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一站是雨崩》周冲

2、风景地是会流泪的。

　　她这一生也走了不少地方，也曾想走出国门，连护照都办好了，签证都落实了，却突然失了勇气。她这样众里寻他，究竟为的哪般。2011年那一年，岁末的日子都不太平。她的外婆去世。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亡，只是从前温暖的依托，就因着这一份灰飞烟灭彻底消散了。她还记得小的时候，要去拜年，那时候大家都还不富裕，只得翻过一座山，才能到达太婆的家里。出发前几个兄弟姐妹的就抢着几个水果糖果，一把抓过就朝前奔去，向来是谁第一谁就觉得兴奋的。中途休息的时候，蹲到泥土地上，天晴的泥土是不沾人的，小孩子们顾也不顾的一屁股坐下去。剥开橘子甩开了嘴吃。那样的纯然才是她怀念的。而不是如今亲戚间的勾心斗角，为老父老母一点点的家产争来夺去，彼此撕破了脸。究竟是什么变了呢。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一直觉得自己敏感，怎么能连这样大的变故都察觉不出。那样的地方她是待不下去了。连起码的安稳都没有，家里人吵吵闹闹活像一场闹剧，从前友好的表姐表妹也开始避讳。无法交心。终于还是这样了，她想。她本不想走远，就着平平凡凡的岁月，淡淡然然过完一辈子就好了。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是远走。
　　小言是现在还跟她有联系的一个朋友。她不喜手机，不上□□，到了这边之后也已很久没上网查看邮箱。若是真属于她的，自然逃也逃不掉。她看不开，却在看开。很多东西都是无能为力的，不是我们能做到，而是除了做到，你已别无选择，无路可移。所以她对友情这回事也是顺其自然。不过是无能为力，然后说出来欺骗我们自己让自己好过一些的善良谎话罢了。四月的天气，江苏那边已经很热了，但是南下的广西，这一带的山区里面，雾气妖娆，藤藤蔓蔓一样缠上你的四肢百骸，她是喜欢雾的，喜欢这样的不见天日，不是全然的黑暗，那会令她恐惧。这样的雾她是喜欢的。窗外是一层一层盘旋回复的田地，云在上面罩着，有时候如面团一般厚重，有时候却似棉花，不过没那么白。这里的气候是人间的常态，跟她的家乡有些像。许多植物家乡那边也有。所以她不觉陌生。到了这么一个地方，仍是看见相似的植被，她还是喜欢的。不止一次认为自己幸运，每次都能找到那么美丽的地方。她性子喜静。这里虽然是景区，但好到现在人也不是很多，她还是能闲起来看一天的雾气的。旅舍外面就是一级级的台阶，石头铺就的小道，缝隙中还长着各色的小草。生命都能从不以为意的地方诞生，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遇见他，也不是个意外了。
　　定然有一只翻云覆雨的手，冥冥中将一切排妥安放，她越来越信命。从前的迷惘、忧愁，到这一刻的山朗水清里，竟只是化作了一泊湖水一样的幽蓝。黑夜里，寨子的小台阶那边都是不铺设路灯的，只有农户家里的点点灯光，夹或酒店门前红红灯笼发出的光芒，但是有些地方，脚下是完全的漆黑。她从不敢在黑夜外出。那是她看到的很多故事里类似的一个。寻常情事，在寂寞的推耸下更加的念念不忘。她看见一男一女从外面走进。询问房间。然后住下。夜深人静，他们在楼下的餐厅聊到深夜，她听得女生的语调还是很兴奋，好像在说着自己小时候的好笑事，男生也应付几声，发问几句，便引得女生更加的积极。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只袋子来，里面是一些茶叶。她捻几朵入杯子，冲泡上暖热的水，看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了筋骨，沉沉浮浮好像无数的往事在里面上映。她看着杯子，看会儿对面的镜子，看镜子里的杯子里面茶叶的浅唱低吟。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身穿一席旗袍，有一个自己的家。这样的过客样的拘谨，她心生难过。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陶瓷杯子，有自己的书架，最好还有一个阳台，一把躺椅，一张老式的唱片机子。依依呀呀的，她莫名就起了怀念，对于那些自己不曾经历但在电视上上演过好多次的晏旧时光，这一刻无比的渴望。安静到让人沉醉的地步，好像生命的形式也只是一种假象，灵魂不过只在这里游历一场，就跟当初她选择退了学游遍江南江北一样，总有个调皮的人儿想要挣脱。她看电影，看天涯沦落女，那里面的女子一生流浪，连死都仿佛带着诗意的光芒。法国人的浪漫自然不言而喻。可是这片子里，她感同身受的悲切，被世人遗忘的女子，这世间所有不被珍惜的事物，到头来总是没有好下场的。她也问过自己，是否会累。她不要身体的答案，所有□□上的折磨不过是一个过程，从来到无，总是那么回事。天一直是阴阴绵绵的，似是而非的雨气，有时是望着望着以为下雨了，到外头一看什么也没有。那晚上她确是听见了雷声的。春雷。她纵容自己多睡会儿，她能感知到凌晨的苏醒，她听见雷的响声。不知是人在外面的房子里开着灯关着灯还是所谓的闪电，帘子外头总有光亮闪起。但她睡的安稳。此时此刻，不，不能想，她阖上思想，沉寂于一片默然之中。
　　她很喜欢现在租住的旅馆。旁边就是一丛山泉，清哗哗的声音就好像下雨，不会孤寂了，有这声音的陪伴，这美好而恬适的壮族小寨子，便只有静秀安宁了。她吃得很少，也克制自己，提醒该清心寡欲，不知这样的修为能否使之变为令自己喜欢的女子。平平乐乐的日子，她本来就不会大喜大悲，现在更是了然无声了。