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慧义殿天霜河白 ...

  •   宿醉的结果是第二日头痛欲裂。
      他起身,接过近侍递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今日没有朝会,他便径直去了寿安殿处理政务。看着案桌上一卷卷的公文奏章,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太子之位并不安稳。
      当初父皇力排众议立他为皇太子他觉得意外,但也接了下来,并没有像从前父皇赏赐时一样上表辞谢。
      他理解现今局势。父皇已经六十八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说句大不敬的话,不知何时便要西归了。而萧欢——他的侄子,那人的嫡长子,今年也不过十五岁而已。父皇一直以前朝为戒。主少国弱,想必是一手开创大梁天下的父皇断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接下了这个担子。
      父皇向母妃及他保证过,这太子之位定然是他们兄弟的。大概,那时父皇是存了废立太子之心的。而他上位,定会念着兄弟之情拼尽全力护着那人。
      但是,越升非次。这样的罪名让他如何承担?
      六弟说,时无豫章,故以次立。他的二哥萧综原为豫章王,自他奔逃魏国并于前些年逝世后,他便是长子了。因为没有豫章王才立的他,这是兄弟们的想法。而欢儿誉儿他们……
      他苦笑。这些孩子怕是在怨他吧!本来,若是欢儿年纪再大些,该是可以被立为皇太孙的。
      罢了,以诚待人。他会用心护着那人的孩子们,不让那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牵挂。
      批阅公文的他突然翻到这样一封奏章。
      原来是鲍邈之啊!他冷笑一声。
      有司上奏,鲍邈之犯案,然罪不至死,便上奏问他如何决断。
      这大概又是父皇的试探吧!试探他对那人是否还留存情义。
      呵!这哪里需要试探?!他低低一笑,墨笔在奏章上一转,只留一个字“斩”!
      丢笔,大笑起来。
      哥哥,哥哥!那些人欠你的,六通代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萧正德,本王今日不能拿你如何,未来定不饶恕于你!
      他突然用左手捂住了双眼。这是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便已落下,浸了面庞。他勾了嘴角,想要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跌坐在案边,双手抱膝,将头埋在其间,是最为脆弱的姿态。
      哥哥,就算把那些人通通都杀光,你也回不来……你也回不来啊!

      当日晚,他依旧是喝酒。尽管连太子妃王氏都惊动了而前来劝阻,他依旧固执。
      兰陵酒。这种甜香的酒其实十分温和,根本醉不了人,所以那人才格外偏爱。
      美酒入喉,带来的是灼热的痛。
      他一直都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去的。虽然宫里传言很清楚,但他就是不信。
      中大通三年三月末,那人与东宫姬妾泛舟后湖。不知为何那人突然落水以致伤了身子,后来因病情恶化才突然薨逝。
      他一直都不相信,三月末寝疾,四月初六便离世,这未免也太快了。此前,他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直到那人去了一日,他才收到消息。
      心骤然疼痛。
      中大通元年十一月,父皇以南平王他的八叔萧伟为太子太傅,而此前这一职位只有天监六年让六叔担任过,且为时甚短,之后便一直空缺。而今忽然重置,不过是埋鹅事发,欲让八叔来监护那人罢了。这便是君臣父子之道。
      中大通二年正月,他忽然接到父皇的诏书,征他为都督南扬徐二州诸军事,骠骑将军,扬州刺史。
      扬州,京畿要地。父皇突然将他从雍州诏回,他便深觉不安。
      自己的势力本已为那人忌惮,如今入朝,兄弟之间怕会有更多摩擦吧!
      他苦笑不止。那人不再信任他,弃他而去,但他仍是不想与他为敌。可如今这形势,父皇,是在逼他啊!
      等他上表推辞被拒之后,他彻底明白了,自己成了父皇平衡那人势力的一颗棋子。父皇这是要,断了他们的兄弟之情啊!
      思至此,他举起酒杯,满饮。琥珀色的酒液,呛得他连连咳嗽。
      有宫人欲上前,被他挥斥。
      他踉踉跄跄,推开寝殿大门,直接往慧义殿而去。
      那人崇信三宝,十七岁便已遍览钟经。于是在永安宫里设立了慧义殿,专为法集之所,常常招引名僧,谈论佛经。甚至,那人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分开作了三十二分则,以便众人诵阅。
      那人也时常到慧义殿,燃了檀香,坐在佛像前,凝神静思。那时候,那人的目光清澈而遥远,仿佛是仙人临世,却又要凌风而去了一般。
      而他就站在殿门口,凝视着那人。

      他推开殿门,径直入内,坐在那人时常坐的位置。
      东宫修缮,许多地方都已没了那人的踪迹。而慧义殿中这一缕檀香,却是永远都无法消除的。
      父皇竭力要抹杀的那人的痕迹,终是被他保存了下来。
      案桌下摆着一方檀木盒,这是已迁居金华宫的前太子妃他的大嫂如今的敬妃派人交给他的,他却一直未敢翻开。
      他指尖摩挲着木盒,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出外游访时偶然遇见的何敬容何大人。
      何敬容如今已是尚书右仆射。他与何敬容初识是中大通元年那时,何敬容担任太子中庶子,为东宫属官。然而何敬容不善文义,只勤于庶务,诘朝理事,日旰不休,让他颇为意外且钦佩。而那人,其实也十分敬重此人。
      他与何敬容谈了很多,偶然也会谈论到那人。
      何敬容说:“微臣一直敬仰昭明殿下,所谓仁义慈孝。记得昭明殿下曾与微臣说过,他此生三愿:一愿陛下康健,二愿兄弟和睦,三愿黎民安乐。此三愿竟无一与其自身相关,让微臣颇为惭愧。也许,在昭明殿下心中,这万里江山才是其心头牵挂吧!”何敬容一脸深意的望着他,“殿下,请不要辜负昭明殿下。”
      不辜负?他自然不会辜负。他拼尽此生也不会辜负。
      他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内心那点绮念究竟化做了什么。
      哥哥,你如何忍心抛下我?六通从出生便有你,一直有你。无论何时遇到何种困境,只要知道你在前方,我便不顾一切。
      可是,既然终有一天会彻彻底底地失去你,先是心,后是在这苍茫浩宇下再也没有你的存在,那么我又何必曾经拥有?
      早已习惯依赖于你,一旦失去,除了痛彻心扉的悲伤,还有更大的恐惧。
      生生世世轮回不见,终是,一语成谶。
      秋天的夜里,晚风凄寒。他将盒子推回原处——他终是没有勇气打开。
      他走到殿门口,坐在玉阶上。清冷的风吹醒了酒意,却是让他陷入更深的寂寞中。
      他恍惚间想起,那人在寄予七弟的信中曾写:“朱炎受谢,白藏纪时,玉露夕流,金凤多扇。悟秋山之心,登高而远托。”那人爱着秋季,一直都是。
      浮云生野,明月入楼。
      月光皎洁遍洒阶前。忽然,他仿佛听见雁鸣,划破月明星稀的夜空。
      雁归衡阳,但夜间飞行的秋雁怕是孤雁罢。
      他低低一笑,轻声吟道:“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声嘶何处归?早知半路应相失,不如从来本独飞。”
      他坐在那儿,仿佛在等着什么,又仿佛已失去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慧义殿天霜河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