康时带着女儿,之后因一些情况将其寄养在永安宫中一段时日,直到大通三年正月十五才接回雍州。
      他装作漫不经心:“哦?那大伯教纮儿什么了?”
      女儿笑了,说:“是大伯的诗,‘长夜终无极,竟夜起相思。徒见貌婵娟,宁知心有忆?寸心无以因,愿付归飞翼。’纮儿无意间在雪霏轩翻到的大伯手书,当时纮儿不懂,还问大伯什么意思,大伯却不解释。纮儿也看到末尾有题‘六通’二字,大概是送给什么人的吧!纮儿好奇,便一直追着大伯问,大伯却要纮儿保证什么都不说。”
      他心中震惊。他是不是触碰到了什么?
      那首《长相思》,难道……难道与他有关?!
      女儿虚弱一笑:“本来是应了大伯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但那日我听到了。”
      他抚着女儿的额头,心疼道:“不用说了,纮儿,你累了……”
      “不,我要说,”女儿不知哪来的勇气,“四年前,父王连日饮酒,惊了宫中上下,母妃劝您不成,便在宣仪殿里垂泪。纮儿一气之下便去找您,一直找到了慧义殿。我听到父王念诗了,当时我就在玉阶下的阴影里。”
      他手僵在那里,一瞬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嫡女病长夜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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