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罅隙生两相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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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是黄昏，明明夕阳早已柔和，可他为什么还是觉得这日光太过词目，刺得他心酸。
那人，是在怀疑什么？
那人又转身背对着他，仰头看向东方苍色天空中的那轮明月。
不一会儿，夹着他熟悉的清浅和他不熟悉的冰冷的声音传来，让他心中一颤：“她是今年初因病过世。逝世前嘱咐她的师妹将骨灰洒在这山谷之中，与万物共生。”
“不是我做的！！”他低声怒道。
那人转头轻轻瞥了他一眼，并不理睬，只接着说：“记得五年前，我初到顾山，偶然的因缘下，认识了慧如。那日，正是烟雨朦胧，她正坐在山下小溪边，抱着一只受伤的野兔，细细安抚着。本只是好奇，便去攀谈两句，竟发现她有如斯才情。不仅佛家典籍，对于五经亦有很深见地。我从内心深处钦慕这样的女子。
“在顾山的那些日子，我们偶尔见面，探讨佛旨，互生情愫。那是我心中最美好的一段感情。曾想着，若有机会便接她入建康，甚至求父皇一个恩典让她进东宫。只是世事沧桑，终究都改变了。”
那人默了默，从袖中掏出锦囊，眼神落寞。他接着说：“‘楠榴之木，相思之树’，相思复相思，却怎知一别茫茫，终是成了路人。我将那两枚红豆种在了她曾居住过的院落，只盼着她魂魄归来时能有一处安息之所。而我，却是再也配不上她了。”
“我也终是明白，错付真情，是如何亘古的悲哀。”
“哥哥……”他低声唤道。听着自己内心深处爱恋到极致的人诉说他的深情，并且他的这份深情并不属于自己，这又该是多么强烈的打击。这打击甚至比他说“我不爱你”时来的更让他绝望。
如坠深渊。
那人突然抬头直视着他，目光如炬，犀利万分，让他无从逃避，只能迎向那人。他亦从未见过那人有着这样的目光。
那人问：“大通元年三月，你可曾来过顾山？”
他有些惊讶，先前心中被强压下的浓浓疲惫漫了上来。他揉了揉太阳穴，道：“哥哥，我此番前来顾山是奉了父皇的命令和大嫂的嘱托来请你归宫……”
“回答我的话！”那人毫不犹豫的打断他，中间添了几分怒气。
“是。我也见过慧如了。”他说。
“那你究竟和她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
“没什么她会就此抑郁而后一病不起？！”那人毫不留情，直接质问。
疲惫带走了他的理智。他怒极反笑：“哥哥，你又凭什么质问我。我萧纲除了对你有那么点心思，却是立身行道始终如一，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慧如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人忽然间沉默下来。
他嘲讽道：“你身为皇太子，怎可不思己过？东宫中姬妾虽不多却也不少，身家清白且高贵者不在少数。大嫂对你一直敬仰爱慕，东宫之事处理井井有条，免了你多少后顾之忧！就算你不爱她，也总要尊敬她。但接一个已入佛门的女子入宫封妃，岂非要让她面上无光？别以为大嫂不知道此事，她只是不说……呵，她又从何说起？徒增伤感罢了。”
那人脸刷的一白。
“你也别以为慧如不知道这些，她比谁都清楚。不然她为何没有要求你的承诺而只交予你那两枚相思子？”他接着说。
那人身子晃了晃，却仍然极为倔强的立在那儿。背后是连绵山峦，衬得那人更加单薄，更加孤寂。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他开始心疼起那人。
隔了好久，那人以袖掩口轻轻咳了咳，有些压抑。接而抬头望了他一眼，便向山下走去。
天色已晚，也确实不能多加逗留。他也随着那人一同下山。
回到别院，两人一言不发用过晚膳，随即便进了书房。
近侍已经上了灯，书房里顿时明亮了不少。那人坐到书案边，看了案桌上那沓信纸，原本烛光映照下清澈如水的眸子黯淡下去。
他偏了头望着烛火。灯花摇曳，有如莲华一般，是对黑暗微弱却执着的的抗争。
许久，那人开口：“六通，慧如的事我已不想再去追究。只是，我必须问上一句，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他不由苦笑。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哥哥一人而已！
曾经，我是真的努力想要忘却这段孽缘，但是，满盘皆输。
他沉默着。那人接着说，语气平静：“你是我亲弟弟。当我第一次将你抱在怀中时，就暗下决心此生定要护你周全。所以我对你极尽宠溺有求必应。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一步步的退让，换来的不过是背叛！”
那人猛地将手边那沓信纸挥到他面前。纸张纷飞，犹如濒死的蝴蝶，极尽缠绵的飞舞，坠落。
他心中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背叛？我什么时候背叛于你？哥哥，你扪心自问，我萧纲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让你如此界定……”
“什么事？从放在我身边的眼线、从你拉拢朝臣、从你私下建立势力开始！萧纲，你的所有行为都在这上记着呢！你又要如何辩解？！”
“你不相信我？！”他难以置信。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那人嘲讽似得一笑。
“我是你亲弟弟！”
那人仰天大笑，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笑话一般：“你又何曾当我是亲哥哥？！”
他又惊又怒，一把拽过那人的手腕将那人推在柱子上，上前用身子抵住那人：“哥哥，你怎么可以如此……”如此践踏我对你的心意？
那人顿时沉下脸色，也不挣扎，只轻声道，语气决绝：“够了！萧纲，一切到此为止！若你还当我是兄长，就请谨守你的本分！”随即在他慌神中一把推开他，向门外走去。
心间翻江倒海，他却无法自明。明明心应该很痛，可为什么却毫无知觉？
他背对着那人立在那儿，木然道：“自小，你便是我的梦想。我曾想，若是能与你并肩而不是站在你身后，也许你会多看我一眼，也许也会像我爱你那般爱我，而不仅是哥哥对弟弟的宠溺。所以我很努力的让自己变得强大，没想到却是越走越远……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曾经，得到你的那一瞬，我以为这是一场梦……原来这终究只是一场梦。”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留给慧如的一段话，间接导致她的抑郁而逝。但她不知，这一段话，亦是他的郁结。
所谓的，哀莫大于心死。
那人立在门口，许久，方言：“你不会得到。无论是我，还是这太子之位！”
“吱呀”一声，房门合上。
他嗓间一甜，淤在心头上的血就此喷出。
恍惚间，他想起，五岁那年，那人方才纳妃。他搂着那人的脖颈娇嗔着问：“哥哥，你不会不要六通的吧？”那人揽紧他，笑着回答他：“当然，六通是弟弟，哥哥又怎么会不要六通呢？”
原来这一切，不过一场梦；原来到最后，你还是弃我而去。
大通三年九月癸巳，舆驾幸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因舍身，公卿以下，以钱一亿万奉赎。冬十月己酉，舆驾还宫，大赦，改元“中大通”。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罅隙生两相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